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城整场交易会落幕之后,天南各方修士尽数返程,各大宗门长老、散修大能大都纷纷散去,数十万修士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走了个七七八八,偌大的城池渐渐褪去极致的喧嚣,恢复到往日那座数万散修聚居之城的安宁静谧。
唯独向之礼三人,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们没有展露半分化神威势,没有窥探一次落云宗护山大阵,没有试图接触任何一位落云宗高层,甚至连一丝一毫打探超级基因的举动都没有。
三人默契褪去了高人姿态,彻底混迹在栖霞城的市井民间,伪装成三个平平无奇、修为低微的老旧散修,每日游走在城外坊市、街巷集市,或是蹲在街边挑选廉价灵草,或是跟小商贩讨价还价,一举一动,和寻常熬了年岁、资质平庸的底层老散修别无二致。
这般低调蛰伏,一熬便是整整半年。
待栖霞城彻底恢复平静,来往修士尽数散尽,三人方才慢悠悠开始下一步动作,不急不躁地尝试靠拢落云宗外围体系。
如今的落云宗高速发展,青竹实验室更是日益壮大,学员、研究员、宗门子弟与家属人数暴涨,各类后勤岗位常年缺人,一直在对外招收靠谱的外围杂役、后勤人员,门槛不高,只需心性稳妥、老实本分便可入职。
这恰好给了三人绝佳的可乘之机,又蛰伏磨合半年,彻底让落云宗外围弟子、后勤人员放下戒心之后,三人悄无声息完成了各自的岗位落脚,完美混入青竹实验室的后勤体系之中。
向之礼主动接手了实验室物资采买的差事,每日负责外出采购实验室所需的各类基础灵材、实验耗材、日常物资,往来宗门与坊市之间,低调稳妥,从不多言半句闲事,不多看一眼禁区,老老实实做好分内之事,深得后勤管事的信任。
另一人性格沉稳、性子内敛,做事极其稳重耐心,被安排成了实验室专属的飞舟司机,每日准时接送实验室研究员、宗门教职工的孩童,往返宗门学堂与生活区,风雨无阻,从不缺勤,待人谦和,看着格外憨厚可靠,别人反正不知道,反正孩子们挺喜欢他。
最后一人手脚麻利、深谙火候把控,索性入职了实验室后厨,成了一名专职伙夫,每日潜心钻研灵膳烹饪,因为厨艺精湛、做事勤快,把整个实验室的伙食打理得井井有条,广受众人好评。
整整一年时间,三尊足以横扫整个人界、震慑所有元婴修士的顶尖化神,就这么老老实实扎根在落云宗最底层的后勤岗位,日复一日做着最琐碎、最普通的杂活。
监控屏幕前,韩立看着画面里三位化神大佬各司其职、勤恳干活的模样,也是一时无语。
看他们仨这模样,应该是想着一步一步混到实验室内部,以正当手段获取超级基因的线索,没有半分试图强取豪夺的意思。
每每看到这一幕,韩立都很想问问,什么时候修行界这么安静祥和过,那他以前遭遇的生死危机都算什么了!
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第263章 让战火燃烧吧
昊天世界,极乐净土。
虚空之上,罗素盘坐于那片由信仰愿力凝结而成的金色云海之巅,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几乎是在他睁开双眼的同一时间,系统的弹窗便在他眼前弹出。
【罗素】
【生命等级:蓝→紫】
多年修行,从化龙到仙台,从凡人到仙台大能,他的生命等级终于来到了紫色级。
紫色级的生命层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靠人物卡和法则碎片才能在高等世界中勉强周旋的过客,他的肉身已可横渡虚空,他的神念已可覆盖大陆,他的内天地已可孕育生灵。
他拥有了真正意义上改变世界的伟力。
在这十年之中,他终归是将内天地之中条条框框都各类细则都捋过一遍,虽说不至于和那些规则完备、道理圆满的大世界相提并论,却也不至于让此间诞生的生灵一个个修出疯疯癫癫不可名状的诡异模样。
五行相生,四时有序,天穹有日月轮转,地脉有江河奔流,这方小千世界,总算有了几分真正世界该有的气象。
“法尊!”
“法尊!”
立足高天之上,罗素俯瞰下方西荒大地,便听见净土之中百万民众高呼法尊,声浪如山呼海啸,从极乐世界的中心一直传到边缘。
十年时间,他以信仰之力为媒介,以因果嫁接为手段,已然将净土之中百万民众的心念彻底逆转。
昔日他们跪拜的是佛祖,而今他们口中所诵的,惟有法尊之名。
这片极乐净土,从规则到人心,都已烙上了他罗素的印记。
既是如此,他离开之时,自然也不能忘却这些信仰赤忱的信徒。
“敕令!”
无比威严的声音席卷整片净土。
百万民众尽数跪地叩首,以额触地,虔诚无比,无数道金色的信仰丝线从百万信徒身上升腾而起,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天穹之巅的罗素汇聚而去,等待着天恩降临。
同一时间,大地震颤、江河奔涌、山川轰鸣、云涛翻涌,整片极乐净土的天地脉络齐齐共鸣,万物有感,俯首回应此方天地唯一的至高主宰,这是净土本身也在给予罗素回应。
罗素睁开重瞳,万千因果丝线再次浮现,如同无数道细密的金色蛛网,将整座极乐净土从内到外层层铺开。
他直视着维持极乐净土的诸多法窍,以因果嫁接之法,他将这些法窍与自己的内天地一一勾连。
无形无质的因果洪流横贯天地,极乐净土整片疆域、万里山河、亿万生灵、万千法理,尽数被无形道丝牵引,缓缓剥离昊天大千世界的体系,继而融入罗素的内天地之中,化作罗素内天地疆域中一方版图,与世长存,随他进退。
做完了这些,罗素方才自佛祖棋盘之中一步踏出。
他身形一动,自佛祖棋盘构筑的极乐小世界中一步踏出,流光敛去,身形重新稳稳显现在般若山那株千年梨花古树之下。
也就在罗素现身的这一瞬,笼罩整座般若山以及悬空寺外万里疆域的结界同时破碎,一直守护在结界之外的七念神情大震,几乎是本能地爆发出全部念力,如同一道金色的流星般朝悬空寺的方向奔驰而来。
罗素感知到了七念的气息,却是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悬空寺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当下这些金碧辉煌的殿宇、高高在上的僧侣,终将被崖底燃起的审判之火吞没。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十年时间匆匆而过,他很好奇,叶红鱼和朝小树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
不说统一了整个坑底世界,招揽四五万骑兵总该做到吧。
这般想着,罗素循着叶红鱼和朝小树的气息,重新回到位于般若山底部的深坑之中。
不多时,罗素的身形便落至万丈天坑腹地的一座石堡之外。
整座城堡尽数由坚硬黝黑的巨石垒砌而成,规制不算宏大,却五脏俱全,城墙高约三丈,墙垛上每隔一段距离便设有一座简易的箭塔,箭塔中隐约可见身着赤红轻甲的哨兵正在来回巡视。
城内营房、粮仓、哨塔、校场一应完备,规整有序,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学堂,学堂门口挂着一块粗木牌匾,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识字班”三个字。
时值深秋,天坑腹地气候温润,正是秋收大忙的时节。
罗素站在虚空之中,放眼望去,城堡之外那一层一层沿着山势开垦出来的梯形农田上,金灿灿一片。
沉甸甸的稻穗在傍晚的风中翻涌如浪,有不少农户正弯腰收割着稻穗,镰刀起落间,大捧大捧的稻秆被整齐地码放在田垄上。
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有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挽着竹篮在收割过的田地里拾穗,跑闹。
是的,是农户,而非农奴。
区分两者其实极为简单,除却身材差异之外,前者干劲满满,因为脚下的田地属于他,镰刀下割倒的每一束稻穗在交了税粮之后剩下的都是他自己的。
而后者仅仅只是一件供养他人的工具,既无尊严,也无生气。
罗素很满意,从这些农户之中,他看到了生机。
“阿爹!阿娘煮好面了!”
不远处田埂上,一个粉妆玉砌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扬起稚嫩的小脸,脆生生的呼喊穿透田野。
田头上某个正在劳作的汉子连忙放下手里的农具,直起腰来,冲着小女孩咧嘴一笑,挥了挥粗糙厚实的手掌。
便在此时,大地一阵震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罗素、汉子父女、还有那田埂上劳作的数以百计的农夫都在同一时刻齐齐看向道路尽头。
夕阳残照铺洒长路,一道夺目至极的鲜红洪流踏着余晖踏尘而来。
这是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队伍之中人人身着赤红甲胄,甲片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炽热的赤芒,远远望去像是一条流动的火焰。
骑兵们腰佩统一制式的长刀,马鞍上挂着轻便的骑兵弩,队形严整,为首之人一袭红衣,长发高高束起,何等英姿飒爽。
“叶统领!”
当骑兵回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兵士眼睛一亮,连忙挺直腰杆打起了招呼。
叶红鱼点了点头,没有下马,率众策马径直入城,马蹄踏过城门洞时发出一阵沉闷而整齐的回响,城内街道两侧的行人纷纷自觉地退到两旁。
骑兵队伍穿过主街,一路来到位于城池正中央西北角的军营之中。
军营占地颇大,营中营帐排列有序,主营帐前,叶红鱼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抛给身后的亲卫,脚下没有丝毫耽误,径直走进了营帐之中。
营帐中灯火通明,一个青衫剑客正伏在桌案上,右手执笔,左手压在摊开的账册上,眉头紧皱。
“怎么样,搞定了没有?”叶红鱼一掀帐帘便开口问道。
朝小树放下毛笔,抬起那张被账目折磨得生无可恋的脸,两掌一摊,长长地叹了口气:“要是搞定了,现在坐在这里批改账目的,就不会是我了。”
叶红鱼冷哼一声:“顽固的秃驴。”
他们口中的秃驴指的并不是悬空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淫僧,那些渣滓,早在审判之火燃起的这几年里就被追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几个漏网之鱼逃进了般若山深处,至今不敢露头。
悬空寺里虽说藏污纳垢、蝇营狗苟,却也不是没有专注于修行,愿为众生受苦难的真正苦修士。
烂柯寺中的岐山大师是如此,如今监牢里关着的那个黄衣僧也是如此。
在他们带着审判骑士杀到这座城堡之前,便是这个黄衣僧一直在为当地的农奴行医治病、讲述佛法。
他给难产的妇人接过生,给骨折的农奴接过骨,也在瘟疫弥漫之时无偿熬制过救命的草药。
正因如此,他在民众之中威望极高。
原本众人皆以为,这般心怀仁善体恤百姓的真修,定然会欣然支持变革,顺应大势。
可真当审判骑士赶到此处时,他又不愿意归降,说要与悬空寺共存亡。
悬空寺的黑暗,他身处其间不可能看不见;农奴的苦难,他亲手医治过无数次不可能不知道。
既不肯与那些妖僧同流合污,也不肯站在农奴这一边,只沉默地坐在自己的禅房里,任谁来劝都不为所动。
他们着实无法理解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来你们遇到什么麻烦了。”突然之间,帐中响起第三个声音。
没有任何犹豫,叶红鱼拔剑、转身、直刺,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在原地留下了一道红色残影。
剑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啸,裹挟着十年征战磨砺出的凛冽杀气,直取发声之人的咽喉……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剑尖被两根手指夹住,纹丝不动,叶红鱼抬眸,正对上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我严重怀疑你是故意的。”罗素随手拨开长剑,没好气地道:“你肯定听出了我的声音。”
叶红鱼收剑入鞘,面不改色,只嘴角那一抹极淡的弧度出卖了她:“是吗?也许吧。”
罗素懒得拆穿她,越过叶红鱼的肩头,看向桌案后那个正朝他无奈苦笑的青衫剑客。
“还不错。”罗素的目光在叶红鱼与朝小树身上各自停顿了一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十年,看来你们也没有虚度。”
如今眼前这两位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知命上境的大修士了,就算是放在高手如云的外界那也是排得上号的存在。
“这还是多亏了罗先生的指导。”朝小树上前一步,朝着罗素郑重一拜。
这十年里,他也算是真正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原先他以为自己向往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仗剑江湖、快意恩仇,不受任何枷锁束缚。
可当他在天坑之中与诸多农奴并肩作战,看着他们从麻木到觉醒、从任人宰割到拿起武器,看着他们在夕阳下的田埂上抱起自己的孩子,看着他们第一次吃上自己种出来的粮食时脸上那种连眼泪都忘了擦的笑容,他忽然明白了。
原来他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无拘无束的自由,真正的道之所在,心之所向,既不在庙堂之高,也不在江湖之远,而在千千万万的苦命之人当中。
用罗素当年赠予他的那八个字来说,正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朝二哥客气了。”罗素伸手托住朝小树的双臂,将他扶了起来,然后瞥了一眼旁边的叶红鱼:“看看人家朝二哥,再看看你,不谢我就算了,还拿剑捅我。”
“切。”叶红鱼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红衣烈烈的背影。
相比较朝小树的明悟道心,她这十年的收获在表面上确实算不上丰厚。
除了将当年被废的修为尽数恢复之外,她仅仅只是将无量法则与无距法则中那些残缺的碎片,一点一点地磨入自己的剑意之中,与自身的剑道融为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