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笑声引得一旁侍奉在草庐外镜湖畔的君陌与余帘齐齐侧目，只奈何这两人都是个顶个的闷蛋，完全没有深究的意思，对视一眼后便重新闭目养神起来，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之后可有什么需要老夫做的。”大笑过后，夫子敛起笑意，颇为郑重地问道。
以前他孤身一人，布局谋划也无需顾及他人，如今情况却是不同，倘若因他一着不慎、无心之失坏了罗素的精心算计，那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夫子无需在意，放手施为便是。”罗素摆了摆手，对此毫不在意。
昊天视人间如羊圈，自诩为牧羊人，高高在上地放牧着众生。
自古以来，所有人都在昊天的规则之内生死轮回，无法超脱。
也正是因为如此，世间才诞生了夫子这样一个异数，他是千年来第一个将昊天的规则撕开一道裂口的人，也是千年来第一个让昊天感到威胁的人。
为何昊天要以身入局？不就是因为夫子已经走到了那一步，逼得祂不得不亲自下场，想着阴夫子一手，让人间重回祂所认为的正轨吗。
“那叫引诱，不叫勾引。”夫子没好气地瞪了罗素一眼，这才捋着胡须道：“既是如此，那这个十三弟子，老夫便收下了。”
“自然。”
……
白日流转，暮色漫过终南山山头，连绵春雨彻底停歇，残霞染红书院整片桃林。
宁缺和桑桑终于以一人三甲两乙一缺考和一甲三乙一丁两缺考的成绩顺利通过了书院入院试，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书院弟子。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宁缺整个人都是飘的，一连考六场，高考也没这么疯狂。
回京城的马车里，罗素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桑桑坐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安静，手里还捧着从书院食堂顺来的半块桂花糕，见少了唐小棠的身影，宁缺强撑着打架的眼皮，好奇地问了一句：“唐小棠呢？”
“她被特招了，现在已经入了二层楼，是正经二层楼亲传弟子。”罗素眼皮都没抬，随口答道。
“什么！？”宁缺登时瞪大眼睛，困意一扫而空：“凭什么！？她不是连考场都没进吗？”
他不服啊！
凭什么他这累死累活应付考试，唐小棠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蛮子能走特招！？
罗素耸了耸肩，一脸爱莫能助：“没辙，她家里有背景，她哥的师父，就是书院的三先生。”
“可恶的关系户！该死的萝卜岗！”宁缺嫉妒到咬牙切齿。
车厢内壁铭刻的疾风符缓缓运转，青色符光内敛，马车行驶速度暴涨数倍，很快便驶回了临十四巷，稳稳停在老笔斋门前。
宁缺和桑桑相继下车，正要推门进院，却见罗素下车后没有跟着一起进门，只是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
宁缺本来以为罗素又要和以前一样去昊天道南门找颜瑟大师论符，可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心里却是咯噔一声，这张脸上的神色，和朝小树来辞行时如出一辙：“罗大哥，你这是要走了？”
“都来长安城一个多月了，也该离开了。”罗素坦然承认道。
“那你之后准备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宁缺心中一紧，他忽然想起在渭城外的沙丘上初见罗素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连修行门槛都摸不到的废柴，如今他已经是入了书院的弟子，这中间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却仿佛走过了半辈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次分开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罗素了。
“去哪暂时还没确定，什么时候回来那就更说不定了，不过只要活着，终有一日能再见的。”眼见气氛渐渐变得伤感，罗素也只好上前拍了拍宁缺的肩膀，宽慰道：“当然，你要是实在想我想的紧，可以去公主府看看李珲圆。”
“……”宁缺好不容易才酝酿起来的那点离愁别绪被这一句话崩得稀碎，嘴角直抽，哭笑不得地道：“罗大哥你这……”
“我这叫为民除害，你懂什么。就这样，走了。”
罗素切了一声，摆了摆手，转身重新登上马车，在宁缺的注视下缓缓消失在临十四巷的巷尾。
下一站，莫干山
第243章 万业人称小罗素
大河国位于大唐之南，或者说，处在整个昊天世界的西南端，毗邻南海，需得先翻越南北分界、崖壁千仞的青峡，途经大唐南疆清河郡，横穿瘴气密布的百里大泽，跨界进入南晋国境，最后顺着横贯两国的苍莽大河顺流南下，才能踏入大河国地界。
放到昊天世界的宏观地理维度解释，大唐核心疆域处于北温带，而大河国已然贴近南半球近赤道地带，南北跨度近乎横跨半座昊天大陆，从距离上看，就算是一念瞬息万里的无距境，无视地形阻隔直线跃迁，也需要走出四五步，已经称得上一句遥远。
不过对于此时的罗素而言，时间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事，就算不能像夫子一样花千年的时间周游列国，用几十年的光阴走遍昊天世界也还是做得到的。
靠在从颜瑟大师那里顺过来的昊天道南门豪华座驾的车箱上，罗素内视己身，体内道基之上那原先密密麻麻犹如蛛网的裂缝如今已然弥合得大差不差，彻底恢复如初也就是这三两日的功夫。
摩挲着手腕上的猫睛宝串，罗素也是也是长长一叹。
此番穿越本是为了探寻突破仙台的机缘，倒是没想到大半时间都花在养伤上了，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好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一路走来，收获也着实算不得小。
他心念一动，被封印在系统空间里的万业真血便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他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极淡的猩红色涟漪。
只是看着它，便让人觉得胃中翻涌、头皮发麻。
这玩意儿在日月同错的世界观里，万业尸仙本身是无数求法者死亡、无尽业力坍缩凝聚而成的聚合体，万业真血就是它散逸在外的躯体与规则碎片，是催生所有涅槃尸的根源之力，属于跨时空因果律物质，不受过去、现在、未来的时空束缚，无形却可侵染生灵。
不论是求法者还是未经修行的普通人，在被万业真血侵染之后，在死后就会转化为法尸的一员，唯一不同的是，前者能够拥有完整神智、堪比精铁的不死肉身，并自带专属天赋神通，战力极强，而后者则是只能化作无自主理智，只靠吞噬生机的本能行动的杂兵。
对于万业这厮究竟为什么要朝他丢这一滴真血，罗素心里也是觉得莫名其妙，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尝试将它吸收。
要是能够成功解析其中的时空特性与因果律本质，或许再回到日月同错世界就不至于再挨罚。
希望能觉醒出一个有点机制的神通吧，他现在数值已经足够了，再加数值，那他就真成莽夫了。
这般想着，罗素将这滴万业真血按入自己的眉心之中。
天地变化，闭目盘坐于内天地一片崇山峻岭之中的罗素映照之身双眸开阖，原本连绵平缓的崇山峻岭疯狂抬升，云海倒卷，地脉火光隐隐翻涌。
重瞳闪烁之间，空间化作无数道切片层层叠叠延展，万千透明细密的因果丝线在瞳孔间延伸而出，密密麻麻串联整片内天地。
山川河流、草木虫鱼的底层运行法则，毫无遮掩地平铺在他神魂感知之中。
在这方天地，他便是规则的制定者，是万物的主宰。
下一刻，腥臭黏稠的一滴血于他眉心之间凝聚，化作一团猩红色的血气将他整个包裹在内。
一瞬间的功夫，血气浓郁，漫山遍野萦绕起艳红色薄雾，代表着恐惧、战栗、惊慌、畏惧、执念的凶戾气息赫然升腾而起，被这股气息笼罩的草木在眨眼间枯萎焦黑，连土壤中的微生物都被抽干了生机。
几乎是同时，罗素便感受到一股侵蚀之力同时作用于他的身躯和神魂。
不对劲，这似乎不是普通的万业真血。
感受着这股非同一般的附着感与排斥感，罗素眉头微微一皱，霸体本源被激活开来，璀璨紫金色神光从周身八万四千窍穴喷涌而出，冲刷周身猩红血气。
在紫极神光的照耀之下，重瞳映照之中，一切虚妄尽数破灭。
被血色雾气遮盖的云海顶端，一枚拳头大小的澄黄色果实静静悬浮，由流云永久托举，果皮厚重枯槁，下一秒果皮寸寸龟裂、层层剥落，碎屑化作飞灰消散云海，露出了其下一具由万业真血浇筑而成的巨人虚影。
巨人的身躯并非血肉实体，介于虚实之间，头颅光滑一片，没有眼耳口鼻，仅仅只有颅顶正中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血色螺旋眼核，全身密布如经脉般纵横交错的鎏金色因果纹路，万千业力血丝顺着躯体蜿蜒流淌，似奔流不息的万古血海。
我嘞个小万业！
他彻底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逸散的万业真血碎片。
这是万业尸仙分割自身本源，凝练出的一具独立分身化身。
万业也并非想将他侵蚀成法尸，而是想以他为载体，提前完成降生！
对于此，罗素表示万业纯粹是在想屁吃。
傻了吧唧的，没想到哥们能穿越吧！
既然如此，那这份送上门来的化身，他就收下了。
一口淤积在神魂深处的浊气缓缓从口鼻倾吐而出，罗素丹田微动，此前储备的一枚星球能晶自主碎裂。
淡银泛金的精纯星体能量冲破晶壳，化作奔腾不息的能量洪流，顺着周身经脉、神魂脉络尽数灌入丹田。
山巅之上，罗素的意识映照之身缓缓直起身躯，双手负于身后，衣袂在无形法则气流中猎猎翻飞，仅仅一步轻踏，脚下整座内天地的空间、因果、神魂三重底层法则同时剧烈震颤，天穹纹路明暗闪烁，发出细碎的法则嗡鸣。
脚下的山峦开始以他为中心向外延伸，将战场拉开到足够辽阔的空间，头顶的天空骤然黯淡，所有的星光都被他调集到头顶，无数条法则锁链从虚空中延伸而出，将万业化身紧紧锁住。
万业化身发出无声的咆哮，那枚血色螺旋眼核疯狂旋转，释放出铺天盖地的猩红血雾试图侵蚀锁链。
血雾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
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锁链都纹丝不动。这里是罗素的内天地，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世界。
“别叫了，让你罗哥看看，你都藏了什么好东西。”
舌尖轻舔过唇角，罗素眼底兴致盎然，重瞳百分百全功率全开，瞳孔内因果丝线清晰到肉眼可见。他抬手隔空虚按，一只覆盖万里内天地的虚幻紫金大手穿透层层血雾，无视所有业力、因果防御，径直贯入万业巨人颅顶的眼核之内。
没有任何的阻碍，眼核在他掌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澄黄色的光粒被他吞噬一空。
现实世界，刹那间的冥合，马车之中的罗素只觉无尽苍茫雄浑的气息倒灌心海，掀起无边狂潮，他自身则如无根浮萍，被狂风漫卷，被海潮淹没。
似是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翻涌的浪潮平息。
再睁眼时，眼前的一切让他心中升起波澜。
明明身处密闭行驶的车厢，他却如同立身天穹之巅，无视山川屋舍遮挡，方圆数百里地界一览无余。
城南长街里往来奔波的行商、路边歇脚的走卒，城外河畔随风摇曳的草木、深埋泥土的碎石，城郊土地庙闲谈的乡绅、跪拜祈福的老者，乃至郡城深宅内院，门窗遮蔽之下，各色人等暗藏的私心算计、爱恨纠葛，所有蝇营狗苟尽数清晰映入眼底，没有半点视觉死角。
一切，历历在目。
而这些人，不论生死，不论动静，都有一条血红的丝线自头顶延伸而出，在苍穹之上彼此勾勒，纵横交错。
顺着这些丝线看去，一个人的过去、现在、未来清晰可见。
罗素微微闭目，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双眼，瞳孔深处血色银纹缓缓隐去，超常视野慢慢收敛，车厢内熟悉的符纹壁板重回视线。
虽然没有收获到什么天赋神通，但他找到了更加有意思的事情，看来以后穿越不会无聊了。
如此这般，小半个月便悠然度过。
马车沿着大唐的官道一路向南，穿过越来越密集的水网与稻田，终于抵达了大唐的南方边境。
也就是原著之中君陌与柳白巅峰一战的青峡。
与先前走过的岷山相比，这片在唐国南方原野间横亘而起的青翠群山更加壮美，但罗素却是没有停留的打算，再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穿过大泽，直直穿过清河郡过了大泽，来到了南晋的所在。
南晋腹地横亘一条横贯大陆的巨大长河，河面最宽处逾十里，水流湍急终年奔涌，浊浪翻滚日夜不息。
千年之前，这条大河没有遭到约束，时不时肘击附近的居民，直到一群来此布道的道士到来，才耗费了数百年的时间将河道开辟出来，使其不会再殃及周遭百姓。
只不过这样做带来的代价，便是这条大河更加汹涌，更加可怖。
据传，当初剑圣柳白初识之时，便是观这条大河有感，方才领悟了如今闻名天下的大河剑意。
第244章 那大河之畔的一袭红衣
罗素缓步走到大河堤坝之上，晚风裹挟水汽拍打衣袍，他催动意念碎片，链接此前附着在朝小树神魂内的印记。
意念反馈而来，朝小树此刻还在大唐南疆城镇游走，甚至距离青峡都还有一段不远的距离。
罗素微微摇头，朝小树说要闯江湖是真的在闯江湖，虽然最终目的是来到南晋挑战剑圣柳白，可这并不耽误他沿途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相对而言，他这边就显得功利了许多。
他此番前往大河国，除了想见见天下三痴中被誉为白月光的书痴莫山山之外，更多的还是来堵屠夫和酒徒。
李慢慢的无距他已经见过，余帘的二十三年蝉还差了些修行，尚未突破天魔境，所以他只能来寻找兼修了无距与无量的酒徒以及天魔大成的屠夫。
为了他的仙台大业，终归还是得拜托这两位前辈，稍稍牺牲牺牲。
……
是日，清晨。
江水之上水雾蒙蒙，遥望东方天边，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江面映照的红通通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