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无阙真正的力量,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在这些边陲州郡。”
“我们最主要的人手、最深的根基,都在……京都附近,甚至就在那九重宫阙之下,衮衮诸公之中!”
林岩瞳孔微缩。
子鼠继续道:
“像你这样的身份,这样的人,我们还有很多。”
“都是三百年来,无阙一代代领袖,秉持着那位最神秘的尊主定下的方针,暗中插入大乾各个阶层、各个角落,慢慢发展、渗透、蛰伏。”
“正面抗衡,想要一举推翻立国三百余年、国运鼎盛的大乾?何其难也。”
“唯有从内部着手,让其一点点腐朽、溃烂,从根子上瓦解其统治根基。”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无数像你我这样,藏于暗处的‘种子’。”
她看向林岩,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我可以告诉你,如今大乾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之中,就不乏我无阙之人!”
“他们或身居高位,或执掌要津,平时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常人更忠于职守。但到了关键时刻,他们便是撬动大乾江山最有力的力量!”
林岩心中震撼,久久无言。
这位无阙的尊主,当真是一位深谋远虑、可怕至极的人物。
这种长期渗透、从内部瓦解的策略,虽然见效慢,却最为致命,防不胜防。
无阙能安排一位真身境的齐长老坐镇一州据点,其隐藏的底蕴和渗透程度,恐怕远超外人想象。
大乾这座看似坚固的大厦,内部早已被蛀空了多少?
“所以,”子鼠话锋一转,回到林岩身上,“你的任务,不是在此次州城之争中拼个你死我活。”
“你的价值,在于未来,在于……更高的位置。”
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蛊惑:
“若有机会,你当尽力争取加入五仙教!然后,借助五仙教这条线,想办法进入京都,在那里立足!”
“京都,才是真正的舞台,才是能决定天下大势的棋盘!”
林岩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水神为何觉得,五仙教会接纳贫道?又为何认定,贫道能借五仙教之力进入京都?”
子鼠掩嘴一笑,眼波流转:
“那位神教主,与你在州牧府几乎形影不离,对你颇为回护……这关系,还能说浅吗?”
她显然对林岩的动向掌握不少。
“无阙对五仙教,可是关注已久。天教主把持钦天监,观测天象,调理阴阳,地位超然;人教主位列不更十哲,手握实权。”
“神教主看似闲散,却掌控天下香火神道脉络,消息灵通……若能得五仙教助力,对我无阙大业,将是天大的臂助!”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林岩:
“所以,我给你的建议是——将计就计!”
“在此次州城风波中,看准时机,出卖邪教联盟的关键情报或人物,向大乾官府递上投名状!”
“以此功劳和五仙教的引荐,换取一个光明正大进入京都的机会!”
“届时,你便是我无阙打入大乾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计划可谓大胆,甚至有些异想天开。
但仔细思量,却并非完全没有操作性。
林岩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事……牵连甚广,风险莫测。贫道需得……仔细思量。”
“自然,你好好考虑。但机会难得,望道长莫要错失。”
子鼠也不逼迫,恢复了那副妩媚笑容。
马车在听松居附近停下,林岩告辞下车。
看着马车远去,林岩心中千头万绪,缓步走回竹韵轩。
刚进院门,玄枵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倏地飘了过来,绕着林岩转了一圈,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
“咦?又去见昨天那人了?”玄枵无所谓道。
林岩看了他一眼,坦然点头:“是,见了八素教的子鼠。她今日,拉我加入了无阙。”
“什么?!你加入了无阙?!”
玄枵猛地一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你怎么能加入那种前朝余孽的组织呢?糊涂啊!”
他一直心心念念要将林岩拉入五仙教鬼脉,眼看有些眉目,突然冒出个无阙横插一脚,怎能不急?
“你真的加入了?”玄枵急切问道。
林岩神色不变,点头确认:“加入了。”
“你……你……”
玄枵光影波动,似乎气得够呛:
“你加入了无阙,就上了他们的名册,从此气运与前朝绑定,身不由己!你还怎么……”
“我没上名册。”林岩平静地打断他。
“嗯?”玄枵一愣,光影凑近,“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上无阙的常规名册。”
林岩重复道,眼神坦荡:
“他们让我做卧底,甚至可以背刺邪教联盟,借机向大乾官府示好。”
“还说让我加入五仙教,再以五仙教为跳板,进入京都,潜伏下来,作为无阙在京都的暗桩。”
他一口气将子鼠的计划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
玄枵呆滞了片刻,似乎被这过于直白的话给震住了。
好半晌,他才缓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无语:
“这么……这么直接的吗?连掩饰都不掩饰一下?就这么告诉你了?”
林岩点头:“就这么告诉我了。为了控制我,还在我这里,打下了一道烙印。”
他说着,操控玄易,微微拉开道袍前襟,露出心口位置。
那里,有一个前朝玉玺印记。
玄枵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仔细感知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
“唔……这玩意,倒是个好东西。关键时刻,能引动前朝残留的气运护体,也算是个保命符。”
“这种级别的烙印,无阙手里也没多少了,看来挺看重你……等等!”
他猛地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你为何要把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他盯着林岩,眼中充满了疑惑与审视。
按照常理,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隐秘计划,不是应该死死捂住,绝不能让第三方知晓吗?
尤其自己还是五仙教的人,可是与大乾联系最为紧密的势力!
林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因为,我确实打算加入五仙教啊。这事隐瞒你,不好。”
玄枵再次语塞。
他活了数百年,见过无数阴谋算计,尔虞我诈。
但像眼前这位,如此直白、如此坦诚地将自己“双面间谍”的计划和盘托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感觉……简直诡异!
玄枵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以及评估林岩话语的真实性与背后的用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这烙印……虽然能束缚你,但也并非完全无法解除。最不济……换一具身体便是。”
“只要没上无阙名册,没有留下不可更改的真名神魂印记,就还有转圜余地。否则,你想加入我五仙教,那是绝无可能了。”
在他看来,无论是玄易,还是林岩,甚至九筒,都只是“他”这个存在的“躯壳”。
真正的核心是那个操控一切的神魂意识。
只要神魂不受绝对控制,换具身体,虽然有些损失,但并非不能接受。
这就是顶级傀儡师的诡异与难缠之处。
你永远不知道,哪个才是他真正的“本尊”,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有固定的“本尊”。
其实,这也正是林岩甘愿接受这道烙印的部分原因。
他有香火功德鼎镇压己身,这道烙印更多是象征意义和护身符,想要凭此完全控制他,绝无可能。
“你不介意吗?”林岩反而有些好奇了。
他如今的身份简直复杂到了极点:
丹鼎派真传、白莲教风护法、无阙护法、朝廷合作者、与不更衙门关系密切、身上还背着五魔教的两件至宝……
这么个“五毒俱全”的人物,玄枵居然还执着地想拉入五仙教?
“你的情况比起老……咳咳!”
玄枵似乎说漏嘴什么,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无所谓的笑容:
“都是小问题,出门在外,谁还没几个其他身份了?只要心向大道,身属我教,其他都是细枝末节,可以慢慢厘清嘛!”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度,但林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的失言。
看来五仙教内部,恐怕也有不少“情况复杂”的人物?所以玄枵才见怪不怪?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最终还是玄枵忍不住,问道:“那……你现在到底是怎么个打算?真要按照无阙那小丫头的计划走?”
林岩眯起眼睛,眸光深邃,望向州城中心的方向。
“自然是……顺势而为。”
“我之所以愿意搅进这潭浑水,卷入这场州城风暴,本就是为了上尸神手中那件可能斩断天道联系的秘宝!”
“至于无阙的计划、白莲教的招揽、甚至州牧的合作……都不过是达成目标的途径与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