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南京勋贵集团来说,无疑是断了未来的主心骨;可对于徐家,对于徐文远个人来说,这又是光宗耀祖、重回权力中心的绝佳契机!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赤裸裸的、用锦绣前程来置换徐家立场的阳谋!
徐天德的心里五味杂陈,悲喜交加。
喜的是,儿子终于出息了,不用再像他们这帮老骨头一样,守着祖宗的功劳簿混吃等死,而是真真正正地踏入了朝堂的中枢。
悲的是,这个出息的代价,是徐家与南京那帮老兄弟的彻底切割。等将来徐天德百年之后,接班的徐文远,究竟是会维护勋贵的利益,还是会为了自己的仕途,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那些腐朽的旧势力?
“这……这……”徐天德的嘴唇哆嗦着,他想拒绝,可看着林休那充满“期许”的眼神,他又如何能拒绝?
这是“破格提拔”!是“皇恩浩荡”!
拒绝了,就是不识抬举,就是断送了儿子的前程,甚至可能会被视为对皇权的不敬!
而且,他怎么跟儿子解释?说“爹怕你被皇帝同化了,所以不让你当官,你还是回南京当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吧”?
徐文远那种有野心的年轻人,会恨死他的!
“怎么?老国公不愿意?”林休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还是说,老国公觉得朕这个庙太小,容不下令郎这尊大佛?”
“老臣……不敢!”
徐天德再一次重重地叩首,这一次,他的额头在地毯上蹭出了红印。
他的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儿子一步登天的狂喜,有家族根基被挖的恐惧,也有对皇权手段的深深敬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徐文远不再是南京勋贵的徐文远,而是天子的徐文远。
徐家,虽然失去了一个纯粹的勋贵少主,却换来了一个未来可能位极人臣的朝廷大员。这笔买卖,究竟是亏是赚,怕是连他自己也算不清楚了。
“老臣……替犬子,谢主隆恩!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天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激动,也是惶恐。
这一次,他是真的想哭了。不是为了博同情,而是真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
御前召对散去。
几位尚书三三两两地走出御书房,每个人经过徐天德身边时,都会客气地拱手道贺:“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世子殿下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徐天德木然地回礼,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一张面具。他看着李东璧和张正源并肩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冬日午后的阳光,怎么就这么冷呢?
他捧着那罐还没送出去的黄土,步履蹒跚地向宫门走去。
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去钉钉子的锤子。
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块被锤打得变了形的铁皮。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休毫无形象地瘫回了软塌上,顺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地磕了起来。
魏尽忠像个幽灵一样站在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陛下,这徐天德走的时候,魂儿都像是丢了一半。”魏尽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您这一手‘熔化’,可是比杀人还要诛心啊。那徐文远只要进了户科,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哪怕他爹是国公,他也得乖乖变成您手里的一把刀。”
林休吐掉瓜子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魏啊,你懂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湛蓝的天空,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徐天德说得没错,勋贵确实是钉子。但这世上,哪有万年不锈的钉子?”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这钉子要是太硬了,就会扎手;要是生锈了,就会烂在肉里,那是会得破伤风的,会死人的。”
“朕不仅要钉子,还要这钉子绝对听话,绝对光亮。”
林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是一种视苍生如棋子、视权谋如游戏的绝对理性。
“至于那颗小钉子徐文远……你给朕盯紧了。”
“要是他能把自己打磨得光光亮亮,朕不介意给他个好位置。可要是他也跟着那帮老家伙一起生锈……”
林休顿了一下,随手将手里的一颗坏瓜子弹进了废纸篓。
“那就拔了,扔进炉子里,炼成铁水,重新铸个别的物件。”
“反正这大圣朝,最不缺的,就是想当钉子的人。”
魏尽忠身子一颤,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奴……遵旨。”
窗外,风起云涌。
而在那遥远的江南,随着《大圣日报》的传播,随着南京勋贵“巡阅使”的消息传出,一场前所未有的基建狂潮与权力洗牌,正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张开了它贪婪的大口。
(本章完)
第111章 额济纳的死寂,与金狼旗的背叛
初冬的寒意,悄然浸透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关于“路权”的争论正如火如荼,商人们的算盘与官员们的谋划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都弥漫着利益的味道。然而,京城的冷,终究是隔着一层纱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繁华暖意。
但若将视线投向三千里外的北境额济纳,那里的冬天,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风雪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们从不讲道理,只是沉默而残暴地席卷着这片贫瘠的土地。
从京城一路向北,即便是最快的军报也需要狂奔十数日。
而顾青走的这条路,更是一场与死神的赛跑。
从野狼谷向西急行八百里至河套,再由河套折向西北,硬顶着白毛风突进一千二百里,直插额济纳。全程整整两千里霜雪路。
距离当初挥别陈老侯爷,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五日。
这两千里路,若是换作普通军队,哪怕走上一个月也未必能到,甚至得有一半人冻死在路上。
但这十五日里,顾青硬是带着这支队伍创造了奇迹。。
仗着从野狼谷带出来的三万匹战马,全军维持着一人双马、日夜轮换的极致机动性。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支全员“养气境”以上的武者大军。士兵们不仅能运功抵御足以冻裂金石的严寒,在战马力竭之时,更能爆发真气,人推马拉,硬生生拖着那五百辆在河套刚刚汇合、让副将王得水都觉得是“沉重累赘”的重型大车,在雪原上跑出了奔袭的节奏。
北境的风,像刀子。
不是那种比喻意义上的刀子,而是真真切切、能把人脸皮刮下来一层油皮的钝刀。风里夹杂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噼啪作响,不用手去摸,你根本感觉不到那是冰,只会觉得是一把把盐撒在了刚裂开的伤口上。
顾青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这还是临行前陈老侯爷特意让人送来的,说是当年先帝赏下来的熊皮,不透风。可即便如此,那股子阴冷的寒意还是顺着脖领子往里钻,像条滑腻的蛇,贴着脊梁骨一路向下滑,冻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支沉默得有些吓人的队伍。一万五千名大圣朝的精锐骑兵,此刻都像是被这漫天的风雪冻住了嗓子。马蹄裹着厚厚的棉布,踩在硬得像铁板一样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听着像是在敲一面破鼓。
再往后,是那辆特制的囚车。
左贤王呼和就蜷缩在里面。这位曾经在大草原上呼风唤雨、甚至敢跟大圣朝叫板的枭雄,现在看起来就像一只被拔了毛又扔进雪地里的老鹌鹑。他身上的锦袍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破口处露出的羊毛毡子结成了一块块黑硬的疙瘩。
“还有多远?”顾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刚一张嘴,就被灌了一口冷风,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旁边的向导是个老卒,脸上全是冻疮,听见问话,眯着那双被雪光刺得流泪的眼睛,伸出只剩下三根手指的手,往西北方向指了指。
“回将军,翻过前面那道‘鬼哭梁’,再走个十来里地,就是额济纳了。”老卒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砺的磨刀石在摩擦,“那地界儿是水源地,背风,往年这时候,蒙剌人的冬帐早就扎满了,隔着老远就能闻见牛羊粪烧起来的那股子烟火味儿。”
顾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烟火味儿?
他耸了耸鼻子。空气里确实有一股味儿,但绝对不是牛羊粪烧起来的那种暖烘烘的味道。这股味儿很怪,带着一股子腥气,又混杂着焦糊味,像是过年时谁家把腊肉烤焦了,却又没那么香,反而让人闻了想吐。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顾青勒住了缰绳,那匹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副将王得水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将军,咋了?这都快到了,咱们是不是得快点?兄弟们这手脚都快没知觉了。”
“不对劲。”顾青眯起眼睛,盯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山梁,“太静了。”
王得水愣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就是马蹄声,确实静。但这大冬天的,除了西北风也没别的动静啊?
“额济纳是蒙剌左贤王的王庭所在地,就算大军出征了,留守的老弱妇孺少说也有几万人。”顾青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万人的营地,就算是睡觉,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连狗叫声都没有,这正常吗?”
王得水脸色一变,那股子因为寒冷而产生的麻木感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针扎般的警觉。他猛地一挥手,低吼道:“全军止步,两翼张开!弓弩上弦!斥候,再去探!”
队伍瞬间骚动起来,但并没有乱。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对于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就在这时,囚车里的呼和突然动了。
他像是闻到了什么,猛地扑到了囚车的栏杆上,那张满是污垢和胡茬的脸死死地贴着冰冷的铁条,鼻翼剧烈地扇动着。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芒,那是恐惧,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血……”呼和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炭,“是血味儿!好大的血味儿!”
顾青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是狗鼻子吗?隔着十里地能闻见血味?”
“你不懂!你不懂!”呼和像是疯了一样,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都崩断了,流出了黑红的血,“这是族人的血!是我们蒙剌人的血!额济纳……额济纳出事了!”
顾青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再犹豫,马鞭猛地一挥,枣红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上了那道“鬼哭梁”。
当他勒马驻足,站在山梁最高处向下俯瞰时,即便是一向心狠手辣、算计人心的顾青,此刻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不是一座繁华的王庭,而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原本应该扎满白色穹顶大帐的河谷平原上,此刻只剩下无数黑漆漆的残垣断壁。那些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牛皮大帐,大多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柱孤零零地立在雪地里,像是一根根戳向天空的断指。
没有炊烟,没有牛羊,没有人声。
只有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铺满了整个河谷。
因为极度的严寒,这些尸体并没有腐烂,而是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被冻结成了坚硬的雕塑。
顾青驱马缓缓走下了山梁,马蹄踩在冻土上的声音在死寂的河谷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身后的士兵们也都沉默了。他们是见过血的老兵,是刚刚全歼了蒙剌铁骑的精锐,死人见得多了。
但这种对妇孺老弱的屠杀,依然让这群铁打的汉子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那是本能的恶心。没有人说话,只是那一双双握着兵器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一股压抑的怒火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这不是战争。
战争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双方的拼杀,有尸横遍野的壮烈。
但这……这是一场屠杀。
顾青在一具尸体前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老妇人,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奶酪,她的胸口插着一支黑色的狼牙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似乎想用那并不厚实的脊背护住身下的什么东西。
顾青翻身下马,用刀鞘轻轻挑开了老妇人的尸体。
下面是一个只有三四岁大的孩子。
孩子的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眼睛瞪得大大的,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阴沉的天空。他没被箭射死,是被快刀割了喉。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连痛苦的表情都没来得及做出来。
“好狠的手法。”王得水跟了上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的伤口,声音有些发颤,“这刀口,是从左往右斜着切进去的,力道极大,直接切断了喉管和脖颈骨。这不是普通士兵能干出来的,这是杀人的行家。”
顾青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
这样的尸体,到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