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看着他。
“李嗣。”
“嗯。”
“我……”她顿了顿，“我能抱你一下吗？”
李嗣叹了口气，张开手臂。
艾莉诺一把扑进李嗣怀里，将他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
李嗣的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还会回来的。”他说。
艾莉诺没说话，只是抱着李嗣，抱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才松开手。
然后踮起脚，吻上他的嘴唇。
有点凉，还有点抖。
显然，这女人没这经验。
而李嗣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让她吻。在十几秒后，她才松开，退后一步。
她的脸红了，眼眶也有点红。
她看着他。
“走吧。”她说。
李嗣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保重。”
随后，他转身离开。
艾莉诺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走向远处。
他一直走，没有回头。
艾莉诺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很久之后，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把手贴在胸口。
“我爱你。”
一阵风吹来，将她的声音吹散。
*
*
*
两天后。
巴尔萨边境，小城梅尔滕。
太阳刚升起，李嗣骑着马，沿着公路向北走。
他已经走了两天，再有一天就能进入诺吉拉境内。钢骨的部队应该已经快到王都了。
他想赶在攻城之前到，因为他想打仗。他已经很久没打仗了。
前方传来一阵风，很轻的风，但李嗣闻到了空气中的味道。
血。
很浓的血。
他勒住马，马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动。
看着前方，公路拐了个弯，被一座小山包挡住。
山包那边，天空的颜色有点不对。
那里很红，像血一样的红。
于是，他策马向前。绕过山包，之后，便看到了那座城。
梅尔滕。
一座边境小城，五千人口，主要是商人和农民。城不大，城墙低矮，只有一座城门。
此刻，城门敞开着，没有人进出。
李嗣策马靠近，血腥味越来越浓。走到城门口，他停了下来。
城门洞里是尸体，很多很多的尸体。
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
穿着平民的衣服，有的还穿着睡衣。
他们倒在一起，堆成一堆，血从最下面流出来，流到城外。
李嗣盯着尸体看了几秒，然后策马进城。
他没什么感触，他这辈子见过太多死人和杀戮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窗下，有的倒在路中间。
姿势各异，但都一样，都是死了。
血在石板路上流淌，汇成一条条河，沿着街道的坡度往下流。
没有活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死了。
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心，他看见了中心广场。
广场上立着十字架，很多十字架。一排一排，密密麻麻，从广场这头，排到那头。
每一座十字架上都钉着一个人。男人，女人，孩子。他们被钉在十字架上，大都还睁着眼睛，面部扭曲痛苦。
血从他们身上流下来，顺着木头往下流，在十字架底部汇成一滩，将广场变成血海。
李嗣看着那些十字架，密密麻麻，一个，十个，一百个，两百个？
数不清。
旗帜立在广场的另一端，黑色的底色，上面是银色的双头鹰。
帝国的军旗。
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看了一会儿之后，李嗣策马离开。
帝国人的手笔，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帝国军队。
暴虐、残忍，冷酷。
这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第54章 漠然
之前在巴萨尼亚平叛的时候，李嗣所合作的那支部队。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克制，以及所谓的仁慈。
那只不过是因为尤利娅在那里，因为尤利娅的要求罢了。
而现在，李嗣所看到的，才是帝国人的部队最真实的样子。
他以前就是第三奥古斯都军团的士兵，像这样的场景，如这一般的地狱，他又怎么会没见过呢？
那些人的嚎哭，那些人的惨叫，那些人的痛苦。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但他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策马继续向前。
他要去诺吉拉，因此不会在这个地方停留太久。
“李嗣。”
有人在背后叫他。
他勒住马，声音很远，又很近。头顶阳光照在背上，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浓郁血腥味。
他转过头，但声音传来的方向没有人。
只有公路，弯曲着伸向远方。只有山包，静静地蹲在那里。只有见不到云的苍蓝天空。
他盯着后方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策马向前。
马蹄踏在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了一截之后，阳光突然变得有些刺眼，他不由得眯起眼睛。
前方，一座小镇矗立在那。
镇子不大，一栋栋石头房子挤在一起，街道窄窄的。镇口立着一根木杆，杆顶飘着一面旗。殷红的底色，上面绣着金色的双头鹰，在风里猎猎作响。
李嗣停下。
军旗很新，而且和一般的帝国军团旗子有着明显不同。它显然要更加精致，这也代表着，它所属部队的级别。
王牌，
镇子空荡荡一片，街道上看不见人，窗户都关着，门也掩着。整个镇子就像死一样安静。
李嗣没什么反应，径直走进这座空荡荡的小镇，马蹄声在狭窄的街道上回响，撞在两边的石墙上，弹回来，又撞回去。
他经过一口井，井边躺着一只木桶，地面被破出来的水打湿。他经过一间铁匠铺，炉子已经冷下来，风箱歪倒在地上。
经过一座教堂，门开着，里面黑洞洞一片。门口的石阶上有几滴暗褐色的血点。
他继续向前。
在继续前进了一段距离之后，他终于听见了声音。
是哭声，很轻很远。从小镇另一边的巷子里传出来。
他策马靠了过去，巷子很窄，尽头是一个院子。
院门开着，里面有几间矮房子，哭声便是从最里面那间传出来的。
李嗣下马，走进了这间院子。来到那间房子门口，推开门。
一个女人蜷在墙角，她穿着破烂的衣服，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血，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年级很小，大概一两岁。孩子还在哭，哭声细细的，听得人有些不舒服。
女人看见李嗣，身体缩得更紧。她把孩子抱得更紧，脸埋在孩子身上。
她的肩膀不住地发着抖，显然，巨大的恐惧正压迫着她。
李嗣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女人，还有她怀里的孩子。
他没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很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考虑了下，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身，重新关上门，走出这间房子，回到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