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大乾新打下来的地盘,原是北狄诸部所在。
地广人稀,民风彪悍,但土地肥沃,草场丰美,是块肥肉。
三州之地,设州牧、州丞、长史、司马等职,皆是肥差。
更重要的是,这三州是新附之地,谁的人去了,便可在此地经营势力,培植亲信,日后必成大器。
朝堂上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周延儒缓缓出班。
“陛下,北原新附,当以安抚为主。北狄诸部归降不久,人心未附,若派酷吏前去,必生事端。”
“臣举荐礼部侍郎张文谦,此人温和仁厚,善于教化,可任北原刺史,领三州诸政事。”
王敬轩立即反驳。
“周相此言差矣。北原民风彪悍,非强力不能镇服。张文谦一介书生,如何镇得住那些北狄蛮子?”
“臣举荐兵部郎中赵武阳,此人骁勇善战,曾随军北征,熟悉北原情况,可任刺史。”
“镇服?”周延儒道,“北狄诸部既已归降,便是大乾子民。对待子民,当以仁政治之,而非以武力慑之。”
“张文谦虽非武将,却通晓经史,善于教化。让他去北原,可以传播圣人之道,化北狄为良民。”
王敬轩冷笑出声:
“传播圣人之道?周相,那些北狄蛮子,连官话都听不懂,你跟他们讲圣人之道?”
“他们只认刀剑,只认强者。赵武阳去了,可以整军经武,威慑宵小,保北原太平。张文谦去了,怕是连州衙的门都出不去!”
两人再次争执。
这一次,更多的大臣加入进来。
有的支持周延儒,举荐自己派系的人选。
有的支持王敬轩,举荐国丈一派的人。
有的两不相帮,却趁机举荐自己的人。
一时间,朝堂上热闹非凡。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看着他们争得面红耳赤,看着他们互相攻讦,看着他们为了几个官职不顾体面。
心中却暗暗冷笑。
他最喜欢看这些臣子为了丁点利益,不顾体面争论不休。
这北原三州,看起来是肥差,实则也是烫手山芋。
谁的人去了,若是治理不好,便是罪过,轻则罢官,重则杀头。
若是治理好了,便是功劳,日后封侯拜相也有可能。
两派都想争,他乐得看他们争。
争得越利害,他越容易掌控。
久久争论不下。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武安侯和永宁伯联袂出班,跪伏于地。
武安侯高声道:
“臣等要参靖安司少卿范葭萱,以及新任刑狱使林岩!”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靖安司?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参何事?”
武安侯道:
“昨日,范葭萱与那林岩,以搜查血煞污龙大阵为名,无故闯入臣的府邸,翻箱倒柜,惊扰家眷,简直无法无天!”
永宁伯也道:
“臣的府邸也被他们闯入。那林岩不过从六品,竟敢对臣的家人颐指气使,成何体统?”
皇帝眉头一挑。
“血煞污龙大阵?”
武安侯道:
“正是。范葭萱说,有人在京城布下大阵,要污秽龙脉。她带着一个风水师,在臣府中到处探查,最后说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
“陛下,此事根本子虚乌有!臣怀疑,范葭萱是借机生事,打压勋贵!”
“更可恨的是,此事不知怎的传了出去,如今京城物议沸腾,人心惶惶,都说有邪人要坏我大乾国运!此等谣言,若不制止,必生大乱!”
永宁伯附和道:
“臣请陛下罢免范葭萱与那林岩之职,以正视听!”
朝堂上,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靖安司。
那是宗正府的机构,归大宗主管辖,不属内阁六部。
设立之初,是为了监察朝堂内外,有权审讯四品以下官员。
多年来,靖安司权力滔天,连朝中大员都敢查,早就引得众多大臣不满。
只是碍于它是皇族的机构,没人敢公开反对。
周延儒果断站了出来。
他看向武安侯和永宁伯,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两位侯爷,你们方才说,范葭萱是为了搜查什么大阵,才闯入你们府中?”
武安侯点头:
“正是。”
周延儒道:
“那她可曾说明,这大阵是何人所布?有何证据?”
武安侯摇头:
“她说有靖安司的犯人招供,可那犯人的话,岂能作数?靖安司的犯人,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的话,也能信?”
周延儒沉默片刻,然后转身,面向御座。
“陛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振聋发聩。
“靖安司办案,信息泄露,致使满城风雨,此乃失职!”
“若那大阵是假,谣言自会平息,但因此惊扰百姓,动摇人心,也是大罪!”
“若那大阵是真,信息泄露,歹徒警觉,阵眼引发,国运有失,更是罪无可恕!”
他抱拳,深深一躬。
“臣,请罢靖安司!”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罢靖安司?
那可是宗正府的机构,是大宗正的禁脔!
可周延儒的话,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更令人意外的是,连一向与他作对的国丈此刻也站了出来。
姜崇古缓步出班,躬身道:
“臣附议。”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
“靖安司自设立以来,权力过大,尾大不掉。今日泄露机密,明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臣请陛下,罢黜靖安司,将其职权收归刑部与大理寺!”
紧接着,更多的朝臣纷纷出班。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请罢靖安司的声音,响彻太极殿。
那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皇帝端坐御座之上,面色不变。
他的目光在群臣脸上缓缓扫过。
周延儒躬身而立,须发飘飘,目光坚定。
王敬轩站在一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国丈姜崇古垂首而立,看不清表情。
武安侯和永宁伯跪在地上,一脸期盼。
其他大臣,有的跟着附议,有的沉默不语,有的面露难色。
皇帝心中暗暗冷笑。
罢靖安司?
这些人,打得好算盘。
靖安司隶属宗正府,不受他节制。
但若罢黜靖安司,将其职权收归刑部和大理寺,那这些权力,就彻底落入了朝臣手中。
周延儒想收,国丈想收,他们都想收。
可收了之后,他想要再收可就难了。
这也不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