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们摇摇头,刘捕头昨天在街上的动作,以及收拾了赵家,都像是在给自己等人一个警告。
要他们认清楚这条街的主人是谁。
而那头凶狼的回应太过平静,甚至可以说怯懦,让事情有了明显的答案。
“我听家里主人说,让我们最近少在街上晃悠。”院门口的小厮咂咂嘴,压低嗓音道:“那头狼夺不到食,饿极了,现在估摸着要吃人呢!”
抢不到肉吃,那就只能啃骨头了。
没有背景的小门小户,便是那根被啃了四五次还不算完,很有可能要被嚼碎成渣的猪大骨。
“……”
常奕挎着宝刀,扶着一位面容憔悴失神的孕妇,小心翼翼的走过长街:“嫂子,慢点。”
他听到了街边的议论,却实在无法替林舒开解什么。
毕竟在这些人眼里,黑水帮本就代表着暴戾和贪婪。
谁会相信这位林爷才刚刚加入黑水帮不到半个月,压根没吃过百姓骨血,就已经当上凶狼了呢?
“谢谢。”
孕妇声如蚊蚋,脸庞苍白无血色,显然还沉浸在昨日亲眼看着丈夫被打死的悲痛中。
她没有再向小常哀求更多,她知道这位稚嫩的差爷,为了把自己从大牢里救出来,已经费了多大的劲。
报仇这种事情,跟平头老百姓是没关系的。
“我……”常奕口干舌燥,满眼自责羞愤:“我一定还赵家清白!”
他清楚赵家嫂嫂的冤屈,如今赵大哥已经死了,自己好像说再多安慰的话也没意义。
“是我吃了没福气享用的东西,你还年轻,不要冲动,清者自清,我们家不需要那些虚名……”
孕妇攥紧常奕的胳膊,轻声提醒。
她不在意什么清白,只在意丈夫的命,没必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东西,再让这个好捕快身处险境。
至于自己想为丈夫报仇的想法,这年幼的孩子满足不了,黑水城中也没几个人能满足。
或许只有苍天能给吧?
念及此处,孕妇眸光麻木的抬头,随即瞳孔迅速放大。
砰!
伴随着浓郁到极点的腥臭味,一条沉甸甸的身影直直从二楼坠下。
猛地砸落在两人面前不远处,激起阵阵尘埃。
还未彻底干涸的血浆子溅洒地面。
让那具只剩半身皮肉,透过森白骨骼还能看见内脏的尸体看起来愈发狰狞!
整条长街由近及远,一片片的失声,直到彻底陷入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了过来。
死人的面容已被撕裂,看不清具体模样。
但他身上那套捕头制衣,还有残破衣襟上的紫蛟,却是让人无比眼熟。
无论是掌柜还是街边小厮,他们的脸庞都迅速被惊恐占据,四肢渐渐抖似筛糠。
这死的是……刘振!!
“啊——”
震耳欲聋的尖叫声贯穿街道,一本账簿直直的从空中落下,拍到了常奕的身上。
他停下本能拔刀的动作,疑惑翻阅了两页。
待到看清上面字样。
常奕脸色骤变,蓦的抬头看向楼上,可惜并未捕捉到人影,于是他迅速朝四周看去。
当众人全都陷入恐慌,一道保持安静的身影就显得如此突兀。
远处不起眼的街角小摊子上。
俊俏青年在矮桌前已经坐了很久了。
他面前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慢条斯理地撕着手中焦脆的油条。
除去指尖的些许油渍,那双手白皙又干净,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文弱书生。
常奕紧紧盯着那双手。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脚下狰狞恐怖的残破尸首,眼皮像是痉挛般急速跳动起来!
第四十七章 四方街变天了
“谁敢杀刘捕头?”
“还他妈用问吗!”
四方街的掌柜们脸色铁青,并非因为愤怒,而是源于从脚底板顺着脊椎直蹿后脑勺的寒意与恐惧。
黑水帮与衙门斗了这些年,百姓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那群人更习惯把这些斗争放在暗处,亦或者用更体面的方式来解决。
似眼前这般,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将尸首粗暴的抛于大街。
与其说是单纯的利益斗争,更透着一抹浓郁的震慑意味!
就像一记干脆又凶狠的耳光,重重甩在了自己等人的脸上,打醒之后再蛮横的扒开众人的眼皮,发出无声的问。
睁开狗眼瞧瞧,这条街到底姓什么?
“我先回去了……”
有掌柜腿肚子发软,转身想要回到店内,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个狗啃泥。
他甚至都来不及痛呼或起身,干脆手脚并用,哆哆嗦嗦的继续往里屋爬去。
在接连换了两头凶狼都没效果以后,黑水帮终于派来了一位真正的狠人!
刘振如此威风,不过在茶肆门口略作挑衅,第二天便落得个曝尸于街的凄凉下场,留给自己等人的恐怕是更为残忍的清算。
四方街,已经变天了!
掌柜们尚且能保持思考,街边的婢女小厮们则是屁滚尿流的蹿回了院子,然后颤巍巍的锁死了院门。
短短时间内,人群溃散奔走。
原本热闹的四方街突兀的空荡下来,只剩满地狼藉。
“……”
相较于满街百姓的恐慌,孕妇则是怔怔盯着地上的尸体。
不久前,就是此人带着捕快闯进赵家。
不由分说的将她从床上拽起来,铐上枷锁,然后乱刀砍死了她的丈夫。
“好死……好死啊!”
她憔悴失神的面容上,突然涌现出癫狂的笑,若不是被常奕拽着,恨不得冲上去生吞了这恶捕的血肉。
嘶哑笑声中,滚烫泪珠从眼角滑落。
孕妇终于卸下了强撑的镇定,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从来没想过,竟真的有人会替她们这做糕点的小门小户报了仇,而且还是黑水帮的人。
刘振污蔑自己勾结凶狼,最后也如愿死在了凶狼的手上。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报应!
“您莫要激动,避免动了胎气。”
常奕松开手,将那本账簿仔细揣入怀中,随即伸手扛起了地上的残破尸首:“我有要事在身,还剩几步路,劳烦嫂子自己回去吧。”
正常情况下,他哪怕再着急,肯定也要先把赵家嫂嫂送回院里,避免又出什么意外。
但现在不同……
常奕抬起头,深深朝远处看了一眼。
那位林爷就搁摊子上若无其事的坐着呢,这是对方的街,怕个屁。
真正重要的是自己身上的册子,必须要尽快送回衙门里,这是林舒冒着风险交出来的,替赵家洗刷冤屈的证据!
“我知道,你快去忙!我没事的。”孕妇轻轻扼住脖子,努力收敛着情绪。
“等我消息,我……他能还你们清白。”
常奕收回目光,又是被林舒莫名其妙使唤成苦力的一天。
但这次,他心里却只剩下雀跃和感激。
自己果然没看错,无论对方是狐狸还是凶狼,又如何拥有了斩杀刘振的能力,至少……绝不是个坏人!
早点摊子旁。
老板脸色古怪:“这位爷,您这都还吃得下去,是真胆子大啊,快躲躲吧,说不定等会儿凶狼就要上街了。”
“急什么,还有两口。”
林舒咀嚼着油条,又将豆浆一饮而尽。
撕了半天,总得让人尝尝味道。
他在这里坐着并非闲得无聊,而是要确保常奕拿着东西离开。
把账本交给谁是有说法的。
对方必须要正直且倔强,才能避免这玩意儿被埋藏起来,其次还得有一定的身份和背景,保证交上去以后换来的是功绩,而不是被人伤害。
两个条件,前者常奕是满足的,后者大概率也不差。
如非富贵有势力的家庭,又怎么养的出这一身罕有的单纯。
况且,白枫见过好几位捕快。
唯有在面对常奕时,这头狼的笑容里藏了几分忌惮,并且提到了所谓的顾大人。
黑炭头当时的反应,则是像极了混入公司想从基层做起,却被人一口道破身份,满脸不忿的二代少爷。
“找钱。”
林舒从兜里掏出一枚碎银丢在桌上。
这还是先前卖玉佩换来的,否则只能拿出两坨大银锭了。
他站起身子,瞥向前方的孕妇。
这样看来,宝刀哥也没那么稚嫩了,至少知道先把人从牢里捞出来。
“爷,这哪里找的开,算了算了,就当我请的。”小老板满脸紧张,他现在只想收摊,并不想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