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吕清臣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晦暗。
他追随李渔数十年，亲眼看着公主前后判若两人。
昔日在北境草原，李渔体恤士卒、隐忍聪慧，哪怕是粗鄙的草原部族，都由衷敬重她，可回到长安皇城之后，李渔便变成了他看不懂的模样，心思深沉、步步算计，一言一行全围绕皇权功利，再也不见半分当年纯粹。
可不论怎样，公主也始终是公主，是他吕清臣效忠了半辈子的女子。
他拉着宁缺的胳膊来到一旁，压低声音恳求道：“今夜无论如何，还请师弟务必护住殿下周全。”
“合着你是在这里等我呢！”宁缺比了个中指，那看来就是前者了。
将吕清臣的手腕松开，双手抱胸靠在楼梯栏杆上，宁缺歪歪了歪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在渭城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们家公主脑袋不好，怎么回了长安都没治好？你们宫里太医技术不行？”
“师弟莫要取笑公主了。”吕清臣没好气地瞪了宁缺一眼。
普天之下敢这么不把公主当回事的，除了那几位知命境的大修行者以及书院后山那群不可知之地的弟子之外，大概也就只剩一个宁缺了，偏偏这厮现在既是颜瑟的弟子又是罗素的学生，身份比之书院弟子也不遑多让，他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见吕清臣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宁缺也是咧嘴一笑，不再逗他：“帮你可以，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师弟请说。”吕清臣忙不迭地道，只要能商量就好说。
宁缺伸出食指，朝身后楼梯上正安静站着的桑桑指了指：“我马上要去书院求学，可桑桑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她的身份你也知道，你得帮桑桑弄个身份，让她和我一起去书院。”
这事昊天道南门其实也不是不能办，以颜瑟在南门的影响力和宁缺如今的身份，区区一个学籍不过是举手之劳，只不过眼下有更好的指使对象。
吕清臣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经是颜瑟大师的弟子了吗？怎么还要报考书院？”
这我哪知道……宁缺心底暗自嘟囔一句，没好气地瞪了吕清臣一眼：“关你屁事，你就说帮不帮吧。”
“帮！”
此时的三楼栖云厅，罗素推门而入。
这间红袖招最顶级的雅间不负之名，四面墙壁上悬着淡青色的云纹锦缎，紫檀木的案几上搁着一尊鎏金博山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横梁间盘绕如云，脚下铺着南晋运来的厚绒地毯。
李渔端坐首位，一身盛装，明黄色宫装长裙上以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牡丹，腰束玉带，云鬓高挽，镶金带银，着锦佩玉，主打的就是一个奢侈华丽。
“罗先生，唐姑娘，请入座。”李渔抬了抬手，宽大的袖口从腕上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微笑着招呼二人落座。
后进来的宁缺见此一幕，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极为玩味的表情。
虽说事先他就已经对这位公主殿下的思维方式有了初步的心理准备，可事到临头亲眼看了，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她点了个赞。
就算是再不懂政治的官僚在想要招揽自己中意的人才时，也会做足礼贤下士的姿态，可这位公主殿下倒好，大马金刀地坐在首位，一动不动似王八，就好像这场宴席是她施舍给他们的恩典，全身上下都充斥着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来自于上位者的优越感。
仿佛在座的不是她需要拉拢的人才，而是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门客。
自信，相当的自信，他就喜欢这样普通且自信的女人。
NND，刘备请诸葛亮都知道三顾茅庐呢，这公主怎么脸这么大。
啧了啧舌，宁缺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已经落座的罗素，见他神情如常，就知道今晚只需要看戏就好。
“先前本宫便想设宴答谢诸位一路护送之恩。”李渔端起面前那只鎏金凤纹酒杯，温婉开口：“只是公主府积压了太多事务，这一耽搁，便耽搁到了今日，本宫先自罚一杯，权当赔罪。”
她说完，举起酒杯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正要接着开口，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目光不经意间往桌上一扫，唐小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起一只水晶肴肉塞进嘴里，她旁边的宁缺更离谱，直接把整盘五香熏鱼端到了自己面前，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李渔的表情僵了僵，被眼前这副饿狼扑食的景象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这群人显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们压根就不在乎她这个公主在说什么。
第240章 噫！我竟是身外化身！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李渔绷紧的神情有所缓解，抬筷从面前的碟中捡起一根清炒时蔬塞进嘴里，细嚼慢咽，就当完全没有看到方才发生的事，而直到此时，她也终于听到了罗素今天晚上说的第一句话。
“还不错。我还以为以你的性子会当场翻脸。”
李渔放下筷子，循声看向罗素，她原以为会在这张脸上看到讥讽与鄙夷，却是没想到罗素此刻的神色如常，这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罗先生不怪本宫昔日怠慢了？”李渔试探着问道。
“谈不上责怪，只是看不上而已。”罗素轻笑着答，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说的看不上，指的是那件事，还是我本人？”李渔微微蹙眉。
“有区别吗？”
“自然有。”李渔微微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让她显得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先生可能不理解本宫的处境，昔年妖妃祸乱宫闱，害我母亲，窃居后位，本宫那时不过十来岁，亲眼看着母妃身死，为了躲避迫害，这才不得已迫远赴金帐王庭和亲。”
“饶是如此，那妖妃始终不愿放过我姐弟二人，本宫几经生死，数次险些死在金帐王庭与长安之间的漫漫长路上，才终于逃回大唐。”
罗素打断道：“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说，你是因为心思忧虑方才寡情薄意，一切都是情有可原的，对吧？”
“不错。”李渔点头应下，目光坦然地迎上罗素的注视。
在她看来，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她遭受了那么多苦难，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无奈，她不是故意怠慢他们，只是她有她的苦衷，而既然有苦衷，那就该被理解，就该被体谅。
罗素失笑一声，忍不住轻轻鼓了鼓掌。这才是真正的小仙女，小红书正书级领军人物。
真真就是“错的不是我，错的是这个世界”，就这样的思维怎么搞得好政治！
李渔这个人，你说她蠢吧，她能在金帐王庭周旋数年全身而退，能在回京半个月内就拉拢了军部一部分实权将领，这份政治手腕放在整个大唐也算是上乘。
可你说她聪明吧，她的思维底色又始终是小仙女逻辑，我受了苦，所以别人就该体谅我，我身份高贵，所以别人就该主动向我靠拢，我想要什么，别人就该双手奉上，在她的世界观里，她的苦衷就是所有错误最完美的挡箭牌。
“不说这个了。”罗素摆了摆手，将那股子看乐子的兴致收敛了几分，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想要拉拢我，说说你的筹码，还有我能得到什么。”
“先生爽快。”直到此时，李渔才终于从首位上起身，来到罗素身前，目光灼灼：“昔年我大唐高祖不过边关一裨将，多亏了夫子相助，才创建了如今这巍巍大唐，也正是因为如此，书院才得以成为闻名天下的不可知之地之一。”
“而在本宫看来，先生的本事不弱于夫子，先生难道就不想与夫子一样，青史留名，开创万世基业？”
嘶……罗素闻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还真小看她了。
合着这姐们想的不只是夺取皇位，她还想借着他削弱夫子和书院在大唐的地位！
这饼不止大，还有毒！
便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走进了一个身着明黄衣饰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清目秀，五官与李渔有五六分相似，但脸色苍白似多日不见阳光，瘦削的身体配上脸色，给人一种孱弱的感觉。
“李珲圆。”见到来人，罗素嘴角微微上挑，在过来赴宴之前，他就猜到今晚这场宴会不可能只有李渔一人，她要拉拢他，除非是她自己效仿武则天称帝，如若不然，他就必须把那个她倾注了全部希望的亲弟弟也摆上台面。
正好，省得他单独去找了。
李珲圆进了房间，也不管在座众人，目光在厅内随意扫了一圈，在宁缺和唐小棠身上连半息都没有停留，径直走到李渔身前，大大咧咧地道：“皇姐，这就是你说的给我找的帮手？”
“珲圆，莫要放肆。”李渔轻轻瞪了李珲圆一眼，那眼神里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宠溺。
她伸手替李珲圆整了整歪斜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身侧，引着他面向罗素：“罗先生，这位便是我大唐四皇子，李珲圆，珲圆，这位便是罗先生，还不见过先生。”
李珲圆上下打量了罗素一番，拱手的动作漫不经心：“罗先生。”
三个字说得敷衍至极，语气里没有半分恭敬，他直起身后，又往宁缺那边瞥了一眼，尤其是在看到桑桑和唐小棠时，眼中更是半点尊敬也无。
“罗先生，珲圆乃是我大唐先皇后所出嫡子，血脉正统，天潢贵胄。”在李珲圆来了之后，李渔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
她站在李珲圆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弟弟的肩头，那姿态不像是在介绍一个需要被扶植的皇子，倒像是在展示一件希世珍宝，眼睛里更是闪烁着只有在母亲看自己孩子时才会出现的光芒。
在她眼里，李珲圆仿佛就是优秀的化身，是未来注定要登上皇位的真龙天子。
不，不是仿佛，宁缺原本正埋头对付一碗刚端上来的蟹粉狮子头，听到李渔这番介绍，筷子不由得顿了一下，抬起头，认真地盯着李渔看了好几眼，她的眼神笃定而坦然，那不是一个谈判者在为自己的筹码抬价，而是一个姐姐在真心实意地夸耀自己的弟弟。
我嘞个豆！
宁缺整个人都麻了，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这扶弟魔也是不遑多让啊！
他原以为李渔只是个眼高于顶、自以为是的公主，没想到在这层外壳下面还藏着一颗无可救药的弟控之心，他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看向罗素，他相信以罗素的眼力，肯定也看出来了，可当他将目光转向罗素时，却发现了一件更令他头皮发麻的事。
罗素看李珲圆的眼神也不对劲，那是一种宁缺非常熟悉的在边塞荒原上见过无数次的眼神，是荒原上狼群发现了美味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光芒。
所以罗大哥今晚赴宴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公主李渔，而是这位四皇子李珲圆！
宁缺忽然想通了许多事，为什么罗素明知道李渔设宴的目的还愿意来赴约，为什么方才李渔说那些蠢话时他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讥讽，甚至为什么他在整场宴会上都保持着那种罕见的耐心与随和。
好好好，这两姐弟本来就傻，你还逗人家！
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宁缺表示自己严厉谴责这种行为，并更加大口对着眼前的鸡腿撕咬起来。
……
“既是如此，之后我与珲圆便全仰仗先生了。”半个时辰后，宴席散场，李渔带着李珲圆在栖云厅门口朝罗素郑重地行礼告辞。
单从表情就能看出，这位公主殿下的心情极为不错。
今夜的这场宴请，可以用宾主尽欢来形容绝不为过，一切都顺着自己的预想推进，这让她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二人辞别众人，转身走出栖红袖招，登上等候在楼下的皇家马车。
车厢之内，车帘落下隔绝外界声响，李渔难掩心中兴奋，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弟弟说道：“今夜过后，我们便算是稳稳拿下了昊天道南门的助力，有这般人物撑腰，再也没人能撼动你的储君之位。”
李珲圆轻轻点了点头，脸上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情绪流露，颇有一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意味。
见他这般沉稳姿态，李渔更是满心赞许，暗暗点头，这才是帝王该有的气度与城府。
说起来，今天李珲圆的表现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除了一开始进门时表现得有些失礼之外，之后的时间里，这个弟弟进退有度，言语得体，就好像换了个人一般，不仅三言两语之间就收服了在她看来极为不服管教的宁缺，就连罗素也都对他大加赞誉。
……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半个月后。
七日之前，朝小树在拜别过罗素后便独自策马出了长安，去追寻他的江湖。
临行前他在老笔斋与宁缺喝了一夜的酒，人却比来时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气。
而现在，也到了对于整个大唐年轻学子而言一生之中难得的大日子。
书院开学了。
与寻常私塾、学院不同，书院会在开学第一天同时举行入院试，只有能通过入院试的人，才能真真正正成为一名书院学子，踏入那座被夫子庇护了不知多少年的神圣之地。
宁缺对此倒是没什么想法，他只是将这件事看成一件可完成可不完成的任务，能进书院最好，进不了也拉倒，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卯时一刻，昊天道南门的宽敞马车便稳稳停在了老笔斋门前。
颜瑟大师今日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道袍，花白的头发也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齐齐，看得出对自家徒弟的入院试相当重视。
他亲自前来送行，本想着在宁缺进书院之前再在车上恶补几道符箓的要点，可掀开车帘一看，宁缺正靠在桑桑肩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两个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整个人萎靡得像是刚被榨干了精气神。
“你这小子昨晚干什么了，不会激动得一夜没睡着吧？”颜瑟大师看着自家徒儿这副憔悴模样，也是难得地好奇起来，以他对宁缺的了解，这小子脸皮厚得能当盾牌使，区区一个入院试怎么可能让他失眠。
坐在颜瑟大师身旁闭目养神的罗素连眼皮都没抬，没好气地道：“昨夜他为了冲击洞玄，强行勾动体内命火，被业火烧得一夜没睡着。”
“荒唐！”颜瑟大师闻言，气恼地伸手攮了攮宁缺的脑袋：“洞玄哪是那么好突破的！你才修行了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你这么心急做什么？急着投胎吗！”
宁缺打了个哈欠，讪讪地笑了笑，揉了揉被戳疼的太阳穴：“这不是太想进步了吗。”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其实也有点后悔，昨晚确实是托大了。
这半个多月他走遍了长安城大街小巷，从东市的商贾那里收集贪欲，从西市的赌徒那里收集侥幸，从朱雀大街的行人那里收集喜怒哀乐，心海中的那朵七彩莲花苞早已蓄满了七情六欲之力。
他本想着趁热打铁，在入院试之前一举突破洞玄，没想到洞玄的壁垒比他想象的更加坚固，这一下子，他不仅没能突破，之前攒下的七情六欲之力也消耗了大半，直接让他一夜退回解放前。
“你啊，就是太不让人省心。”颜瑟大师见他这副模样，嘴上骂着，手上却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符塞进宁缺手心，让他攥着温养神魂，这玉符是他早年炼制的清心符，有凝神静气的功效，对付业火反噬算不上对症，但聊胜于无。
不多时，马车便在书院门前缓缓而停。
书院位于长安城以南一座高山之下，山名岱舆，是夫子当年亲自选定的地方。此刻正值桃花盛开之际，放眼望去，书院门前粉红一片。
当罗素几人赶到时，书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不仅是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年轻学子，就连皇帝、皇后、亲王、公主也都赶在书院开院之前提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