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边缘在翻滚,半透明的蓝色里悬浮着无数细小光点,日光穿过那些高能晶体微粒时折射出迷幻色彩,像有人往大气里撒了一把碎钻。
漂亮。
但也致命。
“左舷方位二七零,十点钟方向,大型云团,距离约......六百米。”杰克的声音从传声筒里钻出来,中间还含混着一声咒骂,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过了片刻,杰克继续问道,“还有一团从右舷下方上浮,看不清大小。罗夏,上浮路线确定了没?”
罗夏已经在观察了。
他的视线在观察窗和航图板之间快速切换,右手微调舵轮,左手拉动车钟拨杆,将航速压到最低。
前方的两团云气之间有一条间隙,宽度目测不到四十米。“灰烬誓约号”那副二十八米直径的大气囊要从这缝里钻过去,余量小得可怕。
但它在先导位置,已经头也不回地扎了进去。
罗夏吸了口气,跟着将舵轮向左拧了十五度修正偏航角,同时推动升降舵拨杆与气囊配平阀,默默跟上。
“雨燕号”侧过身子,船体在气流中颠了一下。右舷外壁距离那团幽蓝云气不到二十米,罗夏能看到蓝色晶体在气流扰动下向外壳涌来。
“右舷外板温度下降,表面在起霜!”凯瑟琳在身侧适时提醒。
“用蒸汽吹,别让它结厚了。”罗夏头也不回地喊道。
凯瑟琳立刻拉下一旁的拉杆。一阵蒸汽从右舷排气口喷出,将附着在钢板上的蓝色结晶冲散。
穿过窄缝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将近两公里宽的无云区铺展开来,阳光直射,刺目得让罗夏不得不眯起眼。“灰烬誓约号”已经在前方三百米处稳住了航向,信号灯连闪五下——航路安全,可加速通过。
接下来两个小时,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燃素云团的分布毫无规律,航图基本失去参考价值,罗夏只能依靠罗盘、目视和“灰烬誓约号”信号灯的三重引导,在云团的间隙中反复爬升、俯冲、偏转。
“右满舵!左前方四百米有高浓度云团!”凯瑟琳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慌乱,她盯着疯狂跳动的气压表,一通手忙脚乱地拉下排气阀。
“看到了!”罗夏咬着牙,将舵轮猛然下压,“雨燕号”的船首朝下方坠了十几米,擦着那团云气底部平切过去。船体剧烈震颤,右舷外板再次结出蓝色薄霜。
“蒸汽管!”罗夏大喊。
“已经在排了!”凯瑟琳用力扳下另一根拉杆,胳膊肘差点撞上旁边的表盘。
白汽喷涌,碎冰飞散。动作虽然略显生涩忙乱,但两人仍是咬住了前方“灰烬誓约号”的尾迹。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一团亮得刺眼的幽蓝光芒从右侧云团内部爆开。
冷焰网络在空中展成蛛网状,罩住了大半片空域。
银辉暴。

(此处有图)
罗夏心头一紧。他从尼基塔那儿听过这东西。
它不是寻常雷电,而是燃素云团高速摩擦时释放的冷光冠状放电。无声、极寒,幽蓝光网能在瞬间覆盖数百米空域。被它扫中的飞艇不会被劈燃,却会被冻裂。
光芒持续不到三秒便消散了,极寒气流紧跟着扑过来,“雨燕号”的外壳温度骤降。
船体随即剧烈震荡了两下——气流像个老练的拳师,对着船壳侧面闷了一记重拳。
“报告,右舷三号管道冻裂了!”罗兰的声音从底舱传来,“我去堵上!”
“快去。卡修斯,盯着气压表,别让锅炉压力掉了。”罗夏对着传声筒吼道。
一串脚步声从舰桥后方活板门处传来。
第101章 俄式恰巴塔
米哈伊尔披着那件旧军大衣,黑着脸钻了进来。刚才那两下猛震硬生生把他从下层舱室床上颠了下来。
他本想发火,斥责这帮连平飞都做不好的菜鸟,但当他看清舰桥内的景象时,到了嘴边的脏话又咽了回去。
罗夏双手握舵轮,眼神紧盯前方信号灯;凯瑟琳发丝凌乱,不停地切换着阀门。两人虽然忙得一塌糊涂,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张,整艘飞艇依然顽强地跟在“灰烬誓约号”开拓出的航线上。
米哈伊尔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靠在舱壁上默默看着。
编队在高空燃素带里穿行了将近四个小时。
等两艘飞艇终于驶入一片相对稳定的高压区时,船上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然后罗夏打了个喷嚏。
鼻腔一热,他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一下。
低头看去,指节上果然沾着血迹。他刚想随手擦掉,却愣了一下——血色不对。暗红里混着些许蓝色微粒。
与此同时,某种难以描述的感觉沿着脊柱蔓延开来。
罗夏感觉脑子里有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松开。
思维运转速度忽地跃升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他能感知到双手每一根肌纤维的收缩,能听清蒸汽管道内壁铆钉松动时发出的细微杂音,甚至能分辨出脚下甲板木料的纹理方向。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
罗夏晃了晃脑袋,试图去捕捉刚才那种感觉,却什么也没抓到。
幻觉?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再理会,随手用袖口把指节上的血迹擦干净,抬起头继续操作飞艇。
米哈伊尔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罗夏右手指节上残留的那抹幽蓝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义肢拍了拍门框,转身走了。
......
舰队在正午前越过八千米高度线,终于将那些捉摸不定的燃素云团踩在了脚下。
杰克从瞭望台上滑下来,朝舰桥方向吹了声口哨。
“不愧是我们的队长大人,这舵握得真稳。”他抻了个懒腰,脸上很快堆起一副坏笑,“话说......船长的活儿干得这么漂亮,咱那位厨师长是不是也该露两手了?我这肚子从六千米就开始抗议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腹部,“罗夏,你忍心让万机之神最宠爱的私生子吃罐头吗?”
凯瑟琳靠在仪表台边,擦了把额头的汗,难得地笑着。传声筒里也传来了罗兰和卡修斯的笑声。
罗夏锁好舵角和升降舵配平,拍了拍手。
“行了,给我二十分钟,开饭。”
餐厅里,罗夏拉开储物柜,里头装着不少瓶瓶罐罐。临行前他拿罐头跟黑市换了一批食材和调料,都是耐放又压秤的东西。
他先拎出几条又干又硬的黑面包放入铁锅,加了点水盖上锅盖,直接搁在炉子上加热焖着。
趁着面包软化的工夫,他拧开了六个铁皮罐头,把里头的肉全挖出来绞碎,加了些淀粉进去,两手一合捏成厚实的肉饼。
肉饼往烧热的煎锅里一扔,油脂滋啦一声炸开,浓郁的香味顿时灌满了整个餐厅。罗夏拿铲子把肉饼压了压,等底面煎出一层焦壳才翻面。
接着准备配菜,他摸出酸黄瓜斜刀切条,圆葱剥了两层切成薄圈,撒上一点粗盐和黑胡椒拌匀。
等锅里最后一块肉饼两面都煎成焦褐色,他把焖好的黑面包也揭了盖。黑面包吃饱了蒸汽,表皮变得微微发韧,内里也恢复了弹性。
罗夏把它们捞出来,用刀从中间横向剖开,随后在面包中间先铺上一层酸黄瓜和圆葱圈,接着将滋滋冒油的厚实肉饼塞入其中。
六只铁盘一字排开,每只盘里都装着这么一份分量扎实、新鲜出炉的“俄式恰巴塔三明治”。

(此处有图)
算不上多精致,但有肉有菜、热乎管饱——用来补回一上午高空飞行烧掉的体力,刚刚好。
香气弥漫开来,几个饿了一上午的年轻人连带米哈伊尔都自觉地来到了餐厅,伸手抓起了面前的铁盘。
罗兰拿起咬了一口,忽然停住了,手里的三明治举在半空,表情变得柔和。
“酸咸可口......肉饼的油被酸黄瓜解得刚好。”他的语气一字一顿,“它让我想起每次爷爷领到冬季配给回家之后,会用最后一点猪油煎一块面饼,夹上腌菜递给我。吃完那块饼,不管外头风雪多大,肚子里都是暖和的。”
他又咬了一大口,含含混混地补了一句:“吃队长做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杰克放下手里的三明治,撇了罗兰一眼,然后转向凯瑟琳,压低声音:“他什么时候有过这文采?”
凯瑟琳摇了摇头,眉眼弯弯。
罗兰浑然不觉,又撕下一大口,腮帮子鼓成了松鼠。
很快就没人再惦记这事了。十分钟后,餐厅里只剩下六个吃撑了的人瘫在椅子上,铁盘空空如也,连面包渣都被手指蘸着吃干净了。
吃饱了的米哈伊尔难得地没有回房间睡午觉,他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在座的几个人。
“吃完了?那听我说两句。”
餐厅安静下来。
“你们差不多都快到见习末期了,所以我今天把晋升一级前前后后该注意的事跟你们交个底,免得到时候身体还没准备好,脑子先给烧了。”
罗夏听到后打消了刚想收拾餐具的念头,认真看向对方。
米哈伊尔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条,怎么判断自己够格了,你的身体会先告诉你。”他掰着手指头数,“手里的燃素装备忽然比平时顺手得多,破坏力莫名其妙提了一截,反应速度快到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还有......”他用义肢指了指自己鼻子,“流鼻血。擦完了仔细看,血里头混着蓝色的碎渣。那不是你生病了,是你的身体在主动吸收环境里的游离燃素。到了这一步,说明你的身体已经做好准备了。”
听到这里,罗夏猛地回想起自己流出的那抹带着幽蓝微粒的鼻血,以及当时那种思维瞬间加速的奇异状态。他又联想到自己的认知已经达到了92点,那是不是意味着等到100点,就达到了正式晋升一级职业者的门槛了?
想到这,罗夏不由得更加专心等待长官接下来的话。
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也是最容易送命的阶段。从你出现这些症状开始,到正式完成浸礼之前,这段空窗期——你的情绪会变得不稳定。”
米哈伊尔的表情变得认真,“燃素会不间断地尝试入侵你的身体。暴躁、多疑、嗜血,什么都可能冒出来。十个人里有两个在这个阶段会受伤,所以这段时间要警惕,一定要压制负面情绪。”
第102章 浸礼药剂
米哈伊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浸礼本身。圣械庭届时会配发【浸礼原液】,一小瓶,从高阶雾生种的腺体里萃取、提纯、稀释,最后由神甫加持祝圣。”
“到时候直接喝下去就行。整个过程持续三到五分钟。这几分钟里,你的骨头会像被人从内往外地撑,每一根血管都在发烫。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别昏过去。意识一旦断了,燃素就会失控反噬,把你的脑子烧成一锅粥。”
“熬过去,你就是一级职业者。熬不过去......”
米哈伊尔扫了他们一眼,放软语气。
“但你们不用太紧张。初阶原液的浓度很低,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五,以你们的测评报告都不会有这种可能。真正危险的是二阶和三阶......那些我以后再跟你们说。”
“还有一件事。”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正式进阶一级后,你们会获得第一个职业特性。”
他竖起手指,逐个点了过去。
“铁卫,重载神经。对防具类燃素装备的耐受力会变得极高,能在战斗中激发更多次燃素装备。”
“猎手,狩猎律动。随着战斗时间拉长,你对武器的操控会越来越熟练,燃素武器的输出效能也会跟着拔高。”
“灵媒,微观恶寒。精神感知被永久性放大,获得‘超感预知’能力。在足以致命的大危险降临前几秒,会产生神经刺痛,从而提前做出规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