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不低。
不阴,不阳。
如凭空出现,悄然落在两人耳旁。
慧智的眼皮骤然跳了一下。
他抬眸四望。
长街依旧。
挑担的货郎,卖糖画的老人,酒楼二层的食客……
可他们不动了。
那货郎的吆喝声卡在半途,嘴唇微张,眼珠凝固。
那老人的糖勺悬在铁板上方,糖浆流出一半,在空中凝成一道金色的丝线。
那食客举起的酒杯,酒液倾斜,却不曾洒落一滴。
整条长街,整座五仙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不对。
不是“仿佛”。
是“确实”。
慧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步迈出,挡在慧明身前。
灰布僧袍无风自动,周身金光隐现。
那是大佛寺戒律堂首座百年修持的底蕴,在感知到威胁的瞬间本能外溢。
“何方妖人!”
他的声音从喉咙挤出,带着真身境大修士的威严。
一道黑影,悄然在他面前渐渐聚拢。
不是从某处飞来,不是从阴影中钻出。
是凭空凝聚。
如墨汁滴入清水,丝丝缕缕,从虚无中析出,最终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没有面容,没有五官,甚至没有固定的形体。
他只是“在那里”。
慧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距离黑影最近。
他能感觉到,那道黑影身上没有任何修行者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如一片虚无。
可这片虚无,正在对他笑。
明明没有五官,明明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就是知道。
“我是谁,你不用管。”
那声音幽幽飘来,如从极远处传来,又如近在耳畔。
黑影微微侧首,那无面的轮廓似乎在“看”慧明。
“五仙教今日如此折了你大佛寺的面子。”
他的声音循循善诱,温和如长者劝慰。
“就这么放下,不怕天下人耻笑?”
慧明没有说话。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可他垂落的手掌,指节缓缓攥紧。
慧智没有回头。
可他是大师兄。
他太了解师弟了。
那指节攥紧的声音,在他耳中,比雷霆更响。
他忽地抬手。
一掌推出。
掌心凝出道道金光,直向黑影而去。
金光澄澈如琉璃,内里隐有梵文流转。
那是戒律堂的根本法,《金刚般若忏》凝聚的佛光,专克一切外道邪祟。
可那黑影只是微微侧首,任由佛光没入自己胸腹。
如泥牛入海。
如石沉深渊。
那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金光,就这样被黑影……吞了进去。
慧智的面色终于变了。
“你在五仙城中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真身境大修士最后的警告:
“当真不怕被神教主发现?”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仰首。
那无面的轮廓似乎在“看”天,又似乎在“看”远处云雾缭绕的五仙山。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如同无数细针,扎进慧智的神魂深处。
“我敢如此做。”
他的声音轻描淡写。
“自然不怕他发现。”
他抬手,随意一甩。
一道墨影从他指尖剥离,如离弦之箭,射向慧明。
慧明抬手接住。
触手冰凉。
是一封请柬。
通体漆黑,不知是何材质,触感如丝绸,又如活物般细腻。
“若是改变主意。”
黑影的声音渐淡。
他那道模糊的人形轮廓,从边缘开始,丝丝缕缕地消散,如墨迹溶于清水。
“可以用其联系我。”
最后一字落下。
黑影彻底消失。
长街活了。
“新到的好锦……三两一尺!”
货郎的吆喝声接续如常。
老人的糖勺落下,在铁板上画出一条完整的金鱼。
酒楼二层的食客一饮而尽,咂嘴赞道:“好酒!”
人流不息。
人声鼎沸。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慧智立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佛门修士惯有的慈悲平和,渐渐褪成一片铁青。
不是愤怒。
而是凝重。
“此人实力不俗。”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慧明能听见。
“至少是真身境巅峰……甚至更高。”
更高二字,低得几乎没有音。
六境?他不敢想象。
顿了顿,他道:
“是奔着大典而来。”
慧明垂眸。
他掌心的请柬已被收入袖中,贴着内壁,凉意丝丝缕缕。
他没有说话。
慧智沉默片刻。
他转身,望向师弟。
“师兄是准备去给五仙教提醒?”
慧明抬眸,四目相对。
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声音也依旧平静。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慧智的脚步生生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