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大的茶馆“悦来茶楼”里,此刻已经人满为患。
说书先生还没来,但客人们已经不着急了。因为他们手里都捧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大纸,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一阵“卧槽”、“还能这样”的惊呼。
而在角落里,几个识字不多的脚夫正凑在一起,围着一张报纸抓耳挠腮。
“哎,老李,你识字多,给咱们念念呗。”一个脚夫推了推中间那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
老李其实也就认识百来个字,平时看告示都费劲。他有些心虚地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咳咳,我看看啊……”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纸上时,却愣住了。
这字……怎么有点不一样?
笔画好少!
而且,排列得整整齐齐,字号还特别大。
更神奇的是,在那些大字的旁边,还贴心地配上了生动的插画。
比如那个“乱石岗”的标题下面,就画着一座造型奇特、线条硬朗的建筑,旁边还有一个Q版的小人(那是苏墨画的林休),正指着建筑大笑。
“这……”老李瞪大了眼睛,试探着读道,“朕……要……建……大……学?”
哎?读通了?
那些字虽然缺胳膊少腿,但结合着上下的语境,再加上那幅画,竟然该死的通顺!
“哎哟!我看懂了!”老李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这上面写的是,皇上要在乱石岗建个大医馆,还要用水泥建!这‘水泥’二字,旁边还画了一袋灰面粉似的东西,一看就明白!”
周围的脚夫们一听,顿时来了劲。
“真的假的?老李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学问了?”
“不是我有学问,是这报纸神了!”老李指着报纸右侧的一条竖栏,“你们看这儿!”
众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里画着几个格子。
左边是那个复杂得像迷宫一样的繁体字,比如“鬱”,右边则是那个简单清爽的简体字“郁”。
中间还画了一个等号。
而在最下面,还有一幅四格小漫画。
第一格:一只背着重重壳的老乌龟,累得满头大汗(旁边标注繁体“龜”)。
第二格:老乌龟把壳扔了,一身轻松地跑得飞快(旁边标注简体“龟”)。
第三格:一只兔子在后面追,结果累吐血了。
第四格:苏墨形象的小人跳出来,手里举着牌子:“简体字,让生活更轻松!”
“哈哈哈哈!这画得真逗!”
“原来这字是这么变的啊!把那复杂的壳扔了,就变成这个简单的了?”
“哎,你们看这个‘体’字,原来那边是‘體’,左边全是骨头,看着就渗人。现在变成‘人’加‘本’,这多好记!‘人’的根本就是身‘体’嘛!”
一时间,整个茶馆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不仅是这些脚夫,就连二楼雅座里的那些富商权贵们,此刻也被文章中描述的内容给惊到了。
文章中,苏墨用极其华丽且肉麻的辞藻,将那座灰白色的医科大学吹得天花乱坠。什么“洗尽铅华的纯粹”,什么“坚如磐石的信仰”,什么“不被世俗定义的孤傲”。
他甚至在文章末尾大胆断言:“未来的权贵,不再是看谁家柱子上的龙雕得有多细,而是看谁家敢用这种名为‘水泥’的神物,建一座不加粉饰的硬核豪宅!这才是自信!这才是底蕴!”
这篇报道一出,整个京城炸了锅。
原本那些还在嘲笑皇帝“没钱修房子只能用泥巴糊”的权贵们,看着报纸上那座气势磅礴的建筑画像,再看看自家那些花花绿绿的亭台楼阁,突然觉得……
好像是有点俗气哈?
于是,一股名为“工业风”的妖风,开始在京城的富人圈里悄然刮起。
苏墨翘着二郎腿,手里剥着花生米,听着楼下的议论声,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坐在他对面的孙立本,则是一脸复杂。
他的面前摆着一盘账本,手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怎么样?老孙,这波稳了吧?”苏墨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孙立本停下手中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失态。
“三万份。”
“什么?”
“就在刚才,三万份创刊号,全卖光了。”孙立本的声音都在颤抖,“加印!必须加印!刚才城南的书商老赵派人来,说是要把下期的版面全包了!还有那个卖跌打酒的王麻子,问能不能在报纸的那个‘缝’里,给他印个广告?”
“中缝广告?”苏墨打了个响指,“行啊!告诉他,五十两银子一个字,爱印不印。”
“五十两?”孙立本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不去抢?”
“这叫流量变现,你不懂。”苏墨嘿嘿一笑,“对了,老孙,你没听见下面那些人在说什么吗?”
孙立本愣了一下,侧耳听去。
楼下,老李那个破锣嗓子正喊得起劲:“哎!我又学会一个字!这个‘爱’字,原来中间有个‘心’,现在把‘心’去掉了。这意思是啥?意思是……爱在心里,不用挂在嘴边上?嘿,这皇帝老儿造字还挺有哲理!”
“屁的哲理,那就是为了省笔画。”旁边有人拆台。
“不管咋说,老子现在也能看懂皇榜了!下次再去衙门,看谁还敢蒙我!”
听着这些粗鄙却充满生气的议论,孙立本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份印着“大圣日报”四个烫金大字的报纸,看着那个被他视为“残废”的简体字,在这些贩夫走卒口中变得鲜活起来。
虽然他们解读得乱七八糟,虽然他们是为了看八卦才买的报纸。
但是……
他们真的在认字。
他们不再把文字当成是高不可攀的神坛之物,而是当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这不就是他孙立本做梦都想看到的“教化万民”吗?
“苏墨。”
孙立本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咋了?”
“加印五万份。”孙立本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看见了金山银山,同时也看见了圣人大道的光芒,“另外,那个简繁对照表,下期给我做大点!再加几个字!还有那个四格画……那个画乌龟的……咳,乌龟就别画了,让翰林院那帮画师动动脑子!给我想点别的!比如兔子、猴子什么的!要有趣!要能让人看了就想学字!给我画十个!不,二十个!”
苏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得嘞!您老就瞧好吧!”
这一天,大圣朝的历史被悄然改写。
不是因为皇帝的一道圣旨,也不是因为某位大儒的一篇文章。
而是因为一份两文钱的报纸,和一群想看皇帝八卦的吃瓜群众。
当然,还有那个正在乱石岗上,对着一群目瞪口呆的太医们,指着那个巨大的水泥骨架,高喊着“我们要建立世界上第一所综合性医科大学”的皇帝陛下。
……
“舒服。”
皇宫,养心殿内。
林休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皇帝当的,好像也没那么累嘛。
只要找对方法(忽悠人),把合适的人(牛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自己只需要负责喝喝茶、看看戏,这大圣朝不仅没垮,反而好像……越来越强了?
这个被迫营业的咸鱼皇帝,在不知不觉中,已经为这个古老的世界,推开了一扇通往新时代的大门。
虽然这扇门,是水泥浇筑的。
(本章完)
第087章 御史喷了,老孙赢了
次日,卯时三刻。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寒风萧瑟,但今日的早朝气氛却显得格外诡异。
往日里,百官凑在一起,谈论的要么是哪里的旱灾,要么是哪里的流民。可今天,几乎每个人的袖子里都鼓鼓囊囊的,隐约透出一股油墨的清香。更有甚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眼神闪烁,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压抑的惊叹或嗤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知道,那份名为《大圣日报》的新鲜玩意儿,就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这潭死气沉沉的朝堂死水中。
果然,早朝刚一开始,这颗雷就炸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太和殿上,御史大夫陈直手里攥着那份昨日发售的《大圣日报》,气得胡子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他那张常年板着的扑克脸上,此刻写满了“大逆不道”四个字。
“陛下!您看看!您看看这上面写的都是些什么虎狼之词!”
陈直抖着报纸,声音悲愤得像是在哭丧,“《震惊!皇帝在乱石岗……》这种市井无赖的标题,竟然敢用在九五之尊身上?这简直是……是有辱国体!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让人踩啊!”
随着陈直的开炮,御史台的一众言官瞬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出列。
“臣附议!苏墨身为翰林修撰,不思进取,反而以此等低俗手段哗众取宠,不仅有辱斯文,更是其心可诛!臣恳请陛下,立刻查封《大圣日报》,将苏墨革职查办!”
“臣也附议!礼部尚书孙立本监管不力,竟允许此等秽物在京城流传,理应同罪!”
一时间,朝堂上唾沫横飞。
矛头直指苏墨和孙立本。
站在文官队尾的苏墨,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正低头研究着金砖上的花纹,仿佛那上面长出了一朵花。
而站在文官前列的孙立本,则是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仿佛被骂的根本不是他。
林休坐在龙椅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下面的吵闹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瞥了一眼孙立本。
“孙爱卿,御史大夫说你监管不力,你怎么看?”
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孙立本身上。大家都以为这位平日里最讲究“礼制”的老尚书,这次肯定会吓得跪地请罪,然后把锅甩给苏墨。
然而,孙立本动了。
他慢吞吞地整理了一下官袍,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先是对着林休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过身,面对着气势汹汹的陈直。
“陈大人,火气别这么大嘛。”孙立本笑眯眯地说道,“小心肝火旺,容易便秘。”
“你——”陈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孙立本!你身为礼部尚书,掌管天下教化,如今竟然纵容这种东西流毒无穷,你对得起孔孟圣贤吗?”
“流毒?”
孙立本脸上的笑容突然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场,竟然让陈直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陈大人,本官问你,何为教化?”
“自然是……是传圣人之道,明礼义廉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