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孝走到陈立身边,压低声音道:“立哥儿,我……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陈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引他到了灵堂旁的偏厅。
“立哥儿,你现在是族长了,族里的事,你说了算。还请你帮我主持公道。”
陈永孝吞吞吐吐,过了许久才道:“按……按照国法,父亲故去,他的田产、宅院,理应……理应由儿子来继承。”
陈立目光微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永孝被陈立看得有些不自在,急忙道:“我知道,我这些年不在家,对父亲少有尽孝。但……但国法如此。更何况,大哥也死了,正通、正平……连父亲和大哥亡故,他们一个都没回来,等同于无人为继!这财产,合该是我的啊!”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似乎想用声音掩盖内心的虚浮。
三叔公陈兴家,一生有三女二子。
三个嫁出去的女儿,自然是不能继承遗产的。
原本,陈永孝确如他所言,他确实有继承的权利。
但,他当过赘婿!
第59章 父死子继
二十五年前,陈永孝年仅十九,就考上了文秀才。
对于陈兴家而言,实际上并不指望幼子能高中状元,步步高升,位列阁臣,光宗耀祖。
但只要陈永孝考上举人,那就能免了家里的徭役和田税。
而后,就算会试不中,等一些年,陈家再使使银子,补个八九品县丞之主簿类的文佐官,就已经十分满意了。
为此,陈兴家花费重金,送陈永孝到江州最有名的卧牛书院,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在书院里,陈永孝结识了一位名叫“曹瑾”的同窗。
曹瑾生得眉清目秀,才华横溢,与他一见如故,两人常常一起讨论经义,感情日笃。
直到一次偶然,他才发现曹瑾竟是女扮男装。
原来,曹家乃是江州有名的世家,但到了曹瑾这一代,家主,也就是曹瑾的父亲,连生九个,都是女儿。
一时间,都有了心魔。
当即,在小女儿曹瑾出生时,直接对外宣称是男孩。
打小,就把她当做男孩养。
秘密戳破,两人之间的情愫也迅速升温。
但曹家乃是世家,小女儿又是女扮男装,被寄予继承家业的厚望,又岂会将她嫁出?
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乡下的土财主。
陈兴家自然也不同意。
门不当,户不对,那就不是良缘。
但年少气盛,为爱痴狂的陈永孝,只觉得家族桎梏,远不如爱情与佳人重要,完全不管家里的意见,他竟写下书信,与家族决裂,入赘曹家。
当时,陈兴家被气得吐血,重病了一段时间。
当场就扬言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但最后不知什么原因,仍然给他留下了。
陈永孝入赘后,才知道,他娶的并不是曹瑾,而是曹瑾一位姐姐。
曹瑾依旧是曹家的小公子。
不过,晚上曹瑾也会过来跟他歇息。
姐妹左拥右抱,他过了一段快活时光。
但好景不长,随着两位“妻子”接连怀孕,且生下的是男孩后,陈永孝的日子就越发难过。
不仅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孩子,连家中的奴仆都开始对他冷眼相待,甚至克扣他的例钱。
一次,陈永孝吵闹后,愤然离开了曹家。
但离开曹家后,他完全没有了去处。
自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完全没有谋生之路。
无奈之下,只能在镜山几处集镇帮人代写书信文书,教几个蒙童勉强糊口。
而后,灵溪有人遇到了他,并回来告诉了陈兴家。
陈兴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时不时就去看望他几眼,给他留些钱财。
只是碍于面子,一直未曾让他回家。
“我后悔啊!立哥儿!我后悔了!”
陈永孝猛地抓住陈立衣袖,声音哽咽:“我现在一无所有,连个家都没有啊。正平和正通都不在,那家里的这些田地、宅子,按规矩,总该有我一份啊?”
见陈立低头不语,陈永孝再次急急补充道:“立哥,你也是陈家人,我大嫂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给她捏在手里,正平又不回来,那迟早得变成王家的啊,总不可能给王家占了便宜啊!”
“而且!”陈永孝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抛出了自己的筹码:“立哥儿,只要你肯依族规主持公道,让我继承家业。我……我立刻就能将你家之前卖给我父亲的那二百亩水田,无偿归还给你!那是你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我知道!”
陈立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中年人。
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许,他不是后悔了、醒悟了,而是知道自己有机会继承这份家业了。
不过,不管怎样,陈永孝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
那二百亩良田,他非常想要。
今年秋收,陈立家中六百二十亩良田,收粮三千二百七十石。
刨除田税、长工帮闲等支出,也就两千两左右入账。
等这一季油菜收完,也能补充个一千多两。每年的收入三千两上下。
守恒、守业和自己练功所需的药物,放开手用,那都在一千两往上。
家里的开支,收支平衡都困难。
如果不是无常三凶和摩奴的倾力赞助,都要缩减用度了。
等三女儿守月内功入门后,又差不多需要一千两左右。
妻子宋滢也跟着守月练了几个月的内气,虽然没啥进展,但肯定也需要预算上她的一份。
陈立甚至都有些怀念三凶这种专门掠劫乡下地主老财的流寇了。
要能来多次就好了!
现在,陈永孝提出归还两百亩田,倒是刚好能补齐一些亏空。
但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于是道:“永孝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还需其他族老支持才行。”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支持我的。”
陈永孝咬牙,他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自然不肯这么轻易放手。
灵堂的烛火闪烁,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
次日。
在低沉压抑的唢呐声中,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陈兴家的棺椁落葬。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葬礼流程过半,众人正准备进行最后的祭拜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突兀、急促、如骤雨般猛烈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从远方炸响,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前来送葬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两骑快马旋风般冲至陈家祖坟。
冲到近前,为首一骑猛地被勒住!
不等马匹完全停稳,来人便已矫健地翻身跃下。
他一身深色劲装,风尘仆仆,眉宇间掩不住阴鸷戾气,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正是许久未归、音讯全无的陈家长孙。
陈正平。
身后一人身穿锦缎劲装,外罩一件斗篷,帽檐压得较低,看不清容貌。
“正平?”有人惊讶出声。
陈正平根本不看众人,他几步冲到灵案前,拿起香烛点燃,对着新坟拜了三拜。
动作间带着一股压抑的戾气。
陈永孝看到陈正平出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陈正平回来了!
那他的谋划,还能成功吗?
陈永孝下意识地看向那几位收了好处许诺的族老,见他们也是面露惊愕和不安,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黄土掩埋了棺椁,落葬结束。
第60章 争夺
一众人返回陈家。
陈正平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言语强硬:“好了,丧事已毕。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他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陈立身上:“我父新丧,作为嫡亲之子,家里名下所有田产地契和浮财,依礼依法都该由我陈正平继承。娘,去拿田地契约,请在座各位做保,即刻将地契、房契等,转于我的名下。”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愕然,似是没想到陈正平刚一归家,便开始争家产了。
一旁的陈永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不行!绝对不行!”
他指着陈正平,手指都在颤抖:“陈正平!你凭什么继承?你爹过世的时候,你没来招呼。你爷爷重病在床,你来尽过一天孝道吗,你张口就要家里的田地房产?”
陈正平气得脸色铁青,低喝道:“放屁!我爹是长子,是爷爷的嫡长孙。爷爷的产业,本就该由长房继承。你一个早就入赘外姓的赘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我怎么没资格?谁说我是赘婿,我的名字在族谱里记得清清楚楚!”
陈永孝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朝廷法度,写得清清楚楚,父死子继。父亲的家产,自然该由儿子继承。这些田产、地契,写的都是我父亲的名字。我是父亲的亲儿子,那理应由我陈永孝继承。你,陈正平,只能继承你爹陈永全名下的东西。”
陈正平的母亲陈王氏几步冲到陈永孝跟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天杀的陈永孝啊,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年你灰溜溜回来,是谁接济的你。现在我男人尸骨未寒,你连我们孤儿寡母最后一点指望都要抢走?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陈永孝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反骂:“你这蠢妇,还敢作妖?如果你不是你让正通和大哥抢女人,大哥怎么会死?”
他这话一出,围观顿时面色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