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夏朝众人招呼了一声。
他第一个朝维修竖井的方向跑去,路过一处储物格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柜门半敞着,里面堆着扳手、铜丝、密封胶,以及一桶二十升装的机油。
他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一幕——壮汉蹬地弹射的瞬间,靴底喷出的尾焰,以及落地那一刻身体明显的晃动。
速度是够快,但落地好像不是很稳。
罗夏一把拎起了那桶机油,跟上了队友的脚步。
......
弗里茨气喘吁吁地冲上中层甲板过道。
“火神之息”的药效正在消退,肺里像塞了一块烧红的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
他的步伐也从最初的狂奔变成了跌跌撞撞的快走,全身都浸泡在过度使用装备造成的侵蚀里。
但他还能跑。
跑到上层甲板,跑到飞行器旁边,发动引擎,脱离这条该死的船......
弗里茨踉跄着冲上甲板,目光转向船尾方向,那里是飞行器停靠的位置。
他的脚步顿住了。
甲板边缘的栏杆旁,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正靠在那里。单手拎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挂着几缕被砍断的钢缆纤维。
飞行器已经在百米开外了。折叠翼在气流中微微摇晃,双发螺旋桨静止着,那架哑光黑漆的圆筒状机体像一具棺材,朝着磷光隧道的深处沉默地滑去。
年轻人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种轻松的笑——就好像在说“没辙了吧,老兄”。
弗里茨看着这个断绝了他生路笑得一脸欠揍的人,出离了愤怒。
虽然他即将药效反噬,虽然燃素侵蚀得他头疼,虽然接下来可能还有仗要打,但此刻全他妈的不重要了。
先撕碎这个杂种再说。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就在他和那个年轻人之间——舰桥的方向。
金属撞击甲板的沉闷声响,节奏稳健,像一头铁兽正从巢穴里走出来。
那个年轻铁卫的塔盾率先出现在舰桥出口,灰黑色的盾面没有因为战斗而产生多少擦痕。
年轻人一横身,将弗里茨和杰克之间那条唯一的通路拦腰截断。
紧跟其后,一群男男女女纷纷露出了头,枪口齐齐对准了自己。
弗里茨僵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盘算了一遍,“碎颅者”爆破锤还能激发两次,“跳蚤”突击靴两次,“火神之息”雾化器一次,而燃素侵蚀......他不愿再想了。
不能拖。
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起头,望着那架越飘越远的飞行器,握紧了战锤。
第120章 底牌出尽
弗里茨发出一声嘶吼。
在生命最后关头,他将恐惧、愤怒和求生意志全灌注进这道吼声。
随后,他再次激活了“火神之息”雾化器,液态药剂在一秒之内汽化,灌入他的肺叶深处。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他颈部的血管暴涨,青筋从皮肤下面顶了出来,像是有什么活物在皮层底下蠕动。
双臂的肌肉虬结,剧烈收缩又膨胀,胸甲肩带被撑得发出阵阵断裂声。
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虹膜被充血的毛细血管染成了暗红色。
疼痛感再次远离了他。
被洞穿的左肩、擦伤的四肢、过度使用爆破锤导致的肌腱撕裂——这些信号统统被截断了。
一种滚烫的力量感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让他觉得自己可以把这条船从中间掰成两截。
罗夏看着弗里茨的变化,心里默默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壮汉原本就粗壮得离谱的肌肉群在几秒之内又膨胀了一圈,皮肤表面泛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十有八九是某种短时间内强行拔高身体素质的东西。燃素兴奋剂、强化药剂、或者别的什么玩意儿——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二级猎手的身体素质本来就远超他们这帮见习。现在这个疯子又给自己灌了一剂不知道什么东西,短时间内输出会暴涨到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步。
问题在于,“短时间”对他们来说太长了。
也许一秒钟,就够这头公牛冲过来把他们凿成碎片。
然后他动了。
弗里茨的起步没有任何预兆。一秒前他还钉在原地,下一秒那具庞大的身躯就展现出与那副壮硕身材不相称的灵活,朝罗兰冲了过来。
罗夏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了。
“双子星”的枪口在对方启动的瞬间就跟了上去。两发霰弹拖着白烟朝壮汉的胸口扫过去,铅珠在空中撕开一张致密的网。
可壮汉竟然用了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躲了过去。
他双腿一蹬,身体猛地后倾,整个人利剑般贴着甲板滑了过来。铅珠群从他头顶两拳的位置掠过。
滑铲冲势将尽,壮汉双手撑地弹起,脚下不停,直接撞进了罗兰身前。
“碎颅者”从斜下方扫过来,锤头拖着一道尾焰,以弧线轨迹抽向塔盾的左侧。
罗兰来不及调整角度,只能硬接。
轰。
盾面承受冲击的瞬间,液压管网发出尖锐嘶鸣,蓄压罐的泄压阀猛地弹开,蒸汽从侧面喷了出来。
罗兰整个人被推得朝右滑了半步,卡修斯在后面推了一下才没让他仰倒。
钝击过后,他感觉到从虎口到整个右臂都是一阵剧烈酸麻。
壮汉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第一锤的动作还没结束,壮汉就利用反作用力将锤头甩了个半圆,从另一个方向砸了下来。
第二锤。
罗兰咬牙再扛。泄压阀再次弹开,这回连蓄压罐本体都发出了过载的呻吟。盾牌内侧的皮革束带勒进了他的前臂,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震。
“杰克!”罗夏在后面喊了一声。
杰克已经拽出了怀表。
他将精神力灌注进去,那枚黄铜怀表发出了微弱的嗡鸣,秒针开始与他的心跳同步。杰克对着壮汉的正脸,尝试将意念传导进去。
没有任何反应。
那双眼球里布满了血丝,虹膜被染得暗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翻涌着的只有涌动的杀意。
杰克加大输出,太阳穴跳了几下,然后他感到自己撞上了一堵墙——这家伙的脑袋里装满了激素和原始冲动。
没有意识可以抓取,没有认知可以扭曲。脑子里只剩下“杀”和“动”两个字在打转。
对这种退化回灵长类表亲的东西,催眠术没有意义。
“队长,没用!”杰克收起怀表,退后两步,“他脑子里跟开了锅一样,精神干扰对这种状态不起作用。”
第三锤在这句话落地的同时砸了下来。
这一次是正面。
锤头的排气孔亮起暗红色的光芒——燃素底火在锤面撞上塔盾的瞬间引爆,定向冲击波裹着灼热的气浪从接触面上炸开。
罗兰整个人被掀飞了半米。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通风管道上,盾面的焊缝隐隐开裂,蓄压罐发出了危险的嘶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虎口,皮肉绽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
三锤。
三锤就把罗兰打到了临界点。
“C计划!”罗夏高声吼出。
罗兰听见了。杰克和卡修斯同时动了——杰克从侧翼伸手扣住罗兰肩甲的背带往后拽,卡修斯顶着他的后腰推了一把。罗兰咬着牙,连人带盾朝后撤了三大步,让出了正面。
弗里茨面前突然空了。
罗夏补上了这个空档。
“双子星”的双管枪口对着壮汉不到两米,扳机压到底。
轰——
双管齐射。
但距离太近,弹幕还没来得及散开就撞上了目标。壮汉在开火瞬间本能地侧身,大半铅珠擦着他的躯干飞了过去。
剩下的全招呼在了左臂上。
碎肉从撕裂的袖口外翻,露出泛白筋膜。十几颗铅珠嵌进了左臂的肌肉里,鲜血沿着伤口汩汩而出。
左臂垂了下去,不听使唤。弗里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
他抬头,血红双眼锁定了罗夏。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咆哮,右手拖着战锤朝罗夏的头顶劈了下来。
罗夏没有硬接。他身体朝后一仰,一个后空翻,刚好翻越了身后的蒸汽管道。锤头擦着他的后背砸在管道上,铸铁外壳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碎屑和蒸汽一齐炸开。
壮汉的背部完全暴露在了侧翼。
砰。
凯瑟琳的枪响了。
博代奥转轮手枪的子弹贯穿了弗里茨的右侧肋骨。入口不大,但燃素增压赋予弹头的穿透力从后背带出了一蓬血雾。
即便这样,壮汉仍是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脑子完全剥离了“痛”这个概念,左臂和肋骨的伤害对他来说就像衣服被挂了个洞——知道它在,但无所谓。
他转头过去,锁定了凯瑟琳的位置。
罗夏心脏猛地一跳。
凯瑟琳的位置不够安全,她站在舰桥出口右侧,身旁开阔,没有遮挡。
对于正常人来说,这是一个安全的侧翼射击位置。但对于一个装备了突进装备的二级猎手来说,简直是张开手掌的邀请函。
弗里茨的脚后跟磕了一下甲板。
喷射阀门弹开,两道尾焰从靴底炸开。壮硕的身躯猛地一跃,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横向弹射了出去,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凯瑟琳的瞳孔急剧收缩。
她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开枪的同时她就已经后脚蹬地,身体朝左侧栏杆方向横切,一击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