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徐来,吹散浅层浓雾,一叶乌篷扁舟顺着水流惯性,不挂船帆、不划船桨,在雾里随波缓缓下行。
罗素立在舟头,双眸之中,三条鲜艳显眼的红色丝线通向浓雾深处,不知何处。
在反向夺舍万业化身之后,他便获得了这样一个类似于心想事成的能力。
嗯,用心想事成形容有些言过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只要罗素内心生出明确且不违背此方天地底层逻辑的欲念,天地间散落的因果脉络便会主动响应,以红线具象化指引前路。
就像此刻,罗素心中的期盼一是探寻到屠夫与酒徒的行踪,二便是找到一个足够权重的角色出发抽奖,那么,就好像网游页游在触发任务之前会出现的指引箭头,他的双眸之中便会出现一些丝线带着他找到这样一个符合条件的人物。
从他产生这两个想法开始,他的眼前便出现了四五条指向不同方向的丝线,如今他选择的,只不过是恰好在一条路径上的三条。
到今日今时,他已经全力追逐了这三条丝线将近半个月,他也是越来越好奇,除了屠夫与酒徒之外,另一条红线主人的身份。
随着扁舟转过一道河湾,雾气愈发淡薄,眼前豁然开朗,两岸的山峦在这里逐渐收窄,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渡口,渡口旁的青石码头上停着几艘废弃的旧渔船。
依照地图,他此刻应当正处于南晋与齐国的边界,再继续顺流而下,就将穿过齐国,路过莫干山,然后进入南海。
所以,这条红线代表的就是莫山山?
罗素这般想着,便见到眼前那条红线的颜色愈发浓郁,这意味着他距离红线的主人已经近在咫尺。
他顺着红线延伸的方向抬眼看去,薄雾之中,一道红衣倩影俏然而立。
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被河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她那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侧脸。
而她的面前,则是站着二十多个身披黑袍的手持不同兵刃的邪教徒,这些邪教徒里有剑师、有念师、也有武者,但此刻,他们无一例外的,自内而外都翻滚着浓稠浑浊的黑气,魔气顺着毛孔向外弥漫,脚下青草尽数枯萎发黑,是彻头彻尾的入魔者。
很显然,在面对天下三痴之中最为能打的道痴之时,他们已经被逼到了不得不入魔的绝境。
是的,道痴,而非是书痴。世事就是如此无常,罗素想寻莫山山,找到的却是叶红鱼,唯一令罗素欣慰的,便是幸好眼前这人不是花痴。
本着看热闹的心态,他注视着河畔的这场战斗。
而很快,罗素就看到了一场堪称是艺术的杀戮。
叶红鱼的人很美,她的剑也是。
所谓人绝艳,剑绝尘,面对二十余个已然入魔的邪教徒的围攻,叶红鱼甚至没有拔出腰间佩剑,只是轻抬右手,伸出两根纤细青葱般的白皙手指,指尖虚空轻轻一划。
刹那间天地气机剧变。大河两岸方圆数百丈的天地元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攥拢,原本散漫游离的风、水汽、泥土元气,尽数疯狂朝着她指尖奔涌汇聚。
元气奔涌的速度太快,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音,初时细如竹笛,转瞬之间已如鬼哭神嚎。
狂暴吸力向下牵引河面江水,三丈高的弧形水墙轰然拔地而起,水珠悬停半空,可水墙仅仅维持一瞬,便被压缩到极致的元气直接撕碎,漫天细碎水雾四散纷飞,晨间红日穿透水雾,折射出七彩流光,在叶红鱼身后架起一道横贯河岸的绚丽虹桥。
而藏在这如此绚烂美景之中的,则是无边无际的杀意。
虹桥流光转瞬重组,万千透明如水晶的元气道剑凭空成型,剑身纤细锋利,内部流转极光般蓝紫交织的元气纹路,没有剑柄,浑然由天地元气铸造。
下一秒,她的身形微光一闪,红影每一次闪烁,便有一柄道剑刺入一个邪教徒的身躯之中。
剑锋入体时无声无息,刺入人体后才猛然爆开,将内脏与经脉一并绞碎。
这群人里倒也不是没有试图反抗的,可他们都在刚刚有所动作的第一时间便被一柄水剑贯穿了胸膛。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邪教徒能触碰到叶红鱼的衣角,甚至连她移动的轨迹都无法捕捉。
洞玄巅峰之间亦有差距,而眼前的这个女子,便是站在这个境界顶点的那一群人。
战斗结束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河畔便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叶红鱼站在尸堆中央,大红长裙上连一滴血都没有溅到,只是她的脸色也同样苍白了几分,显然在进行了这样一场高强度的战斗之后,她也不是丝毫没有消耗。
“很美的剑。”罗素暗暗点了点头。
就杀人这门艺术而言,在他所知道的年轻一辈中,也就宁缺能和她相提并论了。
两人走的都是最干脆的速杀路线,不拖泥带水,不花里胡哨,所有动作都只是为了一击毙命,将杀人化作了极致凝练的艺术。
“你是谁?”目视着罗素,叶红鱼轻轻皱了皱眉。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注意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让她心头警铃大作,她是洞玄巅峰的修行者,神识感知在同辈之中无出其右,寻常知命境靠近她百丈之内都瞒不过她的感知。
可眼前这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她却完全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
这代表着他的修为已经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范围,也代表着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取走她的性命。
这样不能掌控自己生死的感觉,于她而言并不好受,甚至可以说是耻辱。
是知命巅峰?还是五境之上?
“嗯……”罗素想了想,还是朝着不远处的森林扬了扬下巴:“我觉得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我知道。”淡淡地应了一声,叶红鱼冷冷地转过头,十数道模糊的影子从密林间掠过,带起的劲风将树冠搅得疯狂摇晃,叶片如绿色的暴雨般簌簌坠落。
她的表情依旧是冷淡的,但这种冷淡中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锋芒,像是即将出鞘的剑在鞘中轻颤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叶红鱼重新提起一口气,神情冷漠抬起右臂,食指隔空点出,纤细指头一道极淡的道门气息缓慢喷吐而出。
大河上空的天地元气骤然一阵波动,空气中仿佛凭空多出一柄无形的巨剑。
伴随着叶红鱼手指下压,这柄无形的巨剑也猛地向那明媚湖光山色间斩下。
剑锋尚未触及地面,恐怖的剑压已经先一步降临,森林边缘数十棵合抱粗的古树在同一瞬间拦腰折断,木屑和碎枝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飞溅,就连大地也都被压出一道长达数十丈、宽逾三丈的凹陷,激荡起一阵遮天蔽日的烟尘。
就是在这般凌厉的攻势之下,尚且有三道身影从烟尘之中破空而出,落到叶红鱼的身前,以三角之势将她包裹在内。
阵纹从他们的脚底蔓延开来,像是三条黑色的毒蛇贴着地面游走,在三角形的中心点汇聚交织,瞬间勾连成一个完整的阵法。
阵法成型的刹那,三角区域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叶红鱼的肩膀、双臂和双腿,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这是困杀阵,念师最擅长的战法。
三人虽然都是洞玄下境,与洞玄上境的叶红鱼差了一个小境界,但人数与阵法加持之下,他们有信心弥补这个差距。
叶红鱼站在三角阵法的正中心,困杀阵的压迫力已经将她的裙摆压得紧贴在腿上,连裙角都无法翻动分毫,只是她的脸色却是丝毫不见慌张。
这是一场针对她的围杀,只不过她从始至终都知道,且丝毫不在意。
第245章 想不想见识一场五境之上的战斗
“道痴,你逃不掉的。”
为首那名念师率先开口,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周身念力如潮水般涌出,与他互成犄角之势的两名同伴几乎在同一时刻结印,三道念力在空中交汇,无数道符文从阵眼中心向外蔓延,如同活物的脉络般在地面上飞速爬行,将河畔方圆百丈尽数笼罩。
阵法的边缘处,那些躺在地上的邪教徒尸体被符文触及的瞬间便干瘪碳化,化作缕缕黑烟被阵法尽数吞噬,阵法的威压在三人念力的持续灌注下节节攀升,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河面上的水雾都被逼得向两侧退散。
站在阵法中央,叶红鱼红裙被阵中鼓荡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墨发在风中翻飞如旗,清彻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四周流转的符文,继而流露出丝丝不屑。
她不理解,为什么世上总有这样的蠢人,竟然相信凭借人数与这种不伦不类的阵法就能弥补他们修为的落后,年年都会有人做这样的蠢事,年年都会有人因为他们的愚蠢而付出代价,可就是年年有人愿意相信他们是特殊的那个,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看来只有当她真真正正踏入知命才能终止这场无休无止的闹剧,只是,这群人并不配她这样做。
她轻轻换了口气,下一瞬,才刚刚略微平静一些的湖水,随着她的意念一动再次剧烈震荡起来。
清澈的湖水被无形的卷风吸起,瞬息之间便击碎阵法的屏障,汇聚到她的身边,围绕着她曼妙的身姿缓缓转动,尾部脱离湖面,形成一道透明的水束,透明水束表层激荡出层层叠叠的水波棱面,淡淡天光投射其上凝成万千细碎银鳞,远远看去,如同一条通体银亮的水鱼环绕红衣人影游动。
“不对,快阻止她!”三人之中唯一的阵师惊觉天地元气的异常波动,开口急呼出声。
只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队伍里的剑师便动了。
整个人化作一道漆黑的残影融入风中,剑锋在空气中拖曳出一道极细的银线,从叶红鱼的侧后方死角无声刺出。
剑光乍起!
下一霎,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就在这河畔之上炸了开来。
这一剑刺在水流化作的屏障之上,被水流生生顶住,精铁打造的重剑剑脊直接弯折出违背力学的夸张弧度,剑身布满细密裂纹。
可他仍没有退去,仍旧强撑着念力与叶红鱼角力。
为首的念师见此,亦是双手猛然向前一推,周身那层淡蓝色的念力屏障骤然暴涨,化作一道横贯数丈的念力洪流,裹挟着足以将整座礁石碾成齑粉的狂暴力量从另一个方向朝着叶红鱼当头压下。
可这已经太迟了,在这道念力洪流到来之前,便有一道极为明亮的光线从透明水束深处射出,那些如同昊天神辉一般纯洁神圣的光线,经由水鱼表面无数鳞片的折射,顿时大放光明,瞬间将青翠山谷和大河之畔照耀的炽白一片,就仿佛天上的太阳来到了此间!
昊天神辉是昊天赐予道门最为纯洁的神术,神辉之下,一切道法幻术都将灰飞烟灭。
这道光辉虽然不是真正的昊天神辉,可应对这群邪教徒却是绰绰有余。
困杀阵的阵纹几乎在一瞬间便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维持困杀阵的阵师当即轻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神识受到了重创。
“该死!”被神光逼退的剑师低骂一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他们还是低估了叶红鱼对道法的掌握程度。
都说叶红鱼是洞玄上境,可实际上她之所以还没有突破知命,不过是她不想而已。
强势突破困杀阵的叶红鱼对此原本表现的极为平静,可仅仅只是在稍稍侧目看了眼一旁的罗素后,那张常年不见起伏的精致面庞便难得的出现了波动。
不知何时已经戴上墨镜坐上小板凳的罗素见叶红鱼打着打着突然不动了,奇怪地放下了手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双蛋双煎两肠一里脊的鸡蛋灌饼,催促道:“你看我干嘛,打架呢,发什么呆啊。”
“……”叶红鱼顿了顿,也就是在这短暂失神的间隙,一股浩然的压力骤然落下,将她压得险些跪倒在地,她脚下的青石地面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咔嚓一声龟裂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她有些愠怒地偏头看去,是那阵师拼着经脉受损强行催动阵旗,在她的脚下布下了一座小型的重力结界。
“找死!”冰冷的眼神直勾勾注视着阵师,叶红鱼右手五指缓缓收拢,周身水流在她手中汇聚,凝聚成一柄薄如蝉翼的水剑,凛冽刺骨的剑意骤然升腾。
同一时刻,大念师再度蓄力完成,第二波念力洪流轰然砸落,整片青石码头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砸得轰然塌陷,碎石与积水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地面被砸出一个直径数丈的巨坑,坑底的青石板被碾成了齑粉,可叶红鱼不在那里。
她的身形在念力洪流落下的前一瞬便已从原地消失,出现在了阵师的面前。
阵师瞳孔剧烈收缩,阵师与能够瞬发符箓的符师不同,前者的每一座法阵在发动之前都需要足够时间的布置。
类似于先前的困杀阵与重力压制都是依赖事先布置好的阵纹与阵旗。
换而言之,他的正面作战能力无限接近于曾小贤。
在世间洞玄境杀力最强的叶红鱼来到他身前十步之内的范围时,死亡的结果便已经提前注定,只能眼睁睁地看重水剑朝他的头颅刺来。
“铛!”
双剑碰撞,火星四溅。
是大剑师挡在了叶红鱼的必经之路上。
重剑被水剑之上遍布的剑意不断切割,他索性脚下重重一个跺脚,脊椎抖擞着,凭借着入魔后无匹的巨力将叶红鱼手中水剑生生击碎。
清脆碎裂声响起,莹白水剑当场崩碎成漫天水雾。
叶红鱼借力退后,衣袂凌空舒展,宛若一片随风飘落的红叶,在尚未落地之时便张开右手猛然一攥。
大河之上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河面再次炸开,五道粗如水桶的水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被她凝成五柄湛蓝的水剑,五剑齐发,从五个不同的方向同时朝大剑师和大念师攒射而去,在河面上方留下一连串的音爆云。
大念师怒喝一声,挡在剑师与阵师的身前,双臂交叉于胸前,念力疯狂涌入他周身那层护体光膜之中。
念力光膜强度暴涨数倍,水剑撞在光膜上骤然炸成漫天水雾,在抵挡之后,念力屏障无以为继,剩余两柄水剑则被他以念力强行偏转,擦着肩膀斜飞出去,击中远处的树林,炸开两团巨大的水花。
然后,叶红鱼便到了。
念师的余光之中只见到了一片鲜红的残影,下一刻,他的咽喉便被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赫然洞穿。
旁观的罗素看得分明,叶红鱼在落地的瞬间便违背物理学规律的强行爆步而出,紧紧跟在第五道水剑的剑尾后,在念师念力耗尽的一瞬间完成了击杀。
整个过程几乎都在一息之内完成,念师和阵师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更不要提救援。
整套杀招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冗余,完美到无可挑剔。
在念师死后,仅剩的剑师和阵师俨然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见此,大剑师怒吼一声,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猛然窜出十多丈的距离,在来到叶红鱼身前不到五步的距离时,全身残余的念力不要钱般灌入丹田之中,整个人登时便被一种赤红色的气息笼罩,赫然膨胀起来。
他要自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