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月悄悄抬眼,见父亲神色如常,并无责怪之意,心头微松,答道:“好很多了。就是总觉得精神不济,容易犯困,嗜睡些。”
陈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守义:“清水县那边的田亩,如何了?”
孙守义结结巴巴地回道:“回老爷,今年雨季比往年长,谷穗灌浆不足,秋收恐怕要推迟到九月初。不过,小子这段时间已与不少佃户谈妥,等秋收过后,大约能收回连成片的土地,两千七百亩左右。”
陈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
年初时,他给清水、萍两县定下的目标,是今年总共收回两千六百亩土地。
如今仅孙守义在清水一县,就报上了两千七百亩的数字,这远超他的预期。
要知道,陈家如今在清水县的田产,总计也不过九千二百亩。
这并非他所乐见的结果。
若是为了收地,用上强逼、设套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致使佃户失去立身之本,断炊绝粮,乃至家破人亡……
“你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陈立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冷意。
孙守义急忙道:“家主,小子万万不敢的。这些地,都是清水百姓自愿退佃的!”
“自愿?”陈立眉头未展:“缘由何在?”
孙守义连忙解释道:“自从去年起,丝绸价格开始飞涨,到今年更是翻了两倍不止。连带蚕茧、生丝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如今鲜蚕茧的市价,已到了两钱五一斤。”
“清水县不少乡绅地主,都开始跟风改种桑树,到处招会种桑的人。还有许多商贾,在清水开设缫丝作坊,招缫丝娘,工钱给得也大方。”
“许多佃户算过账,觉得种桑养蚕、或是去作坊做工要划算得多。所以,小子并未费多少唇舌,他们便愿意退佃。”
陈立眉头渐渐舒展。
对这些底层百姓而言,一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三石粮。
一石交官税,一石交租,自己能留下的,不过一石口粮,勉强糊口而已。
如今种桑养蚕、或是去丝坊做工,收入明显更高。
选择放弃租佃,另谋生路,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虽想整合土地,便于管理,却也从未想过要断人生计。他们能有更好的出路,自是好事。
陈立语气缓和下来:“既是自愿,等秋收之后,便尽快将手续办妥,莫要为难百姓,更不许借机盘剥。”
“是!小子明白。”
孙守义连忙应诺,额头已隐隐见汗。
陈立摆摆手:“下去歇着吧。”
孙守义又行一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陈守月见孙守义离开,也悄悄挪动脚步,想跟着溜走。
“守月。”陈立叫住了她。
陈守月脚步一顿,忐忑地看着父亲:“爹,还有事?”
陈立看着女儿已渐渐褪去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面容,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你觉得守义这孩子,怎么样?”
陈守月一愣,茫然道:“什么怎么样?”
陈立笑了笑,语气平缓却认真:“若是你觉得他还可以,为父打算将你许配给他。”
“爹!”
陈守月瞬间瞪大了眼睛,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你,您说什么呀!这,这都哪跟哪啊!”
陈立笑容微敛,正色道:“爹没跟你开玩笑。守月,你年纪也不小了,婚姻大事,也该考虑了。原本,爹是想着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可我陈家这十年,起势太快,根基尚浅。”
“门阀世家,多半视我等为骤富的暴发户,面上客气,心底未必瞧得上。寻常小门小户,于你而言,未必是良配,反不如守义。”
“守义虽出身寒微,但是我们一家看着长大的。性子、为人,皆是知根知底的。将你托付给他,为父更放心些。”
陈守月脸上的红晕未退,但听着父亲这番话,眼中的羞恼渐渐被一丝复杂取代。
她低下头,抿着唇,没有说话。
陈立也不催促,温声道:“爹只是与你商议,并非要即刻定下。此事,爹尊重你的心意。你也不必现在就答复,且回去,自己好生想想。只是……这一两年间,需给爹一个明确的答复。”
陈守月抬起头,脸上的红霞稍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是,爹爹,女儿会认真考虑的。”
“嗯,去吧。”陈立点点头。
陈守月转身就要跑。
陈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武功修炼,也别落下。”
“知道啦!”
陈守月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身影已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消失在书房门外,连门都忘了带上。
陈立摇头失笑,起身走到门边,将房门轻轻掩上。
回到内间的软榻,盘膝坐下,开始了修炼。
第423章 义子
破晓时分。
靠山山腰,平坦巨石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面向东方,呼吸吐纳,周身剑气流转,与朝阳争辉。
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缓缓收功,剑气内敛,睁开了眼眸。
长身而起,目光投向数里之外。
那里,原本驻扎了十余日的朝廷官军营寨,此刻竟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军士正在迅速集结,一副整装待发、准备拔营起程的模样。
见状,陆寒声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
自从靠山石壁小世界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江南武林便暗流汹涌,沸腾不已。
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这里,各种势力虎视眈眈。
起初,只是一些闻风而动、企图浑水摸鱼的江湖散客或亡命之徒。
对于这些人,天剑派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几批冒头者,暂时震慑住了局面,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靠近。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实力不容小觑的势力也开始或明或暗地介入、试探。
即便是天剑派,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恰在此时,海蛟帮与咸水帮出头,倒是帮了天剑派一个大忙。
两帮认为,七杀会主要是被他们剿灭的,天剑派不过是后来捡漏,抢夺了胜利果实。
于是打着讨还公道的旗号,联合起来向天剑派施压,要求分享小世界。
海蛟帮是水匪出身,咸水帮则以贩卖私盐起家,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天剑派正愁没有合适的“鸡”来儆“猴”,当即决定拿这两帮开刀立威。
陆寒声亲自出手,阵前斩杀了来袭的两帮高层。
两帮瞬间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作鸟兽散。
这一战,再次震慑了不少势力。
陆寒声原以为,经此一役,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万万没想到,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竟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联袂到来。
这两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客。
一位是封疆大吏,执掌一州军政。
一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地位尊崇。
任何一人出事,都足以引发朝廷震怒,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实力!
陆寒声自忖,自己对上州牧许元直,胜负或许只在五五之间,并无绝对把握。
若再加上一个深浅不知、但绝对不容小觑的英国公,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陆寒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之前的果断。
带着天剑派核心弟子提前退出了小世界,并且将进入的石洞从外部遮掩、封堵起来,颇为隐秘,若是事先不知,根本难以发觉。
因此,许元直和英国公率军抵达,询问小世界之事时,陆寒声便一直与其虚与委蛇,打哈哈,绕圈子。
咬定根本没有什么小世界残界,这里只是风景不错,自己来此隐居修炼。
就连许元直和英国公提出要巡视靠山,也被他以各种理由阻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两人自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但几番试探、暗中查探,除了从高长禾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外,并未找到确凿证据或那被隐藏的入口。
毕竟高长禾所知也有限。
于是,这两位也不急,索性带着五百亲军,在靠山南麓扎下营寨,每日操练兵马。
陆寒声的打算也很明确,就是一个字,拖!
他虽是天剑派太上长老,但门中事务自有人处理,大弟子就能独当一面。
消失几个月专心在此,影响不大。
但许元直和英国公不同!
一位是封疆大吏,江州多少军政要务等着他决断。
一位是国公,被派到江州坐镇,岂无公务,绝不可能长期待在荒山野岭。
十天半个月或许还能顶住,要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呢?
时间拖得越长,对陆寒声越有利。
他巴不得这两位爷事务缠身,不得不主动离去。
而如今,看到营寨中军队列队、整装待发的景象,陆寒声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甚至升起一丝嘲讽。
“就你们两位朝廷大员,也想跟我这江湖老朽比拼耐心?也不看看自己肩上担着多少干系。熬不住了吧?”
见军士已然列队完毕,车马也开始调动,陆寒声决定去“送一送”这两位朋友。
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轻烟,自山腰巨石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距离,轻盈地落在了军营寨大门之外。
“什么人?!”
营寨外巡逻守卫的士兵立刻警觉,刀出鞘,箭上弦,结成阵势,警惕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这些士卒皆是许元直与英国公的亲卫,人人习武,精锐悍勇,在此驻扎十余日,怎会不识得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