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远舟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视刘海。
“大德集团是我们鼎盛基金重要的投资标的。你这一番操作,让大德股价狂跌,我们损失惨重。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否则,不合适吧?”
服务员端着咖啡过来,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整个过程目光都没有离开刘海。
刘海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没有变。
“曹总,”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资本市场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咱们所有人在里头做的都是零和博弈。相互之间哪有什么道义可言?”
曹远舟的表情僵了一瞬。这虽是事实,可你刘海也太直白了些吧?表面功夫都不做的吗?
刘海没心思理会他的想法,只是道:“您做投资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道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直接起来。
“曹总,我们开门见山。您需要什么条件,我们才能达成协议?”
曹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警惕。
“刘总,你是个爽快人。”他靠在椅背上,重新翘起二郎腿,“那我也实话实说。我们鼎盛基金对房地产市场的发展前景十分看好,对大德集团也颇为看好。目前,我们没有出售股份的打算。”
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
刘海听完,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清晰。
“曹总,房地产市场向好,还有较长的红利期,这点我也认可。”他的语气很诚恳,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您说大德集团是个好的投资对象——请恕我无法苟同。”
曹远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刘海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下去。
“大德集团的股权结构,您比我清楚。主要创始人有三个——程胜恩,持股百分之二十七;梁君正,持股百分之二十七;洪德民,持股百分之十。合计百分之六十四。”
曹远舟静静听着,期待刘海的高论。
“我们做投资的都知道,存在第一大股东并列的情况,公司就有控制权不稳的危险。这已经是高风险投资标的了。”
刘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现在公司还行,不过是因为程胜恩是创始人中的主导者。那么他之后的主导者会是谁呢?他儿子程峰,还是梁君正?控制权归属不明,曹总,又是一个大忌呀~~~”
“若是梁君正。我们都知道,梁君正股权能与他并列,不过是因为当初他是程胜恩的投资人。这不代表梁君正有与程胜恩一般运营好这家公司的能力——相信曹总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曹远舟没有否认。
刘海继续说:“当初梁君正作为投资人,实际持股比例是高于程胜恩的。可是临近上市时,程胜恩以他作为集团董事长、事业主导者,如果股权比例低于投资人,会引发市场投资者不信任为由,让梁君正同意将自己持有的一部分股权卖掉,以保持他第一大股东的身份。”
“程胜恩选择了洪德民作为受让方,他原本只有几个点的股份。这可是程胜恩的选择,可他还是能让梁君正为了上市考虑,同意了。足以说明他的能力。”
“而在这段旧事里,被程胜恩牵着鼻子走的梁君正是个什么水平,想来曹总自有判断。”
“更别说在程胜恩生病无法全面履职的情况下,梁君正到现在都没有拿到公司事务的主导权......”
“这就是个眼高手低的废物!”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述一段历史。
“两大第一股东无法达成一致,掌握十个点的洪德民就是关键。”
“在程胜恩看来,洪德民应该支持自己,因为是他主导了梁君正将股权出售给他,扩大了他的持股比例,而非引入别的投资者,增加了一个和他分量一致的玩家,稀释了他的话语权。”
“在梁君正看来,洪德民的股份是自己卖给他的,而且当初谈价钱的时候没有狮子大张嘴,这是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利益,所以洪德民应该支持他。”
他看了一眼曹远舟。
“洪德民知道两人的想法,所以这些年一直是骑墙派。他左右逢源,倒是一点没少为自己攫取利益,但大德集团因为控制权的不稳,使得它的行情相比于别的同等规模的房地产公司要差。”
“这本就不是什么好的投资选择。”
他的眼睛仿佛在问曹远舟,你们鼎盛当初是怎么想到进这个坑里的?居然还把这坑货当成公司重要投资标的?
曹远舟感觉自己被他的目光冒犯了。
“有程胜恩勉强维持局面平和,大德集团表现还行,可现在局面不一样了啊~~~”
刘海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现在的局面是——程胜恩不行了,梁君正已经证明了自己不行。而作为程胜恩继承人的程峰——”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不屑毫不掩饰。
“梁君正斗不过程胜恩,被他压了一辈子,肯定是不服气,要找回场子的。如果程峰自己有本事那还行,可以保证他们程家在公司的主导权,不会发生管理人员的大变动,可他有那个本事吗?他没有!”
“到时候大德集团肯定会乱成一团,曹总,您觉得倒是大德集团的股价会是什么行情?”
“有如此前景,曹总,请问您是从哪儿看出来,大德集团还是一个好的投资标的的?”
咖啡厅里安静极了。
曹远舟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最初的倨傲,到后来的凝重,再到现在的沉默。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刘总,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他的声音低沉,“但你漏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洪德民彻底投向梁君正,一起排挤程峰。”
刘海摇头,“洪德民左右逢源大吃特吃,屁股底下一堆烂账,作为骑墙派,程胜恩和梁君正都不愿意追究他,怕他投敌。他也不敢做出选择,否则另一方一定会追究他,把他钉死!”
自己提出的假设被轻易否了,曹远舟也不恼:“那还有第二种可能性,程峰败给梁君正,交出管理权,仅仅享受分红权,甚至和梁君正签订一致行动人协议,支持梁君正——这样的话,大德集团的前景会比现在更好,不是吗?”
刘海听完,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怜悯。
“曹总,您了解程峰吗?”
曹远舟愣了一下。
刘海继续说:“您觉得他会这样明智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即使他会如此明智,那也得等到什么时候?起码得等到程胜恩去世吧?否则程胜恩肯定不会允许程峰做出这样的举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远舟的眼睛。
“可程胜恩什么时候去世?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大德集团会被一直看衰。股价也会一直下跌。”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笃定。
“曹总,您等不起。”
曹远舟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份文件,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刘海。
“既然你是如此判断的,那你为什么要购入大德集团的股票?难道你想掌握大德集团,自己来运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也带着一丝试探。
刘海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为什么不可以呢?”
曹远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不可思议。
“刘总,咱们做投资的,你忽然说要去运营一家地产公司——请恕我无法相信你的能力。”
他的语气不重,但质疑的意思很明显。
刘海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曹总,我十八岁创建海纳资本,二十二岁管理上百亿资产。我投过的项目,横跨金融、科技、消费、地产多个领域。我见过的公司,一点也不比您见过的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您觉得,我能不能运营好一家地产公司?”
曹远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刘海继续说:“总之,我是一定要搞大德集团的。您可以选择将股份卖给我,自己退场。我最多可以按照狙击前的股价给您开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又或者,您愿意相信我,跟我签订一致行动人协议,选择支持我夺权。”
曹远舟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刘总,你现在持有多少股份?”
刘海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曹总,如果没有我收购股票,现在市场上大德集团的股价绝不仅仅是掉十几个点,而是起码腰斩。”
他没有正面回答,但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他手里握着的筹码,比曹远舟想象的要多。
曹远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我需要回去开会。”
刘海也站起来,伸出手。
“没问题。我等您的消息。”
两人握手。
曹远舟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紧。刘海的手同样有力,握得也很紧。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有警惕,也有彼此心照不宣的较量。
曹远舟松开手,转身离开。
他的步伐很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然后他坐下来,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又苦又涩,但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
曹远舟走进电梯,门关上。
他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