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他们也被这绵绵不绝的天地元气波动而打扰的不厌其烦，聚在一起各自吐槽。
“也不知道颜瑟大师究竟是研究出了什么利害的符箓，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四先生范悦坐在湖边的石凳上，满是好奇地遥遥眺望着昊天道南门的方向。
他也是一位符师，他看颜瑟大师就好像是物理学子在看杨振宁，纯纯就是在瞻仰。
而就算抛掉这一层不看，他也会对每一位在所求之道上尽力开拓的先行者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我只希望他能快些结束。”五先生宋濂满脸绝望地道：“我和老八这一上午是一道棋阵没有布置出来，尽等他闹腾了。”
话音刚落，地面之下又是一轮浑厚元气潮汐翻涌，后山人工池水无风自动，层层叠叠的浪花拍击池岸，水面涟漪层层堆叠，连池底碎石都被搅动翻转。
这样的波动于普通人而言可能就是一缕微风，可对于他们这种琢磨精细活的修行者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我都已经数不清我刚刚弹断了多少根琴弦了。”八先生北宫未央坐在湖畔的太湖石上，膝头横着一张古琴，琴面上横七竖八地搭着好几根断弦。
三先生余帘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那稍稍蹙起的眉头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呃，要不咱们派个人那边去问问？”陈皮皮弱弱地举起手提议道。
他只是个做菜的，这种天地元气的波动对他来说影响不是很大，他出来只是因为看师兄师姐们都跑出来了，觉得自己不出来可能有点不合群。
“好啊，依我看，就让皮皮你去就好了，你可是现在咱们后山的第二高手。”七先生木柚娇笑着开口，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调侃。
她这话可不是胡说，虽说在书院后他们每个人都能借助书院大阵发挥出知命境的部分权能，可归根结底，除了二先生君陌和陈皮皮之外，其他人都只是洞玄境界。
“七师姐又在开玩笑了，我和颜瑟大师又不熟……”陈皮皮讪讪地笑了笑，正想着怎么岔开话题，忽然之间，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强烈而炽热的符意自那座长安城中的道观里升腾而起。
和之前温和散乱的元气波动完全不同，这道符意规整霸道，覆盖整片长安上空，空气都被灼烧得微微扭曲，天地间风声骤停，万物死寂，所有人心底都生出被利刃锁定的刺骨寒意。
在这股符意之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肃杀之意。
“颜瑟大师这是成了？他越过了那一步？”四先生范悦心情激动地站起身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昊天道南门的方向，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二先生君陌没有回答，方正古板的面孔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只是微微侧目，将目光投向了湖边那株垂柳下静立着的余帘。
余帘闭着眼感受了片刻，片刻之后，略显失望地轻轻摇了摇头：“还差了一些。”
果不其然，就在余帘话音落下没有多久，那道不断增长的气势就好似后继无力了一般，没有丝毫的缓冲，骤然从巅峰滑落，缓缓消散在清晨的薄雾之中，戛然而止。
“可惜。”短暂的静默之后，书院后山，镜湖之畔，一众弟子无不发出了一声惋惜的轻叹。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也算得上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人物，虽然各自领域不同，但对“道”的理解却是共通的。
自古以来，昊天世界的五境之上便没有多少区别，除了书院之无距，便只剩下西陵之天启、魔宗之天魔与佛宗之无量。
若是颜瑟大师能以符入道，在这四条老路之外再硬生生凿出一条崭新的“神符”之道，那他们今日聚在这里的人，便算是见证了历史。
“皮皮。”二先生君陌收回落在昊天道南门方向的目光，转头看向正偷偷把手伸向石桌上那碟桂花糕的陈皮皮。
陈皮皮下意识地一哆嗦，心虚地把手缩回来，茫然地眨眨眼：“二师兄有什么事？”
“无论如何，颜瑟大师能够踏出半步，也是一件可喜可贺之事，就由你代书院去昊天道南门看望一番。”君陌淡淡地说道。
“我？”陈皮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弱弱地商量道：“我能不去吗？”
君陌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能，你最合适。”
“好吧……”陈皮皮长长地叹了口气，也罢，能者多劳，谁叫他有本事呢。
而此时此刻，昊天道南门偏殿之中。颜瑟大师正对着空气中那道渐趋消散的金色符箓怔怔出神。
他伸手虚虚一拢，似乎想挽留那些正在消散的光粒，手指穿过去，只触到了一片微凉的空气。
可他脸上并没有失落，反而浮现出一种从未想到的恍然，他竟是真的画出了一道足以开辟前路的新符。
罗素坐在床榻上，一脚踩着床沿，一脚踩着地面，坐姿极为豪放，神色却是有些萎靡。
从昨夜到现在，对于符箓的开发虽说大部分是由颜瑟在主导，可用于凝练天地元气的念力却是出自他的神识。
严格换算，就相当于他是项目的甲方，提供资金和设施，而颜瑟则是乙方，提供思路和执行具体方案。
而现在的情况就是，颜瑟差点就能依靠新研发出来的技术申请专利，只可惜这份技术只是半成品，被官方平台，也就是天道，保留了注册资格，但终究没有注册成功。
只不过仅仅只是如此，对在知命巅峰停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颜瑟来说也是足够了。
叩！叩！叩！
门外响起敲门声，紧接着便响起了一道不算苍老却足够沉稳的声音：“师兄，可还安好？”
“这是我师弟，大唐国师李青山。”回过神来的颜瑟低声对罗素介绍了一句，随即便起身去开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晨光从门缝中涌入，将偏殿中的昏暗一扫而空。
“师兄。”门打开的一瞬，只见李青山焦急万分地想确认颜瑟大师的状态，可当他的目光越过颜瑟的肩膀，瞥到坐在床榻上的罗素后，原本焦急的面孔便瞬间冷静了下来，拱了拱手：“罗先生。”
身为大唐国师，他同样是知命境的修为，也是昊天道南门硕果仅存的两位神符师中的另外一人，自然也窥视到了多日前罗素击溃朱雀真灵的那一幕。
罗素点了点头，随即便闭目养起神来。
对于这位国师，罗素只能说他是和稀泥的一把好手，或者更直接一点地说，他就是活脱脱一根搅屎棍。
后期夫子登月、举世伐唐时期，大唐会打得如此艰难，除了公主李渔之外，这位国师也要占绝大多数责任。
因为他做了一件与大秦丞相李斯伙同赵高篡改遗诏扶持胡亥登基一样的蠢事，他也伙同李渔篡改了遗诏，扶持了李珲圆登基。
而这位李珲圆也是不弱于胡亥、赵构的昏君，突出一个心性残暴、昏庸无能，将号称是大唐定海之柱的许世的行军路线出卖给西陵道门，一波坑死了许世以及大唐最精锐的玄甲骑兵，致使数十万边军尸横遍野，边境彻底沦丧。
“师兄，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与那道符意有关？”李青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他虽也是神符师，可这些年忙于国事，符道上的造诣早已被颜瑟远远甩在身后。
方才那股直冲云霄的肃杀符意，他只是远远感应到便觉得心惊肉跳，实在无法想象自家师兄究竟在偏殿里折腾出了什么东西。
“你不要激动，不过是为兄有了些许领悟，暂且迈出了半步。”颜瑟捋着胡须，恢复了往日那副不着调的模样。
“这么说，师兄你是真的够到了那个门槛？”李青山顿时喜出望外。
他自然是懂行的，天下神符师虽不算少，可能触碰到那道门槛的，千百年来也只有颜瑟一人。
第239章 请客喝酒，收下当狗？
“我要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不，不仅要告诉陛下，还要通传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昊天道南门出了一位以符入道的五境之上！对，对，就是这样！”他激动得在偏殿中来回踱了两圈，语速越来越快，说完也不等颜瑟反应，便提起道袍下摆匆匆忙忙地转身离去。
“嘿！臭小子！”颜瑟望着自家师弟这般喜形于色的模样，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都当上国师的人了，还是一点都沉不住气，随即便转头看向罗素，奇怪道：“他是哪里惹到你了？怎么觉得你对他有意见？”
罗素睁开双眼，轻笑着摇了摇头：“无所谓的小事。”
见罗素不想说，颜瑟也没再继续问，索性和罗素一同出了昊天道南门，沿着官道返回老笔斋。
晨光正好，昨夜的雨水已被初升的太阳晒得差不多了，青石板路面上只剩些浅浅的水痕，颜瑟脚下生风，走得比平时快了不知多少，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新研制出来的符箓传授给他那可爱的弟子了。
如此这般，原先需要小两刻钟的路程他们只用了半刻钟便走完，当他与罗素双双走进临十四巷时，刚好赶上宁缺三人蹲在门口用早饭。
“朝小树呢？”罗素走到门口，随口问道。
宁缺从碗里抬起头，含胡不清地答道：“朝二哥入宫见皇帝去了，不过他让我转告你，说破境之恩他记下了。”
罗素嘴角一咧，满意地点了点头。
钩子总算是放出去了，朝小树这个人重情重义，接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朝小树就会按照原著剧情动身前往南晋剑阁挑战柳白，然后就会被西陵的细作算计，重伤坠崖，命悬一线。
届时，有他那幅画上附着的一缕意念作为定位，他只需神兵天降，好好来一波人前显圣，区区一个朝小树，还不是纳头便拜？
桀桀桀桀，美哉！美哉！又一位诸天打工……不对，又一位得力干将即将收入麾下。
见罗素又露出了这个诡异的笑容，刚刚端着粥碗走出店门的唐小棠顿时一个激灵，条件反射般往后撤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个趔趄，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街头那个穿着宽大儒衫的胖嘟嘟身影。
“哪里来的肉丸子，长得还挺可爱……”唐小棠端着粥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而这颗“肉丸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眼前一亮，像找到了什么目的地似的，迈着小碎步直直地朝这边走了过来。
“见过颜瑟大师，见过罗先生。”陈皮皮来到颜瑟大师和罗素面前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宿主接触剧情人物：陈皮皮（紫），当前因果链接0%，获得青色抽奖券×1，是否现在抽取？】
罗素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礼。
“陈皮皮？”颜瑟大师愣了愣，盯着面前这颗肉丸子看了好几息才认出人来，下意识地问道：“观主近来可好？”
听到这个问题，陈皮皮抬起头来，圆脸上浮现出一丝明明白白的疑惑：“您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书院，哪里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哦，对。”颜瑟大师揉了揉眉心，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随即奇怪道：“那你今日过来是做什么？”
陈皮皮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正式一些：“我是代表书院来的。”
“书院？”宁缺正好奇地站在一旁打量着陈皮皮，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应该就是书院二层楼十二位夫子亲传之一了。
嗯，怎么感觉傻傻的……他想象中的夫子亲传应该是仙风道骨、高深莫测才对，怎么这位看上去像是刚从隔壁点心铺子跑出来的学徒？
颜瑟大师倒三角眼一挤，不善地道：“来看看老头子死没死？”
“哪能啊！”陈皮皮讪讪地连连摆手：“这不是看您有所突破，过来祝贺祝贺吗。”
见陈皮皮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颜瑟大师无奈地叹了口气，装出来的凶相也装不下去了，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吃过早饭了吗？”
陈皮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还没呢。”
听到这里，不用颜瑟大师多说，宁缺便回头朝屋里喊道：“桑桑，给这位……书院的高人盛一碗粥来，多加点两个饼，还有咸菜和萝卜丁。”
桑桑看了陈皮皮一眼，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进去盛粥，不过几息的功夫，便端着一只大碗走了出来。
陈皮皮：“……”
虽然感觉心灵受到了伤害，可这味道实在是太香了，道过谢后也是毫不客气地蹲下大快朵颐了起来。
“真香……”只能说吃东西是享受，看人吃东西更是诱惑。见陈皮皮吃得这么香，就算宁缺才刚刚吃过两大碗面条加三个荷包蛋，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罗大哥，这人真的是书院的弟子吗？看着不像啊。”另一边，唐小棠悄悄将罗素拉到一旁，低声问道。
罗素揉了揉唐小棠的脑袋，随口答道：“货真价实，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夫子座下第十二位弟子陈皮皮。”
“陈皮皮？名字倒是怪好听的。”再次偷看了陈皮皮一眼，唐小棠小声地说道。
“嗯？”罗素缓缓打出一个问号，这个名字如此的简陋，如此的朴实无华，究竟是好听在哪里？这丫头的审美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下一瞬原著剧情瞬间涌上脑海，想起二人后续互生情愫、结伴出逃的宿命羁绊，他心底猛地咯噔一下
罗素心道一声不好，自家院子里的白菜看样子是要主动去拱猪了。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第二天傍晚，罗素领着宁缺、唐小棠和桑桑一起来到了红袖招。
与上次来时一样，厅堂之内灯火通明，纱幔随风轻晃，丝竹乐曲婉转缠绵，舞姬身着轻薄纱衣，踩着节拍绕柱起舞，依旧是那般高端大气上档次。
宁缺满是兴趣地四处观望，这还是他两辈子以来头一回进青楼，尤其还是配置这么高的青楼。
唐小棠也差不多，荒原苦寒，只有帐篷烈酒，从无风月享乐的概念，上次过来找罗素又刚好是早晨还没营业的时候，整个红袖招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哪里见过这样歌舞升平的景象。
“罗公子、宁师弟。”因为早有安排，是以罗素刚刚来到大堂，吕清臣便从二楼款步而下，上前迎接：“殿下正在三楼栖云厅等候，请诸位随我来。”
罗素点了点头，领着唐小棠当先一步踏上楼梯。
宁缺则是牵着桑桑的手，一边慢步逛着一边和吕清臣攀着交情：“老吕，你这声师弟可把我叫老了。”
吕清臣却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捋着胡子理所应当地道：“你既得了颜瑟大师青睐，成了我昊天道南门的少主，老夫唤你一声师弟，合乎南门规矩，并无不妥。”
“那都是师兄弟了，吕师兄能不能给师弟我提前透个底，今晚公主到底是要做什么？”宁缺打蛇上棍，很是自然的凑到吕清臣的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他也知道这位公主多半是要招揽他们，准确的说是招揽罗素。
可招揽与招揽之间也大有不同，是大众化的请客喝酒，收下当狗，亦或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走感化路线，这其中能造成的后果都大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