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弗里茨更快。
或者说,不是“快”——是本能。
那种在刀尖上舔了太多年血的战斗本能。他的锤头没有追着凯瑟琳站立的位置砸下来,而是偏了一个身位,直接劈向了她将要到达的方向。
锤头拦腰截断了她的退路。
凯瑟琳的瞳孔里映出那团急速放大的锤头。
来不及了。双腿已经发力,惯性带着她朝锤头的落点撞了过去。
淡蓝色的光在她面前亮了起来。
卡修斯,【护盾术】。
锤头撞上了那层光膜。
护盾表面出现了一张蛛网般的裂纹。但它撑住了,勉强撑住了那半秒。锤头掀起的残余气浪将凯瑟琳推得向前扑出去更远的位置,肩膀撞上栏杆才停了下来。
卡修斯的脸色白得像纸。圣徽表面的深蓝变成了浅蓝,光芒明灭不定——显然也快极限了。
护盾碎裂的同时,弗里茨的战锤因为失去了正面阻力而向前劈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整个人朝前踉跄了两步。
他没有停。踉跄的第二步直接变成了一个猛烈的侧闪,整个人朝右拧了半圈。
几乎同一瞬间,两团霰弹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撕裂空气,擦着他的后背过去——那是罗夏在弗里茨劈空失衡的一刻就扣下的扳机,枪口指向的不是壮汉当前的位置,而是他最可能转身扑向凯瑟琳的路径。
但这个家伙竟然没有趁势追击。
罗夏的瞳孔微缩,他提前封锁了那条路线。
可这家伙竟然预判了他的预判。
壮汉稳住重心,转过身来,暗红色的眼睛扫视着面前这群猎物。
他甚至没有喘。
罗夏看着这头浑身是血却浑然不觉的公牛,心里迅速盘算着剩余的筹码。
小队几乎所有的招式和配合在这头东西面前都没有太多效果。
霰弹打不死他。塔盾扛不住他。催眠术对他无效。
这家伙实在是太难缠了。
罗夏的目光落在对方脚上。
刚才那两次弹射,速度是够快,但落地的第一瞬间,他站得都不是很稳,重心偏高,惯性太大,脚底打滑。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不是什么精密的、从A到F的多套预案。没时间了。
这是一个粗暴的、只有一次机会的陷阱。
要么成功,要么这条甲板上多五具尸体。
所以,他需要一个能放大这个机会的人。
罗夏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抬起头,朝杰克使了个眼色。
第121章 蒲公英之死(日万第四天)
弗里茨的脑子在烧。
燃素侵蚀正在从太阳穴往里钻,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钎一寸一寸地钉进颅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一波钝痛,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色斑。“火神之息”的药效在衰退,但副作用才刚刚开始兑现账单。
该死的。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
他们等级太低了。
这一点弗里茨完全看清楚了——他们甚至都不是一级职业者。霰弹打在他身上只是皮肉伤,塔盾扛不住他几锤。
一群小崽子,靠着精良装备和默契配合,打得他处处受制。设伏、烟幕、交叉火力、神术护盾——每一招都刚好卡在让他难受的位置上。
就因为这个,他到现在还没能弄死一个。
只要他弄死一个,剩下的人无论是士气还是配合都会像缺损的齿轮组——散架只是时间问题。
这个念头愈发清晰,烙在他混沌的大脑皮层上。
不需要想别的了。
一个一个杀。
至于任务?去你妈的任务,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让汉斯那个婊子养的赔钱。
他刚抬步想要找一个突破点,就看到了那个人。
甲板另一端,那个砍断钢缆的年轻人正沿着右舷栏杆快步移动,身形压得很低,像是要绕到什么位置去。距离大约十二米,中间没有遮挡物,路径上也没有那面该死的塔盾。
弗里茨没有想。
脚后跟磕地。
突击靴底部的阀门在撞击下弹开,最后一次储备的燃素弹药从脚跟向后下方喷射。
他的身体拖着两道尾焰弹射出去,“碎颅者”在半空中被高高举过头顶,排气孔亮起暗红余光,蓄势待发。
半空中,他混沌的大脑松了口气。
几次交手让他看清了这帮崽子,是有些下陷阱的小心思,但可惜等级太低,终究是花拳绣腿。
抱着这个想法,他落到了地上。
接着脚下一滑。
鞋底触碰甲板的触感完全不对。没有丁点摩擦,靴底在落地的瞬间便“咯吱”一声滑开,像踩在了黄油上。
那柄高高举起的战锤在失去支撑的瞬间便成了配重。超过三十公斤的锤头将他的上半身朝后拽去。
铛——!
伴随着机油被挤压飞溅的噗嗤声。他的后脑勺撞在甲板上弹了一下,战锤从手中脱出,在甲板上翻滚了几圈,滑进了舷侧的缆桩底下。
鼻腔里灌满了浓稠辛辣的气味。
机油!
竟然是机油!
他躺在地上试图翻身,但双手每一次撑地都会打滑。机油浸透了他的胸甲,渗进了衣服的缝隙里。
他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光滑的甲板上徒劳地扑腾。
二级猎手,黑十字佣兵团副团长。掌握燃素爆破锤、突击靴和兴奋剂三件套的精锐战斗人员。
被机油放倒了。
弗里茨停止了挣扎。
一双血红瞳孔在这一刻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的脚步声。
罗夏大步跨上前去。
靴底踩过机油边缘尚未浸润的干燥区域,绕到了壮汉的头部方向,板寸头的后脑勺撞在甲板上的那一下显然不轻,直到现在眼神还有些迷离。
罗夏没有犹豫。也没有什么值得犹豫的——那头公牛在地上多躺一秒,就多一秒翻身的可能。
壮汉听到了脚步声,仰起头。布满爆裂血丝的眼睛,对上了这个红发少年。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像屠夫审视案板上最后一块肉。
“双子星”的双管枪口垂直朝下,对准了壮汉的脸,残存的淡蓝色光纹还贴在枪管表面。
那张脸此刻敞开着——防毒面具在摔倒时歪到了一边,露出满是血沫和唾液的口腔。
壮汉的眼球转动了一下,瞳孔在那一刻恢复了片刻的清明。
他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也许是求饶,也许是诅咒。
罗夏没有等他说完,就扣下了双扳机。
两段式扳机被压到底,双管齐射。
轰。
两发25号霰弹在不到半米的距离上同时迸出。数十颗铅珠以扇面形态砸进了壮汉的面门——先是额骨,然后是颅顶。
脑袋碎开了。
就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骨片、脑浆和血液混合着铅珠的碎末向外辐射开去,在甲板上画出一个暗红色的伞状轮廓。
飞溅的碎片落在罗夏的靴面上、袖口上、以及枪管尚未散尽的蓝色光纹上。
碎片飞溅,散落在周身两平米内的各处。
脑袋自颧骨以上的部分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下颌骨、两排沾着碎片的牙齿,以及一截被燃素增压气流烧焦的颈椎断面。
壮汉的身体痉挛了三秒。
双腿蹬直,靴底在机油里滑了最后一下。
然后所有的肌肉同时松弛下来,那具被燃素催胀的身躯瘫软在油污与血泊之中,彻底不动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只剩风声,和远处磷光旋涡低沉的嗡鸣。
【记录:公元1895年4月19日,你于波德平原空域击杀二级猎手弗里茨,认知+15】
罗夏站起身,退后一步。
“双子星”的枪口还冒着白烟。枪管上卡修斯圣术留下的蓝色纹路正在缓缓消散。他拉动枪栓,弹壳弹出,黄铜弹壳在甲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机油边缘,停住了。
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稳,没有颤抖,心里也不觉得少了些什么——一切都来的太快,又太仓促。
甲板上安静了几秒。
杰克从一个绞盘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本面貌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罗夏脚边那只翻倒的空油桶,然后走向罗夏。
“不赖嘛队长。”他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机油泼一地,那大块头跟踩了香蕉皮似的——我这辈子没见过人摔得这么惨。”
“说实话,”罗夏将装填好的“双子星”挂回背后,用袖子擦了擦脸上溅到的血点,“我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
杰克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目光落在罗夏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等等......”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音阶,“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站在那头公牛正前方当靶子的时候,心里其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罗夏耸了耸肩。
“没有百分之百,但你本人不就是百分之百吗?万机之神总不舍得让自己亲儿子英年早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