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预想过此战会有损失,甚至做好了牺牲部分城区、付出相当代价换取彻底剿灭邪教的准备。
但他从未想过,代价会如此惨烈,如此……不可承受。
半座州城,数十万生灵,连同其中无数未及撤离的官兵、衙役、无辜百姓……
就在他的一念之间,黯然泯灭。
“国运震荡……气运金龙,恐怕至少要缩短半丈吧……”
姜明渊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比常人更清楚当今陛下对国运的敏感。
如此大规模的生灵涂炭、州城重创,引发的民怨、地脉紊乱、人心离散,必然会导致国运反噬。
半丈金龙之损,恐怕都是保守估计。
功?
剿灭数支为祸甚大的邪教,斩杀阴神境巨擘上尸神,捣毁其图谋,此乃大功。
过?
毁城半座,屠戮数十万子民,致使国运受损,此乃滔天大过。
过远远大于功!
即便他是国丈亲孙,贵妃亲侄,天子门生,状元之身,这般罪责,也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罢官夺职都是轻的,流放甚至问斩,亦非不可能。
“不,还有转圜余地……”
姜明渊眼神一厉,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思维急速运转:
“秦川确已反叛,勾结邪教,意图弑杀上官,颠覆州城,此乃铁证!”
“今日之祸,皆因秦川叛逆与邪教猖獗所致!”
“本官临危决断,动用圣旨,挽狂澜于既倒,诛杀首恶,保全剩余半城……虽代价惨重,然局势危急,不得不为!”
他迅速为自己接下来的奏报定下基调,将主要罪责推给已死的秦川与邪教,强调自己决策的必要性,突出“避免全城覆没”的功绩。
身后这些幸存的心腹,便是最好的人证。
“楼镇守,秦都统,赵司马!”
姜明渊转身,看向身后狼狈却目光坚定的几人,声音虽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立即组织剩余所有能动弹的官员、衙役、兵丁,全力救灾!”
“清点幸存者,扑灭余火,维持秩序,防止骚乱趁势再起!”
“同时严查州城内是否还有邪教余孽潜伏!”
“是!”
楼镇守使等人强打精神,抱拳领命。
他们知道,此刻唯有紧紧跟随姜明渊,将此事定性,才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姜明渊略微松了口气,准备亲自监督善后。
“咳咳咳……”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突兀地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空响起。
姜明渊霍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半空中,那枚颜色黯淡的仙符,虚空微微扭曲,一道人影,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正是上尸神。
只是此刻的他,完全是阴神状态,气息衰弱,再无半分之前的威严。
他的肉身,已然在圣旨之威下彻底毁灭,仅剩下阴神,依托着那枚神秘仙符的庇佑,勉强存留下来。
仙符虽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但也消耗了不少力量,更因与他心神相连,反噬之下,令他阴神遭受重创。
此刻的状态,可谓是前所未有的糟糕。
但,他终究还活着。
而且,阴神境本质犹存,即便虚弱,其神魂层次与力量本质,依旧远超寻常通玄。
“嗬……嗬嗬……”
上尸神的阴神发出沙哑难听的笑声,充满了怨毒与讥讽,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死死钉在姜明渊脸上:
“姜……姜明渊……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圣旨……哈哈哈……本座纵横数十载,倒是小觑了你这条朝廷鹰犬的狠辣!”
姜明渊脸色难看至极,心中暗骂这老魔生命力之顽强。
圣旨之威,竟未能将其神魂彻底抹杀。
“不过……”上尸神话锋一转,阴恻恻地道,“看你这样子,圣旨已毁,文宝耗尽……方才那等攻击,你还能发出第二次吗?”
他阴神周围,开始荡漾起精纯的阴神之力,那力量无形无质,却让姜明渊及其身后众人感到灵魂深处传来阵阵冰寒刺痛。
上尸神眼神一厉,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神魂尖啸……万念锥心!”
神魂之力化作无数根锥子,如同暴雨般,朝着姜明渊攒射而去。
这是最纯粹直接的神魂攻击。
无视肉体防御,直指灵魂根本。
以阴神境的神魂层次,即便此刻虚弱,对付一个第四境的姜明渊,依然具有致命威胁。
姜明渊脸色一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直抵灵魂深处的死亡寒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从他胸口衣襟内,再次飞出一物。
并非书册,而是一张淡青色丝绢。
边缘有磨损,散发着一股古老沧桑的气息。
丝绢自动展开一截,露出上面书写的一个字——“镇”!
仅仅一个字,却令天地色变。
众人仿佛感受到了天地初开、人道始立的浩然正气。
那字迹,并非任何已知的书法大家手笔,却蕴含着直指大道本源的“理”与“力”。
仿佛写下这个字的人,其“言”便是“法”,其“字”便可“镇”天下。
这正是儒家真正的至宝——圣人言!
乃是儒家至圣先师,那位曾抵达此方世界儒道绝巅、堪比半仙的儒圣,早年游历天下感悟大道时,随手书写的笔墨真迹。
虽非其巅峰之作,但其中蕴含的圣道真意与浩然正气,一旦激发,足以媲美寻常五境强者的全力一击。
那无数根袭来的神魂尖锥,撞上“镇”字,瞬间消融瓦解,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噗——!”
攻击被破,上尸神的阴神如遭重锤,猛地向后飘退,身影竟然变得虚幻几分。
“圣……圣人真迹?!”
上尸神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绝望:
“你……你究竟是谁?区区一个州牧,怎会有儒家圣人遗泽贴身?!”
这等宝物,说实话,比那敕封圣旨更加罕见珍贵。
其乃是儒家真正的底蕴象征,通常供奉于文庙圣地或顶尖儒家世家宗祠。
谁人会舍得使用?!
姜明渊年纪轻轻,即便出身大世家,也不该随身携带如此重宝。
姜明渊此刻也是心有余悸,背后冷汗涔涔。
他都不知道身上还有这种宝物。
这丝绢乃是他离京前,祖父给他的,让他贴身藏好。
看起来平平无奇,若不是祖父叮嘱,他早就当做废物扔了。
方才也是生死一线,才自动激发护主。
他强撑起精神,眼神冰冷地看向气息奄奄的上尸神阴神,杀机毕露:
“老魔,你的死期到了!能死于圣人真言之下,也算你的荣幸!”
他强提一口气,催动残余文气,试图激发丝绢更多的力量,彻底抹杀上尸神。
上尸神阴神剧烈波动,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他死死盯着姜明渊,又看了看那卷散发着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圣人真迹,忽然发出诡异的冷笑:
“姜明渊……今日之赐,本座……记下了!”
“你以为……你赢了?”
“本座还……会回来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枚悬浮的淡金色仙符,猛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空间剧烈抖动。
仙符连同旁边的上尸神,猛地一缩,化作微不可查的小点,骤然消失!
不是飞遁,不是瞬移,而是直接……跳出了这片空间,没入了更高层的维度。
姜明渊催动的“圣人言”之力席卷而过,却只扑了个空。
“又……跑了?!”
姜明渊先是一愣,随即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口逆血差点喷出。
付出了圣旨、暴露了圣人真迹、半城尽毁,竟然……还是让这罪魁祸首给逃了?
虽然对方阴神重创,但终究未死。
以三尸神教的底蕴,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混账!!!”
姜明渊再也抑制不住,发出愤怒的低吼,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与亏损感充斥心间。
这次,真的是亏到姥姥家了!
……
州城之外。
马长青与梁木,几乎在州城中那毁灭金光爆发的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对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