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门的白虎剑引动的是天地间庚金之气,属阳。
庚金为阳金,是五金之精,主杀伐,性刚猛,如刀如斧,无坚不摧。
而他的西岳大帝法相所掌的金行法则,源于体内肺脏之神。
肺属金,五脏属阴。
阴金者,非杀伐之金,而是收敛之金,肃降之金,将万物的锋芒内敛于一处,不泄则已,一泄必穿。
阴阳之金,同源而异质,如同两柄剑。
一柄是重锤砸下锻出的宽刃重剑,大开大阖;
一柄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薄刃细剑,一击即透。
赵珏率先动了。
他没有退路,土台四周的地脉之力已被他抽取到了极限,这座借地台撑不了多久,必须在阵法崩溃之前搏出一个结果。
白虎短剑向前一递,身后的白虎法相应声扑出,巨大的虎爪裹挟着纯白色的庚金之气朝林岩当头拍下。
虎爪过处,就连空间都被切开了。
林岩抬手,一剑迎上。
淡金色的剑气与纯白的虎爪在半空中正面相撞。
两股金行法则在接触的瞬间便开始了法则层面的交锋。
庚金之气试图以刚猛之势将淡金剑气崩碎,阴金之气却以柔克刚,顺着庚金之气的纹理层层渗透。
虎爪表面的白色光芒被淡金色从内部蚀穿,五道裂隙在虎爪上同时蔓延,如同冰面被从下方顶破。
白虎法相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右前爪从爪尖到肘部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白色光屑散落。
赵珏面色一变,加大法力输出。
白虎法相的破碎前爪在数息内重新凝聚,这一次虎爪上多了一层暗金色的纹路。
他不再与林岩硬撼,而是催动白虎法相绕着山坳高速移动,拖出数十道白色残影。
每一道残影都挥出一爪,每一爪都斩出一道庚金剑气。
数十道剑气从四面同时斩向中央的林岩,如同一朵合拢的花苞。
林岩没有移动。
西岳大帝法相白芒骤然大盛。
阴神周身三尺内的空间忽然变得凝滞,那些斩来的庚金剑气在进入这片领域的瞬间便开始瓦解。
阴金法则将庚金之气中的杀伐之力无声无息地吸入肺脏之神的本源中,如同秋日的落叶归根,尘归尘土归土。
数十道剑气越飞越慢,越飞越薄,最后在距离林岩周身一尺处齐齐消散,只余下几缕微风拂过他的衣袍。
赵珏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了两者之间的差距。
不只是法则力量上的差异,更是对法则掌控层次的差距。
他的庚金之气是从白虎剑上借来的,是大自然中未经驯服的野马。
而林岩的阴金法则是自己炼化的,已被驯服。
借来的力量终归棋差一招。
但他已没有退路,只能将所有残余的地气一次性点燃,脚下土台轰然崩塌,四面阵旗同时燃烧,化作四道火流汇入白虎法相之中。
白虎法相发出一声震天咆哮,身形再度膨胀,虎口大张,口中凝聚出一枚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
那光球虽小,却亮得刺眼,仿佛将方圆数里内所有的庚金之气都压缩到了这一球之中。
林岩看着那枚光球,右手缓缓抬起,将长剑举至与肩齐平。
剑身上的淡金色剑气开始向内收敛,最后整柄剑已看不出剑的形态,只剩下一条极细极亮的线。
阴金之极致,不是爆裂,而是收束。
他将阴金法则催动到了自己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剑锋上的那道线已细到肉眼难辨。
白虎光球激射而出,在空中拖出一道笔直的白光轨迹。
林岩一剑刺出。
淡金剑线对上狂暴的庚金光球。
光球从中心开始出现无数道极细的金色裂纹,裂纹向外蔓延,越扩越大,最后整枚光球无声崩解,化作漫天白色光雨散落。
光雨中,白虎法相发出一声哀鸣,庞大的身躯从虎口开始碎裂,裂纹沿着虎颈蔓延到虎身,再到四肢,再到尾尖。
赵珏低头看着手中的白虎剑。
剑身上的符文接连熄灭。
他牵引的地脉之力,也被林岩尽数斩断。
没有了地脉加持,没有了阵法支撑,他的修为从五境骤然跌落,重新落回四境,直到连维持白虎法相都做不到。
他双膝一软,跪在崩塌的土台废墟上。
石青色锦袍已被汗水与泥土浸透,发冠歪斜,几缕散发贴在额前。
“你赢了。”
赵珏声音有些疲惫。
他没有求饶,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
他伸手,将白虎剑横在膝前,手指一寸寸抚过剑身。
“屏南王一脉,本就是苟延残喘。”
“太祖封八王,太宗削藩,五王绝嗣,三支遗脉被圈养在京。”
“朝堂上那些公侯伯子男,看我们的眼神……”
他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林岩,目光中并没有恨意: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东山再起的皇族,只有被当成棋子用完了就丢的可怜人。”
“成王败寇罢了!”
他握紧白虎剑的剑柄,反手将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林岩眉头微动,抬手欲阻。
但赵珏的动作比他更快。
剑尖已没入心口,将心脉与丹田同时震碎。
他没有给林岩留活口的机会,也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赵珏的身体缓缓向前倾倒,侧身倒在土台废墟上。
白虎剑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剑尖上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那张白净清秀的脸侧贴着泥土,眼睛半睁着,最后一缕生机从瞳孔中消散。
林岩默然片刻,俯身将白虎剑拾起。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手将赵珏的眼睑轻轻合上。
随即阴神腾空而起。
析木与四象门门主的斗法已到了最胶着的时刻。
析木素色长衫上多了数道裂口,但他的神色依旧平淡,双手结印的动作不疾不徐,将四象门门主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四象门门主也不好过。
他身后的玄武虚影已暗淡了一半,蛇尾断了一截,龟甲上的阵纹碎了三成。
十二名弟子中已有五人倒地不起,剩下的七人勉强支撑着阵旗,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缩地成寸,一步跨出便是数百丈。
风尘子此前负责守护乾陵风水大阵,见这边动手,便疾速赶来。
析木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林岩的阴神同时落地,西岳大帝法相的金行神力汇入九岳镇龙幡的金色山影之中。
阴金法则如一根极细的针,穿透四象法阵。
风尘子则从侧面出手,引动地脉之气,将四象法阵左翼的两面阵旗同时切断。
三人虽未事先演练,但地师之间的配合本就无需言语。
析木主阵眼稳如泰山,林岩以阴金法则攻其一点,风尘子以风水剑切断外援。
三股力量在同一瞬间汇合。
四象法阵轰然崩碎。
四象虚影在同时发出一声哀鸣,便溃散了。
四象门门主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向后暴退,脸上的青铜面具也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风尘子身形一闪,拦住了他的退路。
他正准备动手,目光却落在对方面具上,那些裂纹正在快速蔓延,从面具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风尘子愣住了。
而四象门门主抓住机会,周身残余地气轰然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风尘子身侧掠过,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天寿山山脉之中。
林岩与析木同时看向风尘子。
风尘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人抽了一鞭。
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容上满是震惊。
林岩与析木彼此对视一眼,从风尘子的表现能够看出,这位四象门门主,恐怕与玄枢司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而且极可能是风尘子认识的人,甚至可能是他敬重的人。
析木没有追问,只是将九岳镇龙幡收回袖中,走到风尘子身侧,拍了拍他的肩。
那只干瘦的手落在风尘子肩上时,风尘子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开口解释什么。
督造府废墟。
恶鬼盟盟主抬起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林教主,可否单独聊几句?”
马天武粗声开口:“小友小心有诈。阳神手段诡谲,临死反扑最是凶险。”
“无妨。”
林岩踏前,在恶鬼盟盟主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