“陛下说……”
“只要心在百姓身上,把天捅破了,朕给你补。”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大殿内依旧安静,但气氛却变了。
不少官员撇了撇嘴,心里暗骂一句:傻帽。
这种话你也信?把天捅破了?真要是捅破了天,第一个拿你去补天的就是皇帝本人!这小子读书读傻了吧?
林休却笑了。
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嘲讽,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欣赏。
“是啊。”林休感叹了一声,“朕是说过这话。可惜啊,这满朝文武,几百个聪明脑袋,听进去的就只有这么一个‘傻子’。”
他坐直了身体,指了指张直,“你们都觉得他傻,觉得他不懂规矩,觉得他这一趟差事办得丢人现眼。行,那咱们就拿数据说话。”
林休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当木桩子的吏部尚书崔正。
“崔尚书,别藏着掖着了。把岭南道巡视组的那个‘账本’,给大伙儿念念。”
崔正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他是个务实的人,最看不惯的就是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聪明人”。刚才看着张直被排挤,他心里就憋着一股火。此刻听到陛下点名,他立刻大步出列,手里捧着那本沉甸甸的折子,就像是捧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雷。
“遵旨!”
崔正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足以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岭南道巡视组,组长张直。巡查岭南数月,足迹遍布三府十二县。”
“共查处贪官污吏六十八人,其中六品以上官员三人;打掉涉黑恶霸团伙十五个;平反冤假错案一百二十七起。”
念到这里,崔正顿了一下。
这些数字虽然不错,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毕竟别的组虽然抓的人少,但也没少抓替罪羊。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崔正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兴奋:
“共查抄贪腐及非法所得赃款……”
“三百万两!”
轰——!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太和殿的头顶上。
所有人都懵了。
多少?
三百万两?!
要知道,刚才那个被陛下点名的江南道孙大人,靠着富庶之地也不过才凑了一百万两“买路钱”。而那个被扒了皮的赵大人,虽然号称八十万两,但水分大得能养鱼。
“不仅如此。”崔正没有给众人喘息的机会,继续抛出惊人之语,“这三百万两,全部是现银!每一两都已经入了户部的银库!”
嘶——
大殿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百万两现银!
这哪里是去巡视?这分明是去抄家灭门了啊!
“而且,微臣要特别说明一点。”崔正合上折子,目光凌厉地扫向那些面色惨白的“聪明人”,“别的组带回来的银子,大多是整整齐齐的官银,那是当地豪绅凑出来的‘买路钱’,是‘拔鹅毛’拔下来的那点毛。”
“但张直带回来的这三百万两……”
“有沾着泥的碎银子,有发了霉的银票,甚至还有熔了一半的金首饰。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豪绅们主动给的,而是张直带着人,一点一点从他们的牙缝里抠出来的!是从他们的裤裆里搜出来的!是把他们的骨髓都榨干了才凑出来的!”
崔正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几个刚才还在心里嘲笑张直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们引以为傲的“手段”,在这一串恐怖的数字面前,显得是那么的可笑和苍白。
林休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头看向张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自家孩子:
“张爱卿啊,跟大家伙儿说说吧。”
“这岭南道的豪绅,朕是知道的。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把吃了这么多年的肉,连本带利都吐出来的?”
张直跪在地上,听着崔尚书念出的那些数字,眼眶有些发热。
他没想到,陛下真的知道。
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些在泥地里打滚、被狗追、被人指着鼻子骂祖宗十八代的日子,真的被看见了。
“回……回陛下。”
张直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微臣……微臣其实也没什么好法子。”
他抬起头,那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开始讲述起那段在岭南“玩命”的日子。
大殿之上,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跪在地上的张直身上,等待着他的下文。
“微臣刚去岭南的时候,那是真的难啊。”
张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回忆的苦涩。
第122章 豪绅治豪绅?绝户计!
那声音里的苦涩,让在场的不少人都心中一凛。
他们能想象得到,一个毫无根基的巡视组长,在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豪强时,是何等的无助。
张直并没有停顿太久,他似乎已经从那段回忆中缓过劲来,继续说道:
“那些豪绅,根本就不把微臣当回事。微臣去查账,他们就放火烧账房;微臣去抓人,他们就让家丁顶罪。微臣想去田间地头问问百姓,结果连村口都进不去,几百个拿着锄头的家丁守在那,说是什么‘保卫乡里’,其实就是防着微臣。”
“甚至有一天晚上,微臣住的驿站被人扔了毒蛇。要不是随行的锦衣卫兄弟警醒,微臣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儿了。”
大殿内一片静悄悄的。
虽然张直说得轻描淡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惊心动魄。
这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恐怕早就知难而退,或者是选择同流合污,拿点钱走人了。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林休饶有兴致地问道。
张直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是老实人被逼到绝路之后,爆发出来的疯狂。
“微臣当时就想,既然他们不让微臣好过,那微臣也不让他们好过。”
“微臣记得陛下说过,把天捅破了有您补。那微臣还怕什么?”
“微臣也不跟他们玩虚的。微臣就把《大圣律》搬出来,一条一条地跟他们死磕!”
张直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头。
“大圣律载:‘兼并土地致人流亡者,斩!’‘截断水源致人绝收者,抄家!’”
“既然他们不把百姓当人,那微臣也就不用把他们当人看!”
“微臣放出话去:谁主动交代罪行并退赃,微臣依律请求从轻发落;谁若负隅顽抗,一旦查实,数罪并罚,绝不姑息!”
听到这里,不少官员在心里暗暗摇头。
这招“主动投诚者宽,负隅顽抗者严”,也就是吓唬吓唬老百姓。对那些根深蒂固的豪绅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人家那是铁板一块,攻守同盟,你一个外来的官,凭什么让人家开口?
果然,林休也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光靠吓唬,怕是不管用吧?”
“是,一开始是不管用。”张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们抱团抱得紧,谁也不肯当那个出头鸟。”
“所以,微臣换了个法子。”
“微臣想,既然百姓监督不了豪绅,那……豪绅,能不能监督豪绅呢?”
此言一出,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钱多多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味儿……
这味儿对了!
张直继续说道:“微臣给他们分了个级。把那些豪绅分成甲、乙、丙三等。”
“甲等,那是罪大恶极、民愤极大的;乙等,是跟着喝汤的;丙等,那是刚有点钱的小地主。”
“微臣先抓了几个最跳的甲等豪绅,带着锦衣卫直接冲进去,当场搜出了他们私设公堂、逼死人命的铁证,直接把人戴上枷锁,塞进囚车,扬言要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这一手,直接震慑了全场。然后……”
张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场精彩的博弈。
“微臣跟剩下的乙等、丙等豪绅说:我知道你们也不想死,也不想被抄家。行,我给你们两条路。”
“这第一条,叫‘竞银赎罪’。”
“微臣告诉他们,对于主动退赃的,微臣手里有三个‘从轻发落’的名额。但这名额不是白给的,是‘预定’的。谁退赃退得最快、退得最多,这名额就归谁。剩下的?全部顶格重判!”
“这一招一出,他们为了抢那几个保命的名额,那是把家底都掏出来往衙门里送啊!生怕比别人少了一两银子!”
张直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但这还不够。光退钱不行,还得有人认罪。所以微臣又出了第二招——‘连环检举’。”
“只要低一级的豪绅,能检举高一级豪绅的隐匿重罪,比如私藏兵甲、逼死人命这些大案子。只要查实了,不仅这检举人可以算作立功表现,减免罪责……”
张直竖起两根手指,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微臣还承诺,从查抄那个大豪绅的赃款里,拿出两成!作为‘告发赏银’,当场兑现!”
轰——!
这一次,大殿内的官员们不是震惊,而是惊恐。
毒!
太毒了!
这是绝户计啊!
这哪里是查案?这分明是在乱了纲常!这分明是在让那些豪绅“狗咬狗”!
你想想,那些小豪绅平时被大豪绅欺负,本来就一肚子怨气。现在不仅能报仇,还能保命,甚至还能分钱!
两成啊!
那可是几十万两银子!
就算是亲兄弟,在这么一大笔银子面前,那也得动刀子啊!
“绝!真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