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客气了,公主年幼,无妨。”
赵季商叹了口气,转身追了上去。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赵露月的抱怨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九哥,你都不帮我……”
“帮什么帮?靖安司自由规矩。”
“可是我就是想看看嘛……”
“回去看书。”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蓁蓁从旁边的厢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她走到林岩身边,压低声音:
“想看就看一看呗,也没啥。一个小丫头,还能出什么乱子?”
林岩看着院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刑狱处既然是我在管,就要遵守规矩。谁也不能打破,即便是皇族。”
他的声音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若是今天十公主来了想看大狱,明天再来个皇子,后天再来个王爷,那这刑狱处,还是刑狱处吗?”
季蓁蓁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许。
“利害!你这样子,倒是与我师父有些相像,一样霸气。”
林岩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勾起。
“哪里?我与人师伯还差得远呢。”
季蓁蓁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继续处理文书。
林岩站在值房门口,看了看天色。
他回屋换了一身便装,便出了靖安司。
南城,林府。
林岩走到门前时,已是黄昏。
门房还是上次那个老仆,看见林岩,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林大人,老爷说了,今日谁也不见。”
林岩点了点头。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林岩求见,有问题想要请教,麻烦了。”
老仆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不多时,老仆小跑着出来,气喘吁吁地道:
“林大人,老爷请您进去。”
林岩迈步走进林府。
穿过竹林时,晚风从竹叶间穿过,沙沙作响。
走到后院,林岩看见林修远正蹲在院子里,手忙脚乱地收书。
院子里摆着几排木架,上面铺满了书卷。
竹简、帛书、纸质书,各种材质都有,整整齐齐地摊开在架子上。
显然是今日天气好,林修远便把藏书搬出来晾晒。
林修远正弯腰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木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节的咯吱声。
林岩走上前去。
“林师,我来帮忙。”
林修远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林岩蹲下身,将木架上的书一卷卷拿下来,按照顺序放进木箱。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生怕弄坏了这些泛黄的书页。
林修远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目光中带着几分柔和。
“是九皇子让你来劝老夫的?”
林岩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九殿下也是关心您。”
林修远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你知道原因了吧。”
林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收书。
“知道了。”
林修远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老夫关心你,并非出自公心,反而有些私心,让你见笑了。”
林岩抬起头,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癯而苍老,但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无论出发角度如何,您毕竟帮过我,这是不争的事实。”
林修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欣慰。
“老夫之所以不见外客,就是怕连累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你们要知道,与老夫来往,便是得罪法家的人。你不怕?”
林岩将手中的书放进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着林修远。
“我为何要怕?”
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修远看着他,目光中的欣慰更浓了几分。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招了招手。
“来,帮老夫把剩下的书收了。天色晚了,湿气重,别把书打湿了。”
林岩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收书。
两人蹲在院子里,一卷一卷地收书。
昏黄的日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林修远一边收书,一边缓缓开口。
“幼安被姜明渊打死,朝廷说是两人斗殴。可是老夫知晓,以幼安的性子,不会因为些许口角就与人动手。”
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发抖。
“他虽立了文心,但还没有凝聚文脉和文胆,不过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么会是姜明渊的对手?还拿些胡话来搪塞我。”
他将手中的书放进木箱,抬起头,看着日落西山。
“皇帝甚至以为我会记恨,怕我坏了事,恨不得杀了我。”
“若非太学诸生相护,老夫早就问斩了。”
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可是他哪里知晓,我的立志立德立功立言,都与大乾有关。若是因此记恨大乾,早就文胆碎、文心灭了。”
林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着书。
他不知道该怎么劝慰这位老人。
孙子被打死,自己被贬谪,连记恨的权力都没有。
因为一旦记恨,他的文心就会破碎,他毕生的修为就会毁于一旦。
这是儒家的悲哀,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书很快就收完了。
林修远将最后一卷书放进木箱,盖上盖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从旁边的石桌上拿起一本书,塞到了林岩手里。
“你能来看我,便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老夫没有什么送你,这是我所著的书,便赠与你了。”
林岩低头看去,封面上写着《文川集》三个字,字迹端正而厚重。
他双手接过,抱拳行了一礼。
“多谢林师。”
林修远摆了摆手。
“老夫没事,你便自去吧。”
说完,他转身朝屋里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岩一眼。
“林岩。”
“林师还有何吩咐?”
林修远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姜明渊被放出来了。他此人睚眦必报,你今日来林府,他若是知道了,恐怕会找你麻烦。小心一些。”
林岩点了点头。
“多谢林师提醒,我省得。”
林修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声。
林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身,朝林府外走去。
穿过竹林时,风吹起,竹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