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一声长啸,一枚头重脚轻、形似大头标枪的榴弹飞出管口。
然而预想中火箭弹平稳滑出炮管的画面并未出现。
一团狂暴的蓝色火焰从发射管尾部的开放式喷口喷涌而出,长达两米,直接舔舐在后方的石墙上,将墙面上的青苔烤成灰烬。
弹头并没有像他设想的那样从容离开,它像一头挣脱锁链的野兽,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猛地从管口窜了出去。
开放式尾喷口根本来不及排空那股狂暴的燃气压力,巨大的瞬时反作用力顺着发射管猛地撞击在罗夏肩膀上。
罗夏眉头一跳。这违背了无后坐力炮的设计初衷。
强大的推力迫使他向后连退三步,他发出一声闷哼,感觉自己的肩胛骨被棒球棍抡了一记。
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双臂发力,握紧了发射管,才没让这根铁管子脱手飞出。
火箭弹冲出管口后,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它在空中剧烈偏航。
罗夏设计的折叠尾翼在出膛后确实弹开了,但那股推进气流太过猛烈,远远超出了尾翼的设计强度。
薄薄的铁皮尾翼在高温与高压下发生形变扭曲,完全丧失了稳定弹体的作用。
火箭弹像个醉汉一样,在半空中忽上忽下地乱窜,断断续续的蓝色尾焰间接证明了推力的极不稳定。
原本瞄准装甲板中心的弹道,在不稳定的飞行轨迹下,一头栽向距离靶标还有一大截的地面上。
接着,更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燃素火药的燃烧速度远远超出了伊利亚的计算,狂暴热量无法及时从尾喷口排出,迅速向弹体前方传导。
罗夏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的火箭弹外壳泛起了危险的暗红色。
高温直接烘烤着前端的机械引信。那些精密零件在高温下迅速膨胀、变形。原本用于锁定击针的保险卡榫受热软化,失去了阻挡作用。
击针在弹簧的推力下,提前释放。
轰——!
一团耀眼火球在距离靶标还有三十米的地方凌空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席卷了整条靶道,防爆灯在气浪中剧烈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高爆炸药被引爆。爆轰波以极高的速度向前推进,撞击在了那个倒圆锥形的紫铜罩上。
一股极细、极快、温度极高的金属射流喷射而出。
然而,它打在了空处。
这股足以烧穿高级雾生种甲壳的恐怖热流,斜斜地击中了地面的青石板。
嗤——
伴随着刺耳的汽化声,坚硬的青石板像冰块一样融化。
高温金属射流在地面上融出一个深达半米的坑洞,边缘的岩石呈现出琉璃状的熔融状态,散发着暗红色的余温。
靶道里弥漫开一股灼烧石头的焦臭味。远处那块重型装甲板完好无损,仿佛在阴暗的靶道尽头冷冷地嘲笑他。
罗夏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冒着青烟的深坑。
三天日夜赶工的成果就是这个......巨大的落差让罗夏感到一阵胸闷。
他不是没做过失败的准备,但他确实没准备失败成这样。
明明不算是太难的机械构造,怎么实际测试的时候会差这么多?难道是燃素的物理性质和火药比起来差太多了?
总不会是这里的物理规则和前世有一丁点,但却足以致命的区别。
罗夏放下发烫的发射管,将其靠在射击位的石台上,甩了甩发麻的右臂。
防爆玻璃后方的铁门被用力推开。
温蒂提着裙摆,迈着小碎步跑了出来,宽大的白大褂在她身后飘动,像一只急于归巢的白鸽。
她跑到罗夏身边,瞳孔里满是焦急,小心翼翼地捧起罗夏右臂。
“哥哥!你受伤了吗?肩膀疼不疼?手掌烫到了吗?”温蒂的声音里带着点哭腔,眼眶微红。
她仔细检查着罗夏的虎口和肩膀,直到确认没有大碍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温蒂。”罗夏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只是后坐力比预想的大了一点。”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
始终戴着防毒面具的伊利亚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越过射击线,默默走向远处那个散发着暗红色余温的深坑,蹲下身去检查散落一地的焦黑残骸。
安东最后一个进来,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只红宝石义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甚至用力地鼓起掌来。
“嘿!罗夏,要我说,你做得太棒了!”
罗夏皱起眉头,胸口涌起一丝疑惑和微微的恼火。他看向安东,搞不清这到底是真心的夸赞还是取笑。
似乎察觉到了罗夏的不豫,安东走上前来拍了拍罗夏的肩膀,语气出奇的认真。
“嘿,兄弟,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可不是在嘲笑你。你知道在物理研究所,第一次武器测试最常见的结果是什么吗?是哑火,其次是炸膛,每年都有因此而受伤的同学。”
安东指着远处的深坑,“但你的武器,它正常地发射出去了,并且也确实爆炸了!”
“对于第一次测试来说,这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剩下的事情,无非就是复盘、改进、安装,然后再测试——如此反复直到完美!”
罗夏愣了一下,心中的失落消散了大半。
确实,自己对于这次测试的期望确实拉得太高了。科研,哪能一蹴而就的?
然而安东的鼓励解决不了技术问题。
这时,伊利亚提着一块焦黑扭曲的金属残片走了回来。
他将残片扔在石台上,指了指上面融化的痕迹,面具下传出沙哑的声音:“太快,太热。”
安东接过残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着:“太快?伊利亚的火药配比我亲眼验过,膛压曲线漂亮得像教科书......”
“等等。”温蒂突然开口,小手按住残片边缘,“安东师兄,你说的是膛压。可火箭弹没有密闭的膛。”
安东愣了一下。
罗夏也立刻反应过来,接过话头,“温蒂说到点子上了。伊利亚师兄的火药追求的是瞬间爆发——对步枪来说确实该这样,但用在火箭发动机里,就像把一整桶煤油泼进炉膛。”
“推力太猛,但持续时间又太短。”温蒂顺着思路往下推,眉头越皱越紧,“所以弹体在出管后就承受了远超设计的加速度,飞行姿态当然会失控......”
“尾翼也是被这股气流撕掉的。”安东猛地拍了下石台,“该死,这么简单的道理!“
伊利亚沉默地拿起另一块残骸,那是喷口的断面。
他将它翻过来,让所有人看到内壁那层触目惊心的熔蚀痕迹,沙哑地挤出两个词:“高温融化。”
温蒂凑近观察,有些惊讶:“他的意思是说,钢材的熔点扛不住燃素的持续燃烧温度......哥哥,就算解决了推进剂的问题,喷口本身也会被融化,至少有一半的紫铜没有被有效释放。”
靶场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四人围在石台前,对着焦黑的残骸陷入沉思。
稳定的火箭推进装药,耐高温的弹头外壳。
这就是他们下一步要攻克的难题。
第9章 快慢药
安东拿起喷口断面翻了两遍,随后放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把那头黑发揉成鸟窝。
“不太好弄啊。”他一脸苦相地看向其他人,“就算换成最高标号的渗碳钢,熔点也扛不住燃素持续燃烧的高温。除非......”他顿了顿,“除非我们把整个喷口用耐火燃素合金来铸造,但这会让成本翻好几番,你要知道,现在1100工分的成本在一款消耗型装备里可真不算便宜了。”
伊利亚蹲在地上,防毒面具下传出沉重的呼吸。他拿着那块推进药室的残骸,用指甲刮了刮内壁的烧蚀层,摇了摇头。
安东摊开双手,朝罗夏做了个“你看”的表情。
“就是这样,兄弟。发射药不掺燃素,推不动弹头飞行;发射药掺了燃素,就是不够稳定。伊利亚还试过调整颗粒直径和装填密度,但再调整,推进剂会在管内直接灭掉。”
他拍了拍那块焦黑的断面,朝身后地上那个冒着余温的深坑扬了扬下巴。
“这就像让一匹马同时跑得更慢又跑得更远,在现有的材料体系里,这两件事是互斥的。解法就是推高燃素含量,让素质更强的合金替代普通金属。但那也不是一级装备了,可能是二级乃至三级,成本会翻着跟头往上涨。”
温蒂站在罗夏身边,小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低着头盯着石台上的残骸,咬着嘴唇没说话。
罗夏靠在石台边缘,双臂交叉,盯着那块融化的喷口断面,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燃素火药是一种比前世黑火药更强力的爆炸物,拥有更高的热值和更暴烈的燃烧特性,前世的经验在这里需要大幅修正。
他拼命回忆自己前世关于火药的记忆,试图寻找一个解法。
然后,一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大三上学期,铣工实训。学校分下来一套模具加工任务,图纸上的截面造型很奇特,是一个六角星形的内孔,公差要求非常严格。
罗夏和几个同学对着图纸挠了半天头,搞不懂这套模具到底是给谁做的。
他们花了一整周,用数控铣床把那套星形模具磨到了要求的精度。验收那天,来取货的是两个湖南人。
罗夏好奇地打听了几句。
“细伢子,晓得不咧?这是压药柱用的。你莫看这个形状古怪。圆药柱嘞,越烧越细,表面积越来越小,火力就越来越弱。但是星形的嘞,”师傅掰着指头,“角角上先烧,表面积越烧越大,推力就越来越猛。光靠形状就能控燃速,懂不?”
后来那个大叔还说什么来着......
罗夏眼前一亮。
“快慢药!”
安东和伊利亚同时看向罗夏。
安东的红宝石义眼在灯光下闪了闪,他嘴巴张了张,明显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思维跳跃。
“快......什么药?”
伊利亚也微微歪了歪头。
温蒂站在石台旁,抱着白大褂的下摆,红色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哥哥。
“我们一直犯了一个错误。”罗夏拿过纸笔,画了个简易的药室剖面图,并且将它一分为二。
“从头到尾,我们都在试图用同一种配方的推进剂,去同时解决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出膛初速,和持续飞行。”
“但其实我们可以把推进剂分成两层。外层,”他在药室尾部画了一段阴影,“装填快速燃烧药柱,细颗粒,低密度,负责提供出膛的初始动能。快药烧完,慢药接力,推力曲线从尖峰变成平台。”
铅笔上移。
“内层,慢速燃烧的药柱,颗粒大、密度高,点燃后缓慢释放推力,负责维持弹头的稳定飞行。”
安东凑上来盯着那张图,红宝石义眼转了转。
“至于喷口。”罗夏放下铅笔,“我们可以不用金属。”
安东皱眉:“不用金属?那用什么?”
“陶瓷。”
安东眨了眨眼。伊利亚歪了歪头。温蒂抬起脸,眉头微蹙。
“陶......瓷?”安东嘀咕了一遍,铁面具后头的表情很精彩,“你是说那种远东的那种神奇餐具?白底蓝花,拿来喝茶的碗和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