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是餐瓷,我说的是功能特化的陶瓷。把特定的矿石粉末和粘土按比例调和,在一千三百度以上的窑炉里烧结,成品耐热性能远超任何金属,但重量只有钢铁的三分之一。”
他敲了敲图纸上喷口的位置。
“用它来做尾部喷口,热熔问题就不存在了。同样的道理,聚能罩外面套一层陶瓷隔热壳,爆轰波就不会提前烘烤引信。”
安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从那块焦黑的喷口断面移回图纸,红宝石义眼转了两圈,像是在重新审视面前这个猎手。
罗夏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点。你说得没错——陶瓷脆,碰一下就碎。但换个角度想,这恰好是它的另一个用途。”他用铅笔点了点弹头壳体的剖面,“聚能罩外面那层陶瓷隔热壳,在爆轰时会炸裂成几百枚碎片。比金属破片更密、更碎,覆盖面积更大。”
罗夏看了安东一眼。
“聚能射流负责正面装甲,陶瓷碎片负责清扫周围的软目标。一发弹药,两种毁伤,各管各的。”
安东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罗夏新画的图纸。
“......你还真别说。”安东挠了挠铁面具后面的鬓角,语气从犹疑逐渐转为认真,“隔热、减重、破片杀伤,一层壳解决三个问题。要真烧结出合适的配方,这东西的性价比会把现役所有破片弹头按在地上摩擦。”
他拍了一下石台,转向罗夏。
“行,咱们试试,陶瓷这块我跟你干。”
罗夏点头,目光转向温蒂和伊利亚。
“药柱的事交给你们俩。温蒂负责推导快慢双层药柱的燃速曲线模型,伊利亚师兄负责实际调配和压药。颗粒尺寸、装填密度、燃烧梯度——所有参数以温蒂的计算结果为准。”
伊利亚沉默地点了一下头。
温蒂攥紧白大褂下摆,用力“嗯”了一声,红色瞳孔里映着靶道尽头那块完好无损的装甲板,目光灼亮。
四人各自散开,脚步声在地下实验室的钢铁走廊里渐次远去。
六天后,同一条甬道,同一块重型装甲靶板。
靶道里的煤气壁灯被调到了最亮一档,光线将百米外的装甲板照射得纤毫毕现。
罗夏站在射击线后方,右肩扛着发射管。尾部那圈灰白色的陶瓷喷口取代了原先的钢制件,表面粗糙但致密。
其他人等在廊道之外,满心期待。
罗夏深吸一口气,贴腮,套住百米外的装甲板。
扳机。
咔哒。
呼——
火箭弹滑出管口。尾部的陶瓷喷口吐出数道蓝色焰柱,明亮、稳定。折叠尾翼弹开后被气流压稳,弹体旋转着划过靶道上空,拖出一条蓝色尾迹。
尾喷口排出的燃气在罗夏身后卷起热风,撩动了他的衣摆,但也就仅此而已。
火箭弹飞行了不到两秒就撞击在了装甲残躯之上。
砰——
弹体受惯性挤压,整个前段像一只易拉罐被拍扁在墙面上。
霎时间,无数碎片四散飞射,在方圆五米内激起了一片浓重的烟尘。
然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排风管道里的涡轮低吟,和不知何处发出的什么东西被腐蚀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罗夏放下发射管,跨过射击线,沿靶道向装甲板走去。温蒂紧跟其后,安东和伊利亚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四个人绕到装甲板后面。
温蒂惊讶地捂住了嘴。
十四公分厚的机甲装甲板被贯穿了。背面的出口比正面大了三倍,边缘的钢铁向外翻卷着,像被一只手从内部撕开。装甲板后方两米处的覆钢墙壁上,一大片暗红色的金属流溅射出放射状的花纹,正在缓慢凝固,发出细微的嘀嗒声,散发着灼人的热量。
伊利亚走上前,摘下手套,将手掌悬在那片凝固的金属流上方,感受了片刻,然后缩回手,点了点头。
“很强。”
而安东此刻则双眼放光,嘴里不断嘀咕着。
“......聚能药型罩......微型化......如果把推进药室缩到义肢前臂里......开题报告......这他妈就是我的开题报告!”
罗夏站在满是金属溅射痕迹的墙壁前,心满意足地看着狼藉一片的现场。
他转过身,咧开嘴。
军工订单,专利授权,技术转让金,再算上每一发弹药的提成......
这得是多少个鸡蛋啊。
安东忽然抬头,看向罗夏:“这家伙是不是该有个正式名字了?”
罗夏瞥了眼装甲板背面向外翻卷的钢铁,就像被硬生生拔掉的烂牙。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道:“就叫‘牙医’吧。”
......
新圣彼得堡,耶夫矿场区。
阳光烤着矿区的街道,空气里飘浮着细碎的煤粉,踩在脚底沙沙作响。
米哈伊尔从主街拐入一条不起眼的岔巷。
巷口没有路标,两侧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蹲着几个穿煤灰工装的矿工,正凑在一起聊着天。任何路过的行人都只会以为这里通往某个矿场仓库的后勤通道。
但米哈伊尔知道那两个矿工手肘底下压着的不是午餐铁盒,而是短管霰弹枪。
他朝其中一个“矿工”抬了抬下巴。对方眼皮都没掀,嘴唇微动:“呦,早啊。”
“早个屁。”米哈伊尔嘟囔一声,左手那条动力义肢揉着太阳穴,泳装女郎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好像对着那几个工人抛媚眼。
昨晚的伏特加还在他的肠胃里打转,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岔巷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铸铁门,门框上焊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牌子——“耶夫矿场第七维修站”。推开铁门,里面的世界跟外面判若云泥。
铁门内,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两侧嵌着煤气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
楼梯尽头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制服上没有任何徽章与番号,只在左胸口袋上方缝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齿轮扣。
米哈伊尔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徽章,在卫兵面前晃了晃。徽章正面蚀刻着一口棺材的轮廓,棺盖上覆着一层霜花纹路。
卫兵行了个利落的圣焰礼,闸门两侧的活塞发出沉闷的嘶响,钢板缓缓向两边滑开。
闸门后是一条铺着铁格栅的长廊。长廊两侧分布着若干紧闭的房间,偶尔能听见差分机打孔纸带穿梭的哒哒声,以及低沉的人声交谈。
这里就是“冬棺”设在新圣彼得堡的总部机关。没有宏伟的门厅,没有浮华的油画,没有圣像的注目——它像一颗嵌入山巅之城心脏的铆钉,不引人注目,却牢牢铆在城市的暗面。
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矮胖身影从侧门探出脑袋。
“嘿,米哈伊尔!”鲍里斯手里攥着扳手,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满脸油污,“你昨晚喝掉的是我的最后半瓶'白熊',你知不知道那瓶酒值五十个工分......”
“记我账上。”米哈伊尔头也不回地挥了挥义肢,“我现在脑子里装的全是伏特加,装不下你的账单。”
鲍里斯在身后骂骂咧咧,声音很快被管道里的噪音淹没。
长廊尽头的一个房间,一扇橡木门紧闭着。
米哈伊尔猛地拍了拍自己双颊,精神了些,才敲了敲门。
“请进。”门后传出一个冷淡女声。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一张红木办公桌占去了大半空间。
整个北乌拉尔郡地下渣滓们闻之色变的“织网者”,冬棺副司铎,伊琳娜·克鲁普斯卡娅坐在桌后,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轻轻啜了一口。
她凌厉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米哈伊尔,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了一瞬。
“看起来,你昨天过得很愉快?”
米哈伊尔拉开椅子坐下,义肢的重量压得椅子吱嘎作响。他用义肢指节敲了敲太阳穴,算是默认了这个事实。
“副司铎大人一大早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总不会是为了关心我的睡眠质量。”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性但并不逾矩,“什么任务?”
伊琳娜放下咖啡杯,从桌面右侧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毛,拿起来查看。
行动代号:铁扫帚
目标身份:黑十字雇佣兵团团长,汉斯·沃尔夫
行动性质:跨国缉捕
第10章 跨国缉捕
米哈伊尔盯着那张薄薄的任务单,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双布满血丝的灰蓝眼珠里,伏特加留下的宿醉混沌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血腥味般的狂热。
他用义肢指节拍了拍桌子。
“干得漂亮!”
“我还以为得在下水道里等上几个月,才能跟那帮狗娘养的算总账。伊琳娜,情报组这次的效率真他妈让人刮目相看。”
他壮硕身躯猛地前倾,义肢撑住桌沿,“从‘摇篮’那档子烂事到现在才过了几天?你们就把这条阴沟老鼠的洞给刨出来了?”
伊琳娜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浅浅抿了一口,瓷杯与托盘发出一声脆响。“你们组带回来的坐标图省了我们不少麻烦。”
米哈伊尔笑了一声,翻看起任务文件。
“顺着那些坐标,我们摸清了黑十字雇佣兵团的补给线。”伊琳娜看着他快速扫视纸面,不疾不徐地补充,“汉斯·沃尔夫那个渣滓露面了。他现在正躲在北德意志联邦的吕贝克自由港。”
米哈伊尔的视线死死钉在文件那张模糊的黑白偷拍照上,眉头高高挑起。
“大司铎的命令:五天后,你跟着第二组秘密越境。我要活的。”
米哈伊尔将文件随手甩回桌面。脑海中自动浮现出汉斯那如同一堵墙般的魁梧身躯。
那个北德佬的右臂和左腿都换上了军用级义肢,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思考间,他下意识摸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划火柴,一阵冷风拂过,嘴里的烟卷不翼而飞。
米哈伊尔愣了一下,看着伊琳娜冰冷的眼神,讪讪地把手揣回工装裤兜。
“这回可是跨国缉捕,就五天的准备时间?”
伊琳娜微微颔首,“这是‘博物馆行动’的前置环节。时间紧,任务重。我们需要撬开他的嘴,把躲在幕后掏钱的金主连根拔起。怎么,你觉得‘锈党’那帮杂碎不该死?”
米哈伊尔咧嘴笑出声。他霍然起身,庞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头顶昏黄的煤气壁灯,浓重的阴影瞬间吞没了整张办公桌。
他伸出那只布满划痕的暗金色动力义肢,将桌上的文件抓进掌心。
“收到,让第二组把装备准备好......”米哈伊尔转身走向门口,忽地一顿,狐疑地眯起眼睛:“顺便问一句,这次行动没塞进什么‘金丝雀’来碍事吧?”
伊琳娜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
白厅,审判厅装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