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的速度被压回正常范围,肌肉的紧绷被逐一松弛,面上的表情更是一丝变化都不曾表露出来。
他甚至还低头在杨桃的发顶轻轻地吻了一下——动作温柔,语气宠溺,一切都在完美地执行着一个正常男友在正常被夸之后该有的正常反应。
“哪儿有什么一手,”
他说,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点点被夸之后不太自在的笑意,
“就是平时照顾你照顾多了,举一反三呗。你喝醉的时候也差不多这样——怕光,怕吵,想喝水,嘴里说不清楚话。未未是你最好的朋友,我想着好朋友之间应该差不太多吧,就按照顾你的经验照顾了一下。”
他停顿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细节,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轻松的调侃,
“再说了,刚才在未未家,我看你忙着帮她擦脸,想着你肯定渴了,就顺手给你倒了杯水,谁能想到你把它给未未了。这算什么‘知道未未想要什么’,这明明是‘知道桃子想要什么’。”
他说得滴水不漏。
连称呼都没有刻意的避嫌。
所有的巧合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不是因为他和蓝未未之间有什么特殊的默契,而是因为他照顾杨桃照顾得太熟练了,熟能生巧。
他把和蓝未未之间的互动,全部框定在了两个安全的框架内:一个是“照顾桃子的经验举一反三”,另一个是“为了桃子才做的”。
这番话不管从哪个角度听,都是一个深爱女友的男友在向女友展示自己的细心和体贴。
如果是在以前,杨桃大概会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说一句“你真是什么都能往我身上扯”,然后笑着继续靠在他怀里。
她会毫无保留地接受这个解释。
因为她信任他,她信任她,她信任他们。
但这一次,她靠在他胸口上的脸颊在某个瞬间变得煞白。
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她的双手依然环着他的腰,甚至还收得比刚才紧了一点——不是撒娇的那种紧,而是一种抱住什么东西生怕它跑掉的那种紧。
然后,那个紧绷持续了几秒。
几秒之后,她的身体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松弛下来。
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她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恢复了平稳。
刘海以为她只是累了。
她确实也累了。
所以她面对刘海的解释没有追问。
也许她根本没听到。
因为累了,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和刘海说话,只是默默地在他怀里躺着。
因为累了,所以当车子开到路口,代驾问“是去团结湖还是去您之前说的地址”时,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说“回我妈那儿”。
刘海有些意外。
之前说好的是今晚回团结湖他家。杨桃的解释是太累了,想回自己家睡,明天早上还要上班,从妈妈家去酒店更近。
这个解释挑不出任何毛病。
刘海让代驾按杨桃说的地址开,把杨桃送到了薛素梅家楼下。
他在车上目送她进了楼门,楼道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然后他让代驾把车开回了团结湖。
然而有些事情已经在沉默中发生了变化。
刘海不知道。
杨桃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的那几秒里,她的大脑已经把他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分析过了。
“举一反三”——你说你照顾我的经验能举一反三到未未身上。可照顾一个醉酒的人不是“举一反三”能解释的。
醉酒的人不是同一道题换了不同的数字,醉酒的人是一个人——是一个你之前只在她清醒时见过的女人。
你怎么能在第一次照顾她醉酒的时候,就知道她怕光、怕吵、想喝水?这些细节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如果你只是在“举一反三”,为什么在电梯里你可以未卜先知地侧过身体去挡住未未的脑袋?
你甚至没有看一眼电梯壁,你怎么知道那个位置会撞到她?
“未未是你最好的朋友”——这句话从一个真心只把未未当朋友的人嘴里说出来,应该是理直气壮的。
可你为什么要强调“你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从来不这样说话的吗?
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我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你要把“你最好的朋友”这六个字像盾牌一样举在面前?
“想着你肯定渴了”——你说你在蓝未未的卧室里递那杯水是为了我。
可你当时站在我身后,你甚至没有问一句“桃子你渴不渴”,你是直接把水递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候渴?
如果这些都不是你从我身上观察出来的——如果这些习惯,这些细节,这些对一个人醉酒时身体反应的精确预判,不是从我杨桃身上学到的,那是从哪里学到的?
最重要的是,刚刚我询问的时候,你的心跳变了。
心没变,心跳会那样变化吗?
杨桃没有把这些追问说出口。
不是因为她信了刘海的解释。而是因为,她不敢追问。她不敢再进一步试探,不敢再多问一句。因为她也清楚,那个“两人确实有过接触但并不涉及背叛”的可能性虽然存在,但更可能的是什么,她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有答案了。
她现在脑子完全是懵的。所有的行为动作都遵循着内心最深处的那道铁律——维护住自己与刘海、蓝未未的关系。不是因为他们在她的生命中多么无可替代,而是因为一旦那个最坏却又最大的可能性被证实,一旦她与刘海、蓝未未的关系被破坏,受伤害最大的人是她自己。那伤害不仅巨大,而且来自最亲近的枕边人与最熟悉的闺蜜。避无可避,藏无可藏。人总是下意识去躲避让自己痛苦的东西的。此时的鸵鸟心态不是懦弱,是一种本能的、求生欲驱动的自我保护。她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因为沙子暂时还能给她温暖。但她心里也清楚,头埋在沙子里,屁股还在外面。问题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自动消失。鸵鸟心态只能是一时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杨桃终将会做出她的选择。
不只是杨桃,蓝未未也在被蓝彩萍催婚的那顿早餐之后,重新审视起与刘海的这段关系。她审视的目光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冷静。以前她审视这段关系的时候总是在问:刘海到底爱不爱我?我在他心里到底排第几?我和杨桃谁更重要?这些问题都有一个共同的盲区——它们默认了这段关系是值得继续的,只是在纠结细节。而这一次蓝未未问自己的问题是——这段关系本身,值不值得继续?她看着面前那杯凉了一半的蜂蜜水,心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个清晰的念头。也许妈妈说的那些话,那些她以前一直用“你根本不懂我的感情”来反驳的话,不全是没有道理的。也许她真的需要找一个可以在公开场合、在所有她在乎的人面前,堂堂正正地牵着她的手走进门的人。而那个人,大概率不是刘海。这个念头让她害怕,也让她在害怕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弱的、久违的轻松。
这些,刘海都一无所知。他坐在回团结湖的车上,让代驾把车里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他还在复盘今晚在蓝未未家的表现,确认自己没有什么破绽。复盘结果是表现良好,解释合理,没有任何值得担忧的地方。至于杨桃为什么忽然要回薛素梅家——大概是真的累了。她这段时间确实太累了,升职前那波折腾,加上今晚这场应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不是因为他迟钝,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沦为需要被怀疑的对象。
车子驶过长安街,午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代驾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红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刘海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那么,杨桃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继续把头埋在沙子里,维系住这层看似完整的窗户纸?还是鼓起勇气,面对那个她最害怕的真相?蓝未未又将做出怎样的选择?是斩断这段在蓝彩萍的压力下已经显出清晰裂痕的地下关系,去寻找一个可以堂堂正正带回家的人?还是在习惯与渴望的惯性中继续沉溺?而刘海——这个对两个女人的内心风暴都一无所知的男人——他的后知后觉还能维持多久?三个人的关系,又会走向怎样不可逆转的方向?
第287章 暗流
时间来到八月底。
刘海的美股账户在这个月里经历了几次被他精准踩中的波段操作,资金曲线像一条被驯服了的蛇,沿着他预设的轨迹一路向上。他抽回了一千万美元——不是全部,美股账户里还留着相当可观的仓位继续滚雪球,但这一千万是他计算过的、足够让快递公司在京城站稳脚跟的启动资金。注册资金到位那天,他在工商局门口给杨桃发了一条消息:“公司注册搞定了。”杨桃回了一个大拇指和三个烟花。他又给蓝未未发了一条:“老板的坐位给你留着呢。”蓝未未回了两个字:“恭喜。”
公司办公地址选在一栋不算新但地段还不错的写字楼里,租了半层,采光好,楼下就是地铁站。营业执照挂在他办公室的墙上,主要人员那一栏里,法人代表和总经理写的都是刘海。
他没有合伙人,没有投资人,公司是他一个人的。这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别人,而是因为他需要绝对的控制权——这家公司存在的首要目的不是赚钱,是给他提供一个在两个女人之间灵活调配时间的正当身份。让任何外人参与核心管理都会增加这个系统的不确定性,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额外的不确定性。
开业庆典定在几天后。请柬已经发出去了,段西风、苏青、果然、胡七星都收到了,杨桃和蓝未未当然也收到了。刘海在请柬上印的是“诚邀莅临京通速运开业庆典”,但在心里给自己的请柬上写的却是——庆祝本人从此拥有了一个完美的、可以同时兼顾两个女人的时间管理系统的正式上线。
在这段时间里,他一会儿陪着杨桃享受甜甜蜜蜜的恋爱生活。杨桃升职之后工作比从前更忙了,但她的忙是有规律的——每周二周四晚上固定加班,周六偶尔值班,周日通常能空出来。刘海把她的排班表摸得一清二楚,见缝插针地安排约会。有时候是去她酒店附近的粤菜馆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晚饭,杨桃穿着那套他眼熟到能记住每一颗扣子位置的大堂经理制服,坐在他对面跟他讲今天又遇到什么难缠的客人、又摆平了什么棘手的投诉。他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替她骂一骂那个把咖啡泼到床单上还理直气壮要求免单的客人。杨桃笑,说你现在不是公务员了,怎么骂起人来还像在窗口办事似的——有理有据的。他说我这叫职业素养,深入骨髓。有时候是周末窝在她家或者他家,叫个外卖,看一部老电影,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里已经在放购物广告,杨桃的睫毛蹭在他的锁骨上,痒痒的。这些时刻恬静安然,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刺激,但解渴。
一会儿他又去找蓝未未享受热烈如火的激情。蓝未未的时间没有杨桃那么规律,瑜伽馆的课表一周一变,有时候晚上九点才下课,有时候一整个下午都没安排。刘海掌握了她的课表更新的第一手信息——她每周日会在朋友圈发下一周的排课时间。他在心里默默地把那些时间段标注为“可选窗口”。然后以新公司需要考察场地、拜访客户、与合作方洽谈等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约她见面。他们的见面地点很少重复。有时候是在蓝未未家附近新开的餐厅,有时候是在离京郊不远的度假村,有时候干脆就是在刘海的车上。见面之后发生的事,和那些地点一样充满变化和新意。蓝未未的身体里有某种原始的活力,像一团压不住的火,烧起来就不管不顾。
刘海享受这种反差。
杨桃是他的白开水,蓝未未是他的烈酒。一个让他踏实,一个让他眩晕。
两种感觉他都想要。
而杨桃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一夜之间的变,是那种极其细微的、像墙上的漆面在湿度变化中慢慢开裂的变。她还是在刘海怀里笑,还是会在他送她到酒店门口时踮起脚亲他的嘴角,还是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天食堂做了什么菜。但有些东西不见了。她以前会问“你去哪儿了”,现在不问了。她以前会说“下周我周二休息,你空出来陪我”,现在说的是“你忙的话就算了”。语气里的那种理直气壮——那种属于一个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的、天然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理直气壮——在消退,缓慢而持续地消退,换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对方反应之后再决定自己说什么的谨慎。她没有再问过关于蓝未未的问题。一次都没有。送蓝未未回家那晚她在车里问的那句“你是怎么能恰到好处知道未未醉了会做什么想要什么的”,像是从来没有被问出口过。但那句话留下的痕迹还在。它没有被解决,只是被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绕开的时候地面平坦,但只要低头仔细看,就能看到那条裂缝还在那里,没有愈合。
刘海察觉到了杨桃的异常。但他同时也察觉到蓝未未那边在发生着某种不同方向但同样性质的异常。
从段西风的“婚宴”之后,蓝未未也开始变了。她在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笑,还是会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还是在某些时刻用那种低哑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但每一次欢爱之后,当她躺在他身边、呼吸逐渐平稳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神里会出现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清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又吃了一整盒冰淇淋的复杂情绪——满足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后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我厌弃。
她以前从来不会在他身边发呆,现在她会。
她会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个点看很久,久到他叫她名字她才回过神来,然后迅速地把那个发呆的表情收回去,换成一个没有内容的笑容。
她回复他消息的速度变慢了。以前秒回,现在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最久的一次隔了半天。回复的内容也从从前的“什么时候见面”“想你了”变成了“最近有点忙”“再说吧”。
但她没有完全拒绝他。
每次他说“我来接你”,她沉默几秒之后还是会说好。
每次他出现在她面前,她还是会坐进他的副驾驶。那些“应该断了”的决定在独处的时候做了很多次,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又全都作废了。
而这种反反复复的拉锯,在蓝彩萍开始加大催婚频率之后变得更加剧烈。
瑜伽垫铺在客厅落地窗和沙发之间的那一片空地上,占据了从电视柜到茶几之间的全部空间。蓝未未穿着深紫色的运动背心和黑色紧身瑜伽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正闭着眼睛做一个树式——左腿稳稳地扎根在地面上,右脚掌抵在左大腿内侧,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指尖指向天花板。她的肩膀是完全松弛的,呼吸悠长而均匀,整个人从侧面看像一棵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栽,安静而挺拔。客厅里只有瑜伽冥想音乐在缓缓流淌,是一些听不懂歌词的梵语吟唱和风铃声混在一起的调子。蓝未未闭着眼睛,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眉心那个虚无的点上。这是她每天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不思考任何事情的时间。
蓝彩萍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敲门。她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边角撑得塑料封皮都变了形。看到女儿在垫子上站着,蓝彩萍也没有退出去的意思,径直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未未,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蓝未未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那个她好不容易找到的虚无的点被这句问话精准地击碎了。她保持着树式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平稳地说:“妈,我做瑜伽呢,等会儿啊。”
“瑜伽你上班还没做够啊?”蓝彩萍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从茶几上拿起来,抽出一沓装订好的打印纸。那些纸大概有十几页,每一页都别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不同男性的资料,有照片、有简历式的文字介绍,排版整齐,显然是从某个正规的相亲服务机构打印出来的。她把这沓资料在膝盖上磕了磕,把纸边对齐,“快过来看看。”
蓝未未睁开一只眼睛,从树式的姿势里偷瞄了一眼她妈膝盖上那沓东西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树式退出来,赤脚踩在瑜伽垫上,盘腿坐下。蓝彩萍把整沓资料递过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蓝未未双手接过,指尖刚碰到纸面,蓝彩萍就已经开始解说了。
“你看看这个,”蓝彩萍从最上面抽出一张,指着资料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海归,常春藤名校毕业,在外企做金融,年薪这个数。”她用手指比了一个数字,蓝未未没看清也不想看清,“年龄不到三十,家里还是京城本地的,父母都有退休金。这个条件,我跟你说,打着灯笼都难找。人家中介说了,这个男孩子刚挂出来三天,已经有七个姑娘递资料了。你得抓紧。”
蓝未未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资料。照片上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笑容标准的露出八颗牙,背景是一面贴着金色公司logo的玻璃幕墙。她把目光从那张过度包装的脸上移开,又翻了翻手里那沓资料的厚度。大概有十几个。
“妈,”蓝未未把资料放在膝盖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还年轻,急什么?”蓝彩萍的眉毛当场就立起来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竖起来,而是往眉心挤了一下,眉梢往上挑了几分。
“年轻什么年轻?你都奔三了!”蓝彩萍把“奔三”两个字咬得像法庭上宣读判决书的法官,“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这话你没听过?你以为是妈编出来吓你的?你出去问问,去相亲角问问,二十五岁的姑娘和三十岁的姑娘,人家男方选哪个?现在不趁着年轻漂亮找个条件好的,等以后年纪大了,胶原蛋白没了,脸垮了,你以为那些好条件的男人还排着队等你?到时候你想找,就只能找个二婚带娃的四十岁中年男人,进门就当后妈!”
蓝未未盘腿坐在瑜伽垫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沓资料的页角。她知道蓝彩萍这套说辞是危言耸听。三十岁的女人不是豆腐渣,四十岁的男人也不都是二婚带娃。但她同样知道,如果现在跟蓝彩萍掰扯这些道理,她的母亲大人会不厌其烦地把这套“豆腐渣理论”翻来覆去地在她耳边念叨,从午饭念到晚饭,从今天念到下周。蓝彩萍的战斗力她是领教过太多次的。从小到大,她就没有一次能在言语上赢过她妈。
“啊,对对对。行行行,听您的!”蓝未未把资料在膝盖上对齐,点头点得敷衍至极,那个语气里塞了至少三斤棉花糖——听着是甜的,实际上全是空气。
蓝彩萍当然听得出这种敷衍。她一把将蓝未未手里的资料抽回来,卷成筒状,啪地一下打在蓝未未肩膀上。力道不算重,但声音清脆,把瑜伽垫旁边那杯温水里的水面都震得晃了一下。“这关系到你的终身大事!上点儿心成吗?这么没正行!”蓝彩萍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已经带上了真火。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女儿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花了那么多时间,跑了那么多婚介所,筛了那么多人,才挑出这几个她觉得能配得上自己闺女的人选,结果闺女连看都不认真看一眼。
蓝未未被这一下打得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她看到蓝彩萍眼睛里的那股烦躁底下藏着的、她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的焦虑。也许是薛素梅又在苏青的婚后给她打电话炫耀什么了,也许是老团长前妻那边的人最近又有什么动作了,也许是妈妈只是真的很怕她走错路。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件事,但她知道蓝彩萍今天是真的急了。
于是她没有顶嘴。她从瑜伽垫上翻了个身,由盘坐改成跪坐,然后弓下腰,弯着背,双手合并高高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像是古代臣子承接圣旨的姿势。她的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双手举得笔直,掌心向上并拢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腔的抑扬顿挫:“女儿错了!您把资料赐还女儿吧!”
这个姿态看着很是谦恭。但蓝彩萍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臭丫头是在讽刺自己。她盯着蓝未未那颗几乎要埋到膝盖里的脑袋,手里的资料举在半空中,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她最终还是把资料重重地甩在了蓝未未高举的双手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气得没脾气了的无奈:“哼,我不管你了!”她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咚咚咚的,比来时更重了几分。走到门口还回头丢了一句:“晚饭自己解决,我不做了。”然后门被关上了,力道不算摔,但比正常关门响了好几倍。
蓝未未跪坐在瑜伽垫上,保持着高举资料的姿势,听着蓝彩萍的拖鞋声从走廊一路碾到客厅,又从客厅碾到厨房,最后在卧室方向消失了。她缓缓把高举的双手放下来,身体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往后一仰,整个人摊平在瑜伽垫上。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是蓝彩萍选的,有六七个灯头,每一个都擦得亮晶晶的。
她把手里那沓十几页的资料盖在自己脸上。纸张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太阳穴,混合着打印机墨粉的味道钻进鼻腔。资料盖在脸上形成了一个密闭的小空间,她在这个小空间里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个声音闷在纸张下面,瓮声瓮气的。
和刘海断掉的想法,又一次涌了上来。每一次蓝彩萍催她找对象的时候这个想法就会准时出现,像一份定期送达的账单,提醒她你现在的生活是不正常的、不可持续的、迟早要被清算的。她把脸上的资料拿下来,举在眼前翻了两页。海归金融男,她看了两眼照片上那个过度包装的笑容,翻过去了。某个国企的中层管理,三十二岁,离异无孩,资料上写“性格沉稳爱好书法”,她盯着“离异”两个字看了片刻,也翻过去了。某互联网公司的技术总监,照片拍得很随意,穿着格子衫站在一个看起来很乱的工位前面,笑容倒是这里面最自然的一个。她在这张上多停了片刻,然后又翻过去了。
可她又知道,这些资料她看再多遍也没有用。因为她拒绝不了刘海。每一次。刘海每次给她发消息,她盯着屏幕上的“今晚有空吗”看很久。理智告诉她应该回复“最近有点忙”“改天吧”“算了吧”。这些回复她都已经打好字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悬了可能有半分钟。然后她把那些字删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删。然后重新打了一句:“好。”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的理智在独处时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但刘海的消息就是那扇被内部叛徒悄悄打开的城门。城门一开,所有的防御工事全部作废。她会被刘海带着去某个新的地方。从见面到相拥,从相拥到更亲密。每一次的过程都是热烈的。是的,每一次都必须加上“激情”二字。刘海的邀约从来都是“激情”的——热烈如火的,不容思考的,把理智全部烧成灰烬的激情。他从未约她单纯地聊聊天、散散步、看一场电影。他找她总是带着那个不言自明的目的,而她每一次都会回应那个目的。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堆干柴,而刘海是那个随身携带打火机的人。他不带别的,只带打火机。而她这个干柴,每次都说这次不要烧了,每次看到打火机冒出的火星还是条件反射地把自己点燃。
蓝未未躺在瑜伽垫上,天花板在她视线里变成了一幅抽象画。她忽然又意识到一点——他们之间好像除了那点事,确实没有别的了。他们聊过彼此的梦想吗?没有。刘海从来没跟她说过他为什么想创业,她也没跟刘海说过她对未来的规划。他们聊过音乐和电影吗?没有。山顶那晚的帐篷里,头顶是银河,脚下是沉睡的山谷,可他们在帐篷里做的事情和山水无关。他们聊过童年和家庭吗?没有。她不知道刘海的父母是怎么过世的,刘海大概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跟母亲姓蓝。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那些在见面的间隙里进行的只言片语的交谈,回过去看,要么是在调情,要么是在为调情做铺垫。把那些激情时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剥开,剥到最后,中间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蓝未未觉得可悲。不是那种想哭的可悲,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认命了的可悲——像一个人站在自己亲手堆起来的废墟上,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废墟里居然连一块完整的砖都找不到。她把自己的身体和感情都给了他,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激情燃烧之后的余烬,是每次欢爱过后比身体更空虚的心,是她妈手里那沓她连看都不想看的相亲资料。她忽然很想给刘海发一条消息。问他一句——我们之间,除了那点事,还有别的吗?她把手机从瑜伽垫旁边拿起来,解锁屏幕,打开和刘海的消息页面。刘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上午发来的:“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去个新地方。”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面朝下扣在了瑜伽垫上。她没有回复。但她知道,明天下午,她还是会说好。
第288章 清醒地沉沦
蓝未未对自己的认知还是很清醒的。
果然,第二天下午,她还是坐进了停在面前的那辆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