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都有!举起右拳!”
几千只拳头稀稀拉拉地举了起来。
“跟我宣誓!”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
起初,声音还有些杂乱,有些有气无力。
“我宣誓!自愿加入皇家建筑局!从此只知国法,不知家规!只尊陛下,不认盟主!”
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又带着一种新生的狂热。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编制取消!永不录用!”
最后这一句,几千个嗓子同时嘶吼出来,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得校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声音里,似乎不仅是誓言,更是一场盛大的葬礼。埋葬的是那个白衣如雪、来去如风的旧江湖。诞生的是一个令行禁止、拿钱办事的暴力机器。
人群中,曾经的“铁掌”王二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嘿嘿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虽然只是个“丙等”的碎石工,虽然没了风骨,但好歹……也是日薪十两的“高薪阶层”了。
“盟主算个球。”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摸了摸胸口的“皇家建筑”字样,“等着吧,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凭搬砖搬成工头!”
林休站在高楼之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誓词,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进了身后的阴影中。
江湖乱了?不,是新的秩序开始了。
……
待林休乘着御辇回到宫中,天色已擦黑。他心情那是相当不错,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寝宫补个回笼觉,顺便梦一梦那即将滚滚而来的过路费,结果刚进乾清宫的大门,就撞上了早已等候多时的慈宁宫总管。
“陛下,太妃娘娘有请。”
得,这回笼觉是睡不成了。
慈宁宫的偏殿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让人发慌的桂花香,那是上好的金桂混合着蜂蜜蒸腾出来的味道,对于喜爱甜食的人来说是享受,但对于此时的林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刑罚。
林休正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大椅上,半个身子都快滑下去了。他手里捏着一块晶莹剔透、还在冒着热气的桂花糕,一脸的生无可恋,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点心,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尝尝,别光看着。”静太妃端坐在上首,今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挂着那种“慈母”特有的、让林休头皮发麻的微笑,“这可是哀家亲自盯着小厨房做了三个时辰才成型的,糖减了三分,加了点薄荷汁,清热去火,正适合你这种火气旺的年轻人。”
林休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入口确实清凉软糯,但他现在哪有心思品尝美食?
“母妃,您这哪里是请我吃点心,分明是看我最近太闲,想给我找点活干吧?”林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顺手端起旁边的茶盏灌了一大口。
静太妃看着他这副没正形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茶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啊,别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哀家今天找你,确实有正事。不过不是为了给你找麻烦,而是为了咱们皇家的喜事。”
林休一愣:“喜事?”
“陆瑶那丫头的事,你也该上心了。”静太妃看着林休,眼神里透着几分慈爱与催促,“医科大学那边慢慢建立起来了,我看那丫头也累得够呛。哀家的意思是,趁着最近喜事多,先把陆瑶接进宫,把大婚办了。你之前不是答应过她,等医科大学建好就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吗?这后位,可不能一直空着。”
林休闻言,收起了脸上的嬉皮笑脸,眼神中闪过一丝温柔:“母妃说得是。瑶儿为了医科大学,确实受累了。朕既然许了她一个未来,自然不会食言。不过这大婚的流程繁琐,朕看不如先让礼部去下聘,把名分定下来,至于大婚的仪程,可以慢慢筹备,拉长一点时间。一来能让瑶儿有更多时间把医科大学的事情安排好,二来……朕也想给她一个普天同庆的盛世婚礼,这需要时间准备。”
静太妃满意地点头,又补充道:“至于选秀的事,哀家也已经在筹备了。皇家开枝散叶是大事,你若是愿意,哀家这就让人去办。”
林休立马表态,一脸的大义凛然:“愿意!当然愿意!母妃您尽管办,朕绝对配合!人多热闹嘛,朕求之不得!朕的后宫,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行了,别在这跟哀家装。”静太妃白了他一眼,随即放下了茶盏,正色道:“既然大婚和选秀的事你都答应了,那咱们就来说说你最近头疼的另一件事——那个‘建筑二局’的人选问题。”
林休动作一顿,差点被桂花糕噎住。他用力捶了捶胸口,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您这慈宁宫的消息也太灵通了,是不是连朕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底裤都知道?确实,建筑一局有军队撑着,赵破虏那货虽然莽,但镇得住场子。可这二局……要管那两万多号江湖散修,这帮人全是刺头,一般的官员去了就是送菜,霍山的锦衣卫又太忙,我这正头疼呢。”
说到这里,林休坐直了身子,一脸苦恼:“文官那帮人,满嘴仁义道德,真让他们去管江湖人,估计三天就被玩死了。武将呢,一个个只想杀人,不懂管理。朕需要的是那种既能镇得住场子,又懂得这里面弯弯绕,还得心狠手辣、不讲武德的人。这种人才,太难找了。”
“江湖人?”静太妃轻笑一声,放下了茶盏,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江湖人最讲究什么?义气?面子?那都是骗小孩子的。他们骨子里全是那点争强好胜、恃强凌弱的劣根性。对付这帮人,你跟他们讲道理、谈律法,那是对牛弹琴。他们只听得懂一种语言——那就是拳头和恐惧。”
静太妃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变得深邃而冰冷:“恶人,还得恶人磨。有些脏活,锦衣卫不方便干,那是朝廷的脸面;文官不屑干,那是他们的体统。既然如此,就得找一条最凶、最恶、最没有退路的狗去干。”
林休眼睛一亮,他知道自家这位母妃当年可是宫斗冠军,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母妃有何高见?难道您这慈宁宫里还藏着什么绝世高手?”
静太妃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拖沓声,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动,又像是枯叶在地上摩擦。接着,一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老太监看着起码有七八十岁了,头发稀疏花白,脸上布满了如同沟壑般的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半眯着,似乎随时都能睡过去。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用来刷马桶的竹刷子,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常年混迹在冷宫角落里的霉味和淡淡的……臭味。
林休眉头微皱,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老头走两步都喘,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让他去管江湖人?怕不是还没开口就被人家一口唾沫淹死了。
“老奴魏尽忠,叩见陛下,叩见太妃娘娘。”老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和他的名字一样,透着一股子死心塌地的味道。
“这是?”林休疑惑地看向静太妃,“母妃,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这老人家……还能动吗?”
“他在冷宫倒了二十年的马桶。”静太妃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进冷宫前,他伺候过先帝,替先帝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那时候,朝堂上的人听到他的名字,晚上都要做噩梦。”
林休心中一动,倒了二十年马桶?还能活到现在?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他突然来了兴趣,随手捏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指尖轻弹。
“咻!”
那粒花生米裹挟着一丝先天真气,快若闪电,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直奔魏尽忠的眉心而去。这一击,林休虽然只用了不到一成力,但若是打实了,别说是一个垂死的老头,就是一块花岗岩也能给打穿。
然而,就在花生米即将触碰到魏尽忠额头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个原本看起来随时会挂掉的老太监,浑浊的眼中突然爆射出一抹阴寒刺骨的精光,仿佛一头沉睡的凶兽猛然睁开了眼睛。周遭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连地龙的热气都被压了下去。
他没有躲,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那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微微一抬,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到了极致,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残影。
“噗。”
一声轻响,花生米稳稳地停在了他的两指之间,连一丝粉末都没掉下来。那裹挟其上的先天真气,竟然被他用一种极其阴柔、粘稠的内力给无声无息地化解了。
林休瞳孔微微收缩。这老太监身上爆发出的气息,阴冷、粘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那是杀了无数人后沉淀下来的煞气。
御气境中期!而且是那种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出来的实战派!
“这把刀藏了太久,也该见见血了。”静太妃看着魏尽忠,眼中闪过一丝回忆,那是关于二十年前那场腥风血雨的记忆,“当年先帝为了平息众怒,不得不下旨裁撤东厂。哀家看他忠心,便在先帝面前保了他一命,让他去冷宫避祸。但这二十年来,哀家虽身处深宫,但也从未断过对他的照拂,每逢冬夏,衣食丹药从未落下。他在冷宫里也没闲着,这一身功夫,倒是比当年更阴沉了。”
魏尽忠闻言,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无娘娘当年一语救命,又承蒙娘娘二十年如一日的暗中回护,老奴早已是一堆枯骨。如今陛下天威浩荡,皇位稳固,娘娘在后宫亦是稳如泰山,老奴这把生锈的刀,才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再为主子效死的机会。”
静太妃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的宫女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红木盒子,上面还贴着封条。
林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斑驳的牌匾,黑底金字,虽然漆色剥落,但那四个大字依然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东缉事厂。
林休摸着那块牌匾,指尖划过那些岁月的痕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一个家奴,好一个东厂。”林休看向跪在地上的魏尽忠,眼中的慵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帝王的威压,“魏尽忠,还能跑得动吗?”
魏尽忠缓缓抬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闪烁着一种久违的、嗜血的兴奋:“回陛下,只要是为了主子,老奴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跑个二十年。有些脏东西,早就该清理清理了。”
(本章完)
第094章 只有最狠的人,才配当包工头
御书房内的空气有些浑浊,混杂着陈年墨汁的酸味和几位重臣身上那股子几天没洗澡的馊味。
林休瘫在龙椅上,手里那串太妃给的佛珠被他当成核桃盘得咔咔作响。他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但底下坐着的几位爷,此刻却是精神抖擞,一个个跟斗鸡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陛下,臣反对!”
兵部尚书王守仁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御案上,“秦破乃是当朝大将军,统领三军的主帅!您让他去给一群战俘当工头?这……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传出去我大圣朝的军威何在?体统何在?”
王守仁急啊。
自从那“基建津贴”的单子发下去,军营里那帮兔崽子心都野了,一个个恨不得把铠甲扒了换工装。要是连秦破这个大将军都去当了“包工头”,那兵部以后还怎么带兵?改名叫“皇家苦力营”得了!
“老王啊,淡定。”林休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像只晒太阳的老猫,“秦破是不行,那家伙虽然爱钱,但毕竟还得在那镇场子。要是他也下场搬砖了,谁来管那帮兵油子?”
王守仁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林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所以,朕决定了,这‘建筑一局’的局长,让赵破虏去。”
“赵破虏?”
在场的几位阁老都愣了一下。
首辅张正源捋着胡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陛下说的,可是那个在京通直道上,一掌轰平了十丈路基的副将?”
“对,就是那个憨货。”林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看中赵破虏,不是因为这人有多聪明,恰恰是因为这人够“直”,直得像根烧火棍。
在那修路的几天里,林休可是看得真真的。这赵破虏为了那点津贴,简直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推土机。别说是路中间有块石头,就是路中间有座祖坟,只要给够了钱,他都能眼皮不眨地给你推平了。
“建筑一局要管的是什么?是南方的路,是那三万多蒙剌战俘,还有那些即将要面对的、满肚子花花肠子的江南世家。”
林休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对付战俘,需要的是狠劲;对付世家,需要的是油盐不进。”
“你们想想,要是派个文官去,还没开口就被那些世家大族用‘祖制’、‘风水’给绕晕了。要是派个懂人情世故的武将去,几杯酒下肚,这路修着修着就得拐弯。”
林休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有赵破虏这种人,他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他只认准死理——陛下给了钱,这条线上的东西就得平。管你是尚书的别院,还是首富的园林,挡了朕的路,就是挡了他赵破虏发财的道。”
“在这一千两日薪的绝对忠诚面前,任何威逼利诱都是扯淡。”
众臣沉默了。
虽然这话听着糙,但理是这个理。江南那帮世家,哪个不是树大根深?一般的官员去了,还真就是肉包子打狗。就需要这么一个混不吝的“恶人”,去给这把基建的大火添把柴。
“准了。”张正源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位看似胡闹的陛下,看人的眼光毒得吓人。
“那……这‘建筑二局’呢?”户部尚书钱多多搓着手,一脸期待。一局是硬骨头,二局才是大肥肉啊。那可是从两万多人里层层筛选出来的五千名江湖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要是管好了,这西北的屯田大业指日可待。
“二局嘛……”林休拉长了音调,目光幽幽地看向了角落里的屏风,“这就得请个‘专业人士’出来镇场子了。”
随着林休的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温度陡然降了好几度。
一股子阴冷、潮湿,仿佛带着地底腐烂霉味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踏、踏、踏……”
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响起。那声音不像是鞋底踩在地上,倒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听得人头皮发麻。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原本正闭目养神,此刻猛地睁开了眼,浑身肌肉紧绷,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绣春刀。作为特务头子,他对这种危险的气息最为敏感。
是个高手!而且是个手上沾了无数血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怪物!
屏风后,转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太监服,手里还习惯性地捏着一块抹布。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橘子皮,眼皮耷拉着,看着随时都要断气。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老太监,当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一圈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霍山在内,都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觉。
“老奴魏尽忠,见过各位大人。”
魏尽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那笑容阴森森的,看得人心里直发毛。
“魏……魏尽忠?!”
张正源到底是两朝元老,见多识广,此刻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哆嗦了一下,“东……东厂那个魏疯子?你……你没死?”
二十年前,先帝在位时,东厂提督魏尽忠,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此人手段之残忍、心思之毒辣,简直就是所有官员的噩梦。后来先帝迫于压力裁撤东厂,传闻这老阉狗已经被秘密处死了,没想到……
竟然一直藏在深宫之中,苟活至今?!
“托陛下的洪福,老奴这条贱命硬,阎王爷嫌老奴脏,不肯收。”魏尽忠躬身说道,目光低垂,并未做出逾越之举,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阴寒,依旧让在场众人如坐针毡。
林休看着众人的反应,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行了,别吓唬他们了。”林休摆了摆手,像是赶苍蝇一样,“朕决定重启东缉事厂,魏尽忠任提督。不过各位放心,朕知道你们怕什么。”
林休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了指西北方向,“东厂这次重开,不进朝堂,不查百官。他们的职权,只限定在‘监察两局财务与人员’。”
“两局每年经手的银子数以亿计,那是朕的钱,也是国库的血汗。没个狠人盯着,朕怕有人管不住手。”林休似笑非笑地看了钱多多一眼,看得钱尚书冷汗直流,“魏尽忠这把刀,虽然生锈了,但用来剁几只伸过长的爪子,还是够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