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临被那几下打乱了一次节奏，往旁边调了调，重新找角度。
两人在空地上转了几圈，来来往往，攻守换了几次，一时间谁也没有把谁打到明显的下风。
院子里看着的人都沉着，碧落峰那边邓殊把两人的脚步各自在心里过了一遍，往纪云霆那边靠了靠，没有开口，把这局的事先存着。
空地上，宋临又换了一次路数。
他把步子停了一停，没有再往前逼，在那里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把气息往里收了收，然后脚步重新踏出去，这一次是整个身形往前沉，用的是肩，不只是手里的气劲，是整个人的分量跟着往前推出去，把傅岳正面那边的路全堵死。
傅岳把这一手看着，往旁边闪了一步，但宋临这一手范围是大的，那一步没有完全闪开，宋临肩头带着的气劲刮过傅岳手臂，把傅岳的步子顿了一下。
宋临把这个抓住了，脚步跟上去，手里的气劲往傅岳那个步子顿住的地方送出去，是跟着身形一起来的，不只是手上的力，是整个人往前碾的。
傅岳把脚步往地上一踩，硬接了这一手。
两股力道在中间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傅岳往后退了一步，把那股力道卸到旁边去，手臂上的气劲抖了一抖，重新稳住。
宋临把自己往前送出去的那股力道跟着傅岳的那一手收了回来，两人又各自站定，距离是近的，面对着面，呼吸声在空气里是听得见的。
傅岳把手放在腹前，手指动了动，把气劲重新聚了聚，抬头看了宋临一眼。
宋临把傅岳看着，“你底子不差。”
不是奉承，就是把这件事说出来，语气是平的。
傅岳把嘴角动了动，“宋临师兄也是。”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傅岳往前踏了一步，不退了，是往前，把宋临正面那边顶上去，手里的气劲跟着脚步走出去，力道是往上拧的，从宋临推过来的那股力道侧面绕，找宋临肩头那个往前沉的时候留下的空档。
宋临把这一手看到了，往旁边调，手里的气劲压下来，是要把傅岳那股往上拧的路数给压回去，两股力道在中间绞在一起，各自往相反的方向使劲，青石板上两人的脚步都踩得沉，把地面撑着，谁都没有往旁边让。
撑了几个呼吸。
傅岳把脚步往前又踩了半步，身形往宋临那边贴近了一分，这半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了一个边界，宋临往后收不及，手里那股压下来的力道收了一半，往旁边调的时候，傅岳那股往上拧的气劲从那个空档里穿出去，正落在宋临的胸口位置。
不重，但准。
宋临身形往后退了两步，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把自己稳住，抬起头。
傅岳把手收了，站在那里，把宋临看着，没有再动。
院子里静了一静。
宋临把胸口那个位置感受了一下，把手放下来，往傅岳那边点了点头，“认输，傅岳师弟底子硬，是我今日路数没找对。”
声音是平的，把这件事说得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傅岳往他那边点了点头，“宋临师兄出手快，今日承让。”
两人各自走回去。
院子里的声音轻轻地起来。
栖霞峰那座亭子里。
谢济川把手放在腿上，没有动，把宋临走回来的身影看着，把嘴抿了抿，没有开口。
宋临走进亭子，在旁边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上还是那个沉的神情，没有往旁边多看。
程照林把目光从空地那边收回来，往旁边放，没有说话。
谢济川把院子里的动静从耳朵里收进来，各处都在轻声说着这一局，说宋临，说傅岳，说银雪峰两局都打出来了，说栖霞峰两局都没有拿到。
他把那些声音从耳朵边上放过去，端起茶碗，把里头剩下的喝完，把茶碗搁在旁边，把旗子重新拿起来，在手心里攥了攥，再放下去。
许然在旁边坐着，背脊是直的，目光在前方放着，没有开口，也没有往谢济川那边看。
院子里，各峰的声音继续轻轻地散在空气里，下一局是谁，各自在心里算着，把手边的东西往旁边推了推，眼神重新往空地那边落过来，等着。
李景在剑峰那座亭子里坐着，把刚才那一局从头到尾放在眼里看完了，把里头的东西在心里存了存。
傅岳那个步法，退着的时候始终是有数的，退到一个地方，找到那个时机，就往前顶，不是一退到底，是退中有进。
他把这个在心里压了压，把气息往下沉了一沉，放稳，放平。
光从亭顶的缝隙里落进来，碎的，暖的，落在青石板上，把影子拉得细长。
院子里那些声音浮在上头，沉在下头的是等着要发生的事情。
他把那层等待的意思在心里感受了一感受，没有去想结果，把气息再往下沉了一沉，把今日这里的事情搁在前头，等着。
空地上那片青石板地空出来了。
傅岳走回去了，宋临也走回去了，两个人的背影各自往自己那边的亭子里去，脚步声在院子里落了一阵，然后散开了。
院子里静了一静。
然后那层静被打开了。
不是一下子开的，是从各处轻轻地漫出来，碧落峰那边先有了动静，邓殊把手边那只茶碗推了推，往纪云霆那边转过来，声音压着，但压不住里头那个东西。
“银雪峰今日带来的这两个，底子都不浅。”
纪云霆没有急着开口，把空地那边看了一眼，把傅岳走回去的背影在目光里放了一下。
“傅岳那个步法，退着退着，反手就能送出去，接得住宋临几轮攻势，最后那一手找得准。“
邓殊把嘴角动了动，“宋临不是弱的，今日路数没找对，说是这么说，但傅岳那个化劲的功夫，宋临那几手推过去，都叫他接住化掉了，换了旁人，不一定做得到。”
纪云霆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这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应声。
沧澜峰那边，宋闻把手边的东西放下来，往吴辞那边靠了靠。
“银雪峰今日，两局两赢。”
吴辞把这话从耳朵里收进来，“郑樵，傅岳，两个人路数不一样，一个往前顶，一个退着走，都能赢出来。”
宋闻把嘴角往旁边扯了扯，“杜言今日带来的人，是挑过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一点，“而且，这两局，那个剑峰的，都往前看了一步。”
吴辞没有说话，把目光往剑峰那座亭子那边带了带，在李景身上停了一下。
李景在亭子里坐着，把手搁在膝上，背脊是立着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把院子里那些轻轻散着的声音从耳朵边上放过去，目光落在空地上，平的。
第165章 议论
宋闻把这个收进眼里，往吴辞那边压低了声音。
“你注意到没有，他每次说完，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旁边那些声音，也没有往那边看。”
吴辞想了一想，“是个稳得住的。”
宋闻把这话放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再开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青云峰那座亭子里，谢旭往陆瑾珩那边靠了靠。
“傅岳这局打得好，退着的时候始终有数，最后那半步贴上去，把宋临那个空档找到了，干净。”
陆瑾珩把手搭在膝上，目光从空地那边收回来，没有应声。
谢旭把他的神情看了一眼，“你在想那个剑峰的。”
陆瑾珩把嘴角动了动，算是承认了。
谢旭把声音放低。
“两局都说对了，第一局是郑樵那个局面，多数人都以为赢定了，他说孙瑾，说孙瑾脚步里有东西，在等郑樵，结果确实是孙瑾赢了。第二局，傅岳那个退着的步法，他说退着也能用，说的时候这局还没定，后头傅岳赢出来了。”
陆瑾珩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放了放。
他知道宋临的底细，宋临在栖霞峰里不是一般的人，个子高，手臂长，出手快，路数连得紧，平日里不张扬，但真正打起来是有分量的，他见过宋临跟旁人过手，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傅岳把宋临赢下来了。
不是侥幸，是退着退着，把宋临的节奏给磨乱了，最后那一手送出去，找的地方是准的。
他把这个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把目光往李景那边落了落。
“抱元中期，“他开口，声音是平的，“能看到那一层，不是眼力的问题，是对这里头的东西真的明白。”
谢旭把嘴抿了抿，没有说话。
唐舟在旁边把茶碗放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把声音压着，“裴若带出来的。”
陆瑾珩把嘴角动了一动，“慢慢看。”
银雪峰那边，杜言把傅岳走回来的身影接住，把嘴角往上扯了扯，没有开口，拍了拍傅岳的肩膀，就这一下，然后把手放回去。
傅岳在旁边坐下来，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面上是平的。
郑樵往他那边看了一眼，“最后那半步走得好。”
傅岳把茶碗放下来，“宋临那个路数，我退着接了几轮，把他那个出手的习惯摸了一点，最后他往前沉，用肩，那个时候范围大但收得慢，那个空档是有的，就等那一下。”
郑樵把这话在心里过了过，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杜言在旁边把院子里扫了一眼，目光在云行峰和剑峰那边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往施展宏那边靠了靠，压着声音说。
“剑峰那个，今日两局都往前说了，都说对了。”
施展宏把目光从空地上收回来。
“我听见了，第一局他说孙瑾脚步里有东西，第二局说傅岳退着也能用。”
杜言把嘴角往旁边扯了扯，“裴若这个人向来不动声色，他带出来的，外头几乎没有人知道底细，今日来了，倒是露了一些出来。”
施展宏往李景那边看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不止眼力，你看他那个神情，说出来就说出来了，旁边那些动静，他都没往那边看。”
杜言把这话放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再开口。
云行峰那座亭子里，杨越把宋柏骁捅了一下。
“你去看看各处的反应。”
宋柏骁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碧落峰那边纪云霆在说话，沧澜峰那边宋闻在往这边看，银雪峰那边杜言在往这边看，青云峰那边，陆瑾珩也往这边落了一眼。”
杨越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都注意到了。”
宋柏骁收回目光，往李景那边看了一眼，把声音放低，“他自己倒是还坐着，没有动。”
杨越把这个收进眼里，往李景那边探了探身子，把声音压着，刚好让李景能听见。
“银雪峰这个傅岳，你看着，怎么说。”
李景把目光从空地上收了一点，往杨越那边看了一眼，想了一想，开口。
“底子是扎实的，退着的时候步子始终有数，不是真的退，是在把对面的东西一点一点摸清楚，摸清楚了，找到时机，就往前顶，那半步贴上去，是把宋临出手的习惯算进去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平的。
“宋临那个路数，快，连得紧，但傅岳退着接了几轮，把那个节奏磨过了，最后宋临换了整个身形往前沉，反而比前头几手难收，傅岳找的就是那个地方。”
杨越把这话从耳朵里过了一遍，把嘴角往上扯了扯，“你说宋临。”
李景把这个想了想，“宋临不弱，出手快是真的，今日是路数没找对，傅岳退着接，他那个连着来的打法，力道送出去的多，给傅岳找空档的机会也多，换了别的对手，这个路数未必吃亏。”
杨越把嘴里那口气轻轻地往外送了一点，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把目光重新往空地那边落过去。
这两句话声音是压着的，但靠得近的那几处还是从耳朵边上收进来了几个字。
栖霞峰那座亭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