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天:从给人当爹开始 第357节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还没有问出口,但她已经在心里替蓝未未回答了好几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让她胃里发凉。第一个版本——蓝未未就是单纯觉得好看。逛街时路过纹身店,看到墙上的图案,觉得这对翅膀挺适合自己的气质,就进去纹了。这个版本最安全,但也最说不过去。蓝未未不是那种心血来潮的人,她连换洗发水的牌子都要研究一周成分表,不可能路过一家纹身店推门就进。而且她后腰那个位置,那个分寸感——那绝对不是纹身师傅替她选的。那是她自己挑的。

  第二个版本——蓝未未谈恋爱了。她有了一个男朋友,那个男朋友喜欢这对翅膀,或者这对翅膀就是为那个男朋友纹的。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也是最让杨桃安心的解释。如果蓝未未真的恋爱了,那她妈蓝彩萍就不用天天催婚了,杨桃也不用想着给她介绍对象了,一切都皆大欢喜。可是如果她恋爱了,为什么没有跟杨桃说?蓝未未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每次谈恋爱,第一个知道的人一定是杨桃。她会把聊天记录给杨桃看,会把约会细节一帧一帧地讲给杨桃听,会在深夜给杨桃打电话问“你觉得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如果她真的恋爱了,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存在,她为什么不跟自己说?

  第三个版本。她不敢想第三个版本。但第三个版本已经在她脑子里了。这些天被她拼命忽视的东西——从段西风“婚宴”上蓝未未喝闷酒,到送蓝未未回家时她在电梯里和刘海之间那股难言的默契,到她在车上问刘海“你怎么知道未未醉了想要什么”,刘海回答得无懈可击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最重要的,这些日子以来,那些刘海对自己说着在忙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她本不想多想的,毕竟,这段时间,刘海的公司确实从无到有逐渐从小到大,发展起来了,可是她就是无法遏制自己多想——这些被她用鸵鸟心态埋进沙子里的碎片,此刻被这对翅膀全部翻了出来,摊在阳光底下,一片都不少。眼前自己的这个闺蜜,与自己的亲密爱人刘海。他们之间,真的存在着逾越了界限的关系。她被他们两个背叛了。那个最致命的可能,那个她一直不敢在脑子里具象化的画面——她最亲近的男友和她最熟悉的闺蜜,双双背叛了她——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一直忽视这个事实,试图给自己构造出一个可能。构造了一个又一个,补丁摞补丁,漏洞堵漏洞,勉强撑到了今天。可这对翅膀——这对莫名出现的、除非是爱人要求或者作为某种爱情见证否则根本无法解释的翅膀——把她构造的最后一块补丁也撕掉了。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要无法再度欺骗自己了。

  杨桃坐在垫子上,呼吸忽然变得很浅很急。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瑜伽课上学过的深呼吸法把心跳压回去——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可她的胸腔像是被人灌了水泥,怎么吸都吸不到足够的空气。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瑜伽垫,指甲在防滑纹路里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周围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冥想音乐里的颂钵声被拉长成一条没有尽头的金属丝,嗡嗡地绕着她的脑袋旋转。焦阳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听不清。蓝未未从前面的垫子上站起来,嘴巴在动,她听不清。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有人在她耳膜里敲鼓。

  然后她的视野开始发白。不是突然一片漆黑,而是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守。先是对焦变得困难,蓝未未的身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色。然后是色彩褪去,整个世界像是被放进了一台正在调低饱和度的显示器,从彩色变成淡彩,从淡彩变成黑白。最后黑白也撑不住了,从黑白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她的身体往旁边歪过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头,垫子的缓冲让她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桃子!”蓝未未扔掉手里的夹板,一个箭步冲过来。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在垫子上滑了一下,但她完全没有在意。她一只手托起杨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探杨桃的颈动脉。指尖触及的皮肤是微凉的,脉搏还在,但跳得很快很弱,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

  “桃子!”她又叫了一声。杨桃没有反应。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脸色白得几乎和身下的瑜伽垫一样颜色。

  “桃子晕倒了!桃子!”焦阳的声音在旁边炸开,尖锐到几乎破音。他从自己的垫子上手忙脚乱地爬过来,运动裤的膝盖在垫子上打滑,差点整个人摔在杨桃身上,蓝未未伸手挡了他一把。焦阳跪在杨桃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蓝未未,又看看杨桃,嘴巴张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和杨桃差不多干净。他认识杨桃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杨桃晕倒。杨桃是那种感冒了照样上班、生理期照样站大堂的铁人,她怎么会晕倒?

  蓝未未的反应比焦阳快。不是因为她比焦阳更不担心,而是因为她的职业训练让她在面对身体突发状况时有一套标准操作流程。她把杨桃的头轻轻放平在垫子上,把她扎头发的发圈取下来让头发散开,把她的下巴微微往上抬确保气道通畅,然后扭头看着焦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钳子夹过的,干净利落,不容置疑。“打电话叫救护车呀!”

  焦阳被她这一声喊回了魂。他手忙脚乱地去找手机,在自己的垫子上翻了两圈没找到,最后在杨桃的垫子边上的毛巾下面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壳。他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报地址的时候声音还在发抖,但好在关键词都报清楚了。蓝未未没有再看他,她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杨桃身上。她把杨桃的瑜伽服领口往外稍微松了松,让更多的空气能接触到她的皮肤,然后用自己的毛巾轻轻地、一遍一遍地擦拭杨桃脸上的汗水,从额头擦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擦到下颌,手势稳定而轻柔。教室里的空气很闷,暖气加上运动产生的热量让整个房间像个蒸笼。蓝未未没有找到可以扇风的东西,就用自己的手掌当扇子,在杨桃的脸侧一下一下地扇着。她扇风的动作不大,但频率很快,手腕带动手掌来回摆动,带动着空气在杨桃脸侧形成一股微弱的、持续不断的风。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握着杨桃的手,手指搭在杨桃的手腕内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那个脉搏很轻很弱,但还在跳。

  过了几分钟,焦阳打完电话重新凑过来。他在蓝未未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杨桃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还没等他开口,蓝未未先问了。“给刘海打了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还在杨桃身上,手里的扇风动作没有停。

  焦阳愣了一下。“没,没有。”他完全忘了这回事。刚才那几分钟里他的脑子是一片空白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桃子晕倒了”这件事上,除了打急救电话之外什么都没想起来。蓝未未也不说话,就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责备,没有催促,没有慌张,只是静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着他的眼睛。焦阳被她这样看了两秒。就两秒。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走开几步去打电话了。蓝未未低下头,继续俯身给杨桃擦拭脸颊上的汗水。瑜伽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播放,那些流水声和风铃声此刻听起来异常空洞。其他学员已经被焦阳劝到教室外面去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蓝未未跪在杨桃旁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给她扇风,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她连擦都没有擦。

  救护车来的时候,焦阳在楼下接车。急救员抬着担架进了电梯,蓝未未帮着把杨桃转移到担架上。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言不发,动作干脆,完全不像是一个刚才还跪在地上给朋友扇风的瑜伽教练。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必须保持镇定,因为如果她也垮了,焦阳就彻底没主心骨了。

  到了医院,杨桃被送进急诊科。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医生在里面做检查,蓝未未和焦阳在外面等着。焦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刘海的电话——蓝未未让他打的。

  刘海跑进急诊科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像一串急促的鼓点。他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显然是接到电话之后直接从公司开车赶过来的,一路上不知道闯了几个红灯。他看到蓝未未和焦阳坐在急诊室外面,脚步都没停,直接冲到蓝未未面前。

  “桃子怎么样了?为什么忽然晕倒了?”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他的焦急是写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在往外冒着担心。一个正常男友在听到女友晕倒被送进急诊室时的反应,他做到了满分。蓝未未看着他这副焦急的样子,看着他从自己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直接问出“桃子怎么样了”——仿佛她蓝未未就是一个刚好也在场的普通朋友,一个可以提供信息的信息源,仅此而已。在杨桃晕倒的这段时间里,蓝未未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保持镇定、照顾杨桃、处理急救事宜上,她甚至没有时间害怕。但此刻,刘海的反应,让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了。她看着刘海,他还在问“到底怎么回事”,声音里的焦急是真的,对杨桃的关切是真的,而从进来到现在他目光停留在蓝未未身上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不超过零点五秒——也是真的。

第291章 自断退路

  虽然知道杨桃是刘海的正牌女友,此时又是进了急诊室的病号,刘海将全部注意力都投注到杨桃身上是理所当然的,可蓝未未就是觉得难过。

  急诊科走廊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刘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像一串急促的鼓点。他的西装外套没系扣子,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跑到急诊室门口,目光在蓝未未和焦阳脸上各扫了一下,然后直接冲到紧闭的门前,仿佛那扇门是透明的,他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的人。他没有问蓝未未你还好吗,没有问蓝未未你刚才是不是也在瑜伽馆、你有没有被吓到、你要不要也坐下休息一下。他只是问“桃子怎么样了”。然后他问“为什么忽然晕倒”。然后他开始在那扇门前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每一步都踩在蓝未未心口上。

  她为了他,纹上了专属的印记。不是随便什么图案,不是一个可以在若干年后用激光轻松洗掉的冲动决定。是两个纹身。一个在后腰腰臀交界的位置,那对翅膀——那是给外人看的,给刘海看的,给她自己看的,是她在自己身体上刻下的一句无声的宣言:我是他的。另一个在小腹下方,隐没在更私密的位置——那个纹身的意义更加沉重,更加不容反悔。

  那不是装饰,不是艺术,不是追求刺激的产物。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最隐秘的部位交给一个男人时,在身体上签下的契约。

  那个印记一旦纹上去,就意味着她放弃了作为一个“好女孩”选择下一个伴侣的权利——没有哪个男人在亲密时看到另一个男人留下的专属印记会毫无芥蒂地接受。

  她把自己的退路一刀斩断了。从此以后,她只能跟着刘海,或者谁也不跟。

  这是她为了刘海做出的巨大牺牲。

  她知道这是牺牲。

  她不是没有想过后果,不是没有在纹身店门口徘徊过,不是没有在纹身针扎下去的那一刻疼得混身发抖。

  那家纹身店在一条小巷子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消毒酒精的气味。纹身师是一个胳膊上纹满了花臂的女人,她用一种见怪不怪的语气说“姑娘,这个位置纹了可不好洗,你想清楚了”。蓝未未趴在那张窄窄的纹身床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说“纹吧”。

  针扎下去的时候,疼痛从皮肤表面直直地钻进骨头缝里,她咬着嘴唇没有吭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床单上。

  那个时刻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她在为自己爱的人做一件需要勇气的事,而这件事实实在在的、不可逆转的、会在她身上留一辈子。这份重量,就是她给刘海的爱。

  这也是对刘海臣服的表现。

  她用自己的身体,用永久的墨迹,向刘海宣告:我是你的。

  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以不给我名分,你可以让我在你和杨桃之间永远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我认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把退路斩断的那一刻,心里是踏实安宁的。

  那些之前困扰她的犹疑和不确定,暂时被这份沉重的牺牲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落点——不管刘海怎么想,不管未来会怎样,至少她对这份感情的付出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保留的。

  她以为自己为刘海做了这个巨大的牺牲之后,刘海心中自己的分量应该会变重。

  不是把杨桃挤走的那种变重,而是自己在刘海心里从一个“优质床伴”上升到一个“不能失去的人”。

  她以为那对翅膀会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她以为那个更隐秘的印记会让他在亲密时刻触摸到那片纹身时眼中多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以为他今天在急诊室门口至少会看她一眼——哪怕只是问一句“你还好吗”。

  可他没有。

  从跑进这条走廊到现在,他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加起来大概不到零点五秒。她看着他走来走去、坐立不安、为杨桃端茶倒水、去找护士询问情况、跟焦阳商量要不要给薛素梅打电话、又跑出去买了一大袋生活用品放在床头柜上。一切标准答案他都做到了。满分。一个满分的男友,在满分的女友晕倒之后做出了满分的反应。而她蓝未未站在旁边,像一个被导演忘记了安排剧本的群演。

  万般苦涩。舌尖是苦的,舌根是苦的,喉咙是苦的,那股苦味一路往下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反上来,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隔着瑜伽裤的布料,隔着已经愈合了的皮肤表层,她知道那个纹身就在那里。那个她咬牙忍痛纹上去的、代表她全部决心和臣服的印记。指尖感受到的只有腹肌的轮廓——紧致平坦,没有任何痕迹,就像那片纹身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可它就在那里。墨迹渗进了真皮层,一辈子都洗不掉。

  明明我都为你这样了。你为什么心里还是只有她?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是不讲理的。杨桃是他的正牌女友,是他在阳光下牵着手走过四年的人,是薛素梅口中的“准女婿”,是段西风和苏青公认的下一对结婚对象。

  自己是什么?自己是那个只能在星空灯下跟他接吻的人,是自己纹了他的印记而他连一个属于蓝未未的印记都没给她留下的人。

  他没有遵守最初说好的约定。

  那晚,在主题酒店楼下餐厅,她喝下那口红酒的时候心里做的那个决定原本是有两个部分的——她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专属于刘海的印记,她也要让刘海在自己身上留下一个专属于蓝未未的印记。

  后来她把前一半做到了,后一半她没有再提。

  因为刘海说“我们一定能幸福下去”。因为他握住了她的手。因为他为她冒险公开露面吃了一顿晚餐。

  她信了。她把那个要求咽了回去,觉得自己不应该再逼他——他已经做出了努力,自己应该体谅。现在她后悔了。

  原本她为了断掉心中的犹疑,将后路断绝的那一刻,心里是踏实安宁的。

  那种踏实,像是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把锚抛了下去——不知道这片海域安不安全,不知道风暴会不会来,但至少锚落了,船暂时不动了。

  可现在,她站在急诊科走廊里,站在那个为杨桃焦头烂额的刘海身后,看着焦阳在旁边说“大海对桃子是真的好”,心中的锚忽然又脱了钩。

  惶恐不安再次涌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烈——之前她还有退路,现在她连退路都亲手封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已经把自己能给的全部都给了——她的身体,她的忠诚,她的退路,她身体上最私密的位置。这些筹码全部押上了桌,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因此多看她一眼。她还能加什么筹码?她还有什么可以押的?没有了。她把自己押上去了,而庄家还在看着另一张牌。以后该怎么走下去?不知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句“以后该怎么走下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白炽灯光照得她无处可藏。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杨桃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睁着的——虽然只睁了一下就又闭上了,但医生说生命体征平稳。医生摘下口罩,用一种处理过太多次类似情况之后练出来的平淡语气告诉他们:“没什么大事,急火攻心导致的暂时性休克。留院观察一天半天,没有异常就可以出院了。病人平时工作压力大吗?压力大要注意调节,别让情绪积着。”

  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刘海连声谢医生,鞠了半个躬又直起身来,追着问需要注意什么、饮食有没有忌口、需不需要开什么药。焦阳在旁边直拍胸口。蓝未未靠墙站着,终于把攥在拳头里已经掐出指甲印的手指松开了。

  病房是三人间,但另外两张床空着,窗帘半掩,午后阳光被过滤成暖橙色洒在床单上。护士把杨桃安顿好之后出去了,刘海立刻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毛巾、纸巾盒重新摆了一遍,摆到一个他自认为杨桃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杨桃很快醒了过来。她的睫毛轻轻颤了几下,眼睛缓缓睁开,目光先接触到的是一片白——天花板,白色的墙面,白色的被单。然后是刘海的脸。他俯下身,用一种刻意压得很低很温柔的声音说:“桃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想不想喝水?”焦阳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垫子上说倒就倒,特别吓人。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休息一下就好。回头得给你补补血,以后咱不练骆驼式了。”蓝未未站在床脚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杨桃,眼神复杂。三个人都很高兴。刘海表现得尤其明显——他的高兴里带着未散尽的焦灼,像是火被水浇灭了之后余下的那层潮湿的热气。他拿水杯,调枕头高度,问护士能不能开窗通风,又跑出去给薛素梅打电话报平安,回来之后继续嘘寒问暖,细致到把杨桃散在枕头上的头发都一缕一缕地拢好。

  可杨桃看着他做这一切,心中却升不起一丝幸福感。不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他做得太好了,标准到可以被写进“模范男友行为守则”。可正是这种标准,让她觉得冷。他在自己面前永远是模范男友——从大学到现在,四年多,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发过一次脾气,没有失过一次态,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过去她觉得这是他爱她的表现。现在她忽然怀疑——他是不是只把这一面给自己看?他在蓝未未面前呢?是不是也会像在车上那样,说话时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轻松语气,像换了一个人?

  其实她已经知道了刘海与蓝未未的关系逾越了界限。

  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从段西风婚宴之后,从送蓝未未回家那晚在车上问了那句话之后,她的直觉就在不断地给她发信号。那些信号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掐断,用鸵鸟心态埋进沙子里,用“也许是自己想多了”反复覆盖。

  她一直告诉自己,两个人只是一时之间行差踏错。

  也许是在某次她不在场的聚会上喝多了,也许是某次单独相处时气氛太好越了线。

  一次。只是一次。如果是那样,她可以原谅。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可以等他们自己处理干净,可以用时间把这根刺慢慢磨平。

  但她看到那个纹身的时候,这个设想被击碎了。

  那对翅膀不是一时冲动的产物。

  纹身需要预约,需要设计,需要花好几个小时趴在纹身床上忍受疼痛,需要之后好几天的精心护理。

  那是深思熟虑过的决定,是一个女人在自己身体上刻下的、关于另一个男人的永久声明。

  她感受到了蓝未未坚定的态度。蓝未未没有回头的意思。

  而刘海——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次意外,如果刘海真的打算处理干净,蓝未未不会去纹那个纹身。

  一个女人不会为一个正在疏远自己的男人在腰上刻一对翅膀。

  所以刘海也没有回头。

  自己最好的设想,被那对小小的翅膀戳了个粉碎。

  杨桃没有流泪。

  眼泪在眼眶里聚集过,但没有掉下来。

  她的鼻翼没有翕动,嘴唇没有颤抖,只是默默地把眼睛闭上了。

  这个姿势和刚才晕倒时几乎是同样的——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脸上的肌肉放松,呼吸平稳。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生理性的休克,是她主动选择了关闭外界信号,独自消化。

  人间最苦涩的滋味是什么?

  不是失恋,不是被出轨,不是被欺骗。

  是被最亲密的两个人同时背叛之后,还要面对他们为她这个“被背叛者”精心准备的纹身。

  那个纹身,在他们看来或许是爱的证明。

  在他们看来,那对翅膀大概很浪漫——蓝未未为了刘海纹身,多勇敢,多深情,多奋不顾身,这简直是一部爱情电影的高光时刻。

  可落在她眼里,那对翅膀就是两个最亲近的人联合起来把她当傻子耍的铁证。

  她不想在病房里当着焦阳的面歇斯底里。

  她不想质问蓝未未“你什么时候纹的”“是他让你纹的吗”“你知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是什么样子”。

  她不想质问刘海“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我背后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每次从她那里回来再面对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她一个都不想知道。

  因为每一个答案都会比问题本身更让人心寒。所以她选择闭眼。用沉默消化这人间最苦涩的滋味。

  刘海看到了她闭眼的姿态。

  那不是一个累了的病人的闭眼,那是一个不想交流的人的闭眼——眼睛闭得比正常休息时更紧,嘴角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向内收的弧度,下巴微微往被子里缩,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说“不要跟我说话”。

  他之前给自己做过的心理建设——当杨桃发现真相时他可能会慌——在这一刻并没有出现。

  他发现自己心里出奇地平静。

  没有慌张,没有手忙脚乱,没有拼命回想自己有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杨桃闭上的眼睛,心里已经确认了她知道了。

  蓝未未也看到了杨桃闭眼的姿态。她的第一个反应是确认——不是确认杨桃是不是真的发现了,而是确认刘海的反应。她几乎是在杨桃闭上眼睛的同一瞬间,本能地看了刘海一眼。那一眼极快,像一道在两个人之间飞速闪过的电流。然后她收回目光,也安静下来。三个当事人都不说话,病房里骤然陷入了一种只有心照不宣才能产生的沉重寂静。

  焦阳是唯一一个不清楚内情的人。他只看到杨桃醒了,刘海关心了,然后杨桃好像不太想说话。这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了——一个刚晕倒过的病人,能有什么精力说话?躺床上闭眼休息才是最正常的反应。至于刘海和蓝未未忽然不说话,大概是因为怕吵到病人,也正常。一切都正常。就是这种正常里透着一丝说不清的压抑,他感觉到了,但找不到源头。于是他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他以为杨桃和刘海之间又闹了什么小别扭——杨桃最近确实因为刘海创业忙而跟他拌过几次嘴,焦阳都是知道的。既然闹别扭了,那多留点空间给他们单独相处总没错。

  “大海,”焦阳放轻了声音,拍了拍刘海的肩膀,“桃子可能就是累了,刚才那么一折腾,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你别多想。你最近创业那么忙,我都在朋友圈看到了,你那个京通速运马上就要开业了吧?要不你先回去忙工作,这里有我呢,我在这儿照顾桃子就行。”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已经把病房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气氛归结为“正常小情侣闹别扭加病人需要休息”,只要把其中一方支走就能解决问题。

  刘海拒绝了。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种不动声色的笃定。“焦阳,你回去吧,我在这儿照顾桃子。晚上有什么情况我给你发消息。”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顺着焦阳给的那个“工作忙”的台阶往下走。他不需要台阶。他今天哪儿也不想去。

  焦阳看着刘海的表情,看了几秒。焦阳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嘻嘻哈哈没心没肺,但察言观色的本领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敏锐。他能感觉到空气里飘着的那层东西不是小情侣闹别扭。那层东西更沉,更冷。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离开。他点了点头,没再多劝。临走前他伸手去拉蓝未未的袖子,用眼神示意她跟自己一起走。蓝未未站在床脚,脚步迟疑了一下。她的目光在刘海和杨桃之间来回移了不到一秒——刘海坐在床边,杨桃闭着眼睛——她是当事人。如果刘海要和杨桃谈开,她理论上应该在场,因为这件事不是刘海和杨桃两个人的事,是三个人的事。可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应该出现在这个现场。如果杨桃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她受着。可如果杨桃哭,她大概会先崩溃。在她犹豫的时候,焦阳已经半拉半拽地把她带出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焦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安静无声。窗帘被风掀起一角,午后的光斑在床单上晃动。杨桃没有睁眼,呼吸平稳。刘海坐在床边,没有去握她的手,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继续嘘寒问暖。他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像是把时间拉得更长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了。对着床上不知道是闭眼假寐还是真的睡过去的杨桃说:“桃子,对不起。”

  他的声音比刚才所有嘘寒问暖都要低,语气里没有了那层完美的温柔,只有一种被剥掉了所有包装的诚恳。

  他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女人,之一,就在眼前。

  加个“之一”,他觉得自己更加混蛋了。

  她的幸福,一直是他最在意的事情。可让她伤心的,又偏偏是自己。这矛盾的因果,像一把双刃的剑,一面割在杨桃身上,一面割在他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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