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清晨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路上只略作休整,喂马饮水,便继续赶路。
直到傍晚时分,方才进了惊雷县城。
按照包打听留下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一间位于县城偏巷的赌坊。
此时正是赌坊开始上客的时候,门内传来隐约的吆喝与骰子碰撞声。
白三让陈立在对面巷口稍候,自己则取下斗笠、蓑衣,整了整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着绸衫、看起来像是赌坊管事的中年男子跟着白三走了出来,快步上前,抱拳拱手,低声道:“贵客请随我来。”
陈立颔首。
那管事回身招呼一声,赌坊里立刻小跑着出来一名身形精悍的汉子,看打扮像是看场子的教头。
管事对他低声吩咐几句,那教头点点头,立刻从旁边巷子里赶出一辆青篷马车。
“请上车。地方有些绕,我带您二位过去。”
教头拉开车帘,恭敬道。
马车在惊雷县曲折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两刻钟后,终于停在了一条临近江边、弥漫着鱼腥味和水草气的僻静小街上。
街边有一排低矮的铺面,多是经营渔网修补、桐油、船钉等物的杂货铺,其中一间门楣上挂着一个歪斜的渔栏木牌。
教头上前,轻轻叩响了紧闭的木板门。
门内传来一道刻意捏着嗓子、尖细怪异的声音:“丁不勾,罪不非?”
教头本欲按照吩咐回话,一旁的白三却是听出了对方的声音,冲着门缝没好气地嚷道:“老包,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开门,爷来了!”
门内静了一瞬。
紧接着,门闩被迅速抽开,木板门拉开一条缝,包打听的脸探了出来。
他看到门外的陈立和白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连忙将门完全打开,对那赶车的教头拱拱手:“有劳兄弟,回去吧,没事了。”
教头点点头,也不多问,驾着马车很快消失。
“陈爷,快请进!”
包打听关上门,插好门闩,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
屋内陈设简陋,弥漫着一股鱼干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待陈立和白三在屋内的破凳上坐下,包打听用火折子又点亮了一盏油灯。
白三环顾四周,奇道:“老包,你这是闹哪样?跟个惊弓之鸟似的,躲躲藏藏,还整上暗号了?被鬼撵了?”
包打听脸色一苦,道:“你就莫要取笑我了。我老包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谁愿意放着舒坦日子不过,跑到这鬼地方东躲西藏,整天提心吊胆,觉都睡不踏实?不过……”
他说着,看向陈立,脸上露出庆幸:“既然爷来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白三听神色也严肃起来,收起玩笑之色,问道:“怎么,真有人盯上你们了?”
包打听重重地叹息一声,满脸后怕与愤怒交织:“何止是盯上,是好几家都盯上我们了。而且是往死里盯!”
“哪几家?”
陈立开口。
“海蛟帮、咸水帮、天剑派、苏家……”
包打听掰着手指:“对了,还有门教!”
白三愕然:“你们这是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怎么把这些牛鬼蛇神全招惹来了?老包,不得不说,你是个人才!”
包打听脸上肌肉抽搐:“我哪有那本事。还不是那狗娘养的鼍龙帮。他们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背信弃义,把咱们的信息泄露出去了……”
说着,他看向陈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爷,这鼍龙帮,简直该千刀万剐。幸亏我见状不对,拉着彭安明那小子跑得快,否则早就被他们抓了。决不能饶过他们啊!”
“鼍龙帮?李三笠?”
陈立微微蹙眉,再次确认。
“对!就是他!”
包打听点头:“陈爷,您知道他?”
陈立颔首,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这李三笠竟然敢如此大胆,还敢折返江州,追问道:“发生了何事?”
包打听不敢怠慢,当即将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第385章 入局
五月,包打听按照陈立的嘱咐,赶至南江,寻到了潜伏在此的彭安民。
两人碰头后,不敢耽搁,立即着手执行陈立的指令。
不过,情况与两人预想有些不同。
曾经江州最大的黑市隐皇堡,如今早已门庭冷落。
所幸的是,两人很快打听到了新兴黑市幽冥船的消息,设法取得了接引的路子。
初次登船,两人只带了少量阿芙蓉膏作为样品,混在众多商客中,在僻静角落,支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阿芙蓉膏的出现,瞬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毕竟,这些年,黑市之中,已经很少公开出售这玩意了。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凑到他们的临时摊位前,低声询问,目露贪婪。
然而,当包打听或彭安民报出“有数万盒,只整批出售,不散卖”的底牌时,几乎所有上前问询的人,无论起初表现得多么热切,都在瞬间陷入沉默,旋即或干笑两声,或摇摇头,迅速转身离去。
这反应在两人意料之中。
散卖一盒上等阿芙蓉膏,在黑市轻易可达上百两白银。
即便大批发出售,价格对半砍,五十两一盒,八万盒那也是整整四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再压下些价,那也是两三百万两的生意。
放眼整个江州,能一口气拿出如此巨额现银,且敢接下这等数量违禁之物、并有渠道消化掉的势力,屈指可数。
包打听与彭安民倒沉得住气。
时不时登船,摆出样品,静待大鱼。
渐渐地,开始有一些更为谨慎的客人,在摊位前短暂停留后,会以秘语或留下暗记的方式,向二人递话,表示愿意私下详谈,开出各种优厚条件。
对此,两人一概拒绝,态度坚决。
货,只在这幽冥船上谈。
价,只在这里面议。
离开这条船,免谈。
他们心知肚明,以他俩的修为,一旦踏出,暴露了藏货地点或真实身份,瞬间便会被吞噬,尸骨无存。
更何况,陈立未有进一步指令,他们又岂敢擅作主张。
不过,他们还是被盯上了。
一次寻常的黑市散场后,接引他们的小舟并未驶向来时的岸边,而是调转方向,钻入一片更为茂密、水道错综的芦苇荡深处。
七拐八绕,最终靠近一艘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漕船。
两人被请入船舱,穿过一道暗门,进入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颌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根直划到嘴角。
腰间交叉挎着两把无鞘短刀,刀身暗沉,后背还负着一把用灰布缠绕的长刀。
他开门见山:“货,我看过了,成色不错。你们手上那些,李某可以帮你们分销。每盒,抽三成利。”
包打听心头一紧:“还未请教,尊驾是……”
“李三笠。”
男人却没有隐瞒身份:“鼍龙帮,眼下是李某在打理。至于幽冥船……李某也有些份子,说得上话。”
他继续道:“以鼍龙帮的渠道,莫说几万盒,便是再多,销出去也不难。这是长久买卖。只要你们有稳定的来路,李某就能把货铺到该去的地方。”
彭安民与包打听对视一眼,俱是骇然。
两人只能硬着头皮,推说此事关系重大,他们只是跑腿的,做不得主,需得请示上面的东家。
“可以。”
李三笠盯着他们看了几息,竟意外地痛快答应:“给你们时间。但李某的耐心有限。”
被送回岸上后,两人意识到,单靠他们,根本无法应对李三笠。
商议之后,两人决定连夜离开南江,去寻风随云与花无心。
此二人身中陈立镇邪印,包打听抬出陈立,他们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从命。
本以为有了两位神堂宗师在侧,总算有了些底气。
岂料李三笠的手段更为难防。
早已在包打听和彭安民身上,种下了追踪印记。
两人甫在南江安顿下来,李三笠便再次出现:“考虑得如何了?”
有风、花二人压阵,彭安民硬着头皮表明了底线:“李帮主,我们东家只要现银,货必须一次性出清。八万盒,您若吃得下,价格可以再商量。若只是想做中间抽成的无本买卖,那就请便吧,我们另寻买主。”
李三笠静静地听着,看了风随云和花无心一眼,竟点了点头:“既如此,人各有志,李某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着手下离去,干脆利落。
彭安民与包打听见状,长长松了口气,甚至暗自庆幸,以为对方知难而退,此事或许就此揭过。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八万盒阿芙蓉膏对江州各大势力的诱惑,也低估了李三笠的狠辣与算计。
李三笠并未罢休。
他迅速将“南江有神秘卖家手握数万盒顶级阿芙蓉膏,疑似与七杀会有关”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彭安民、包打听的体貌特征、活动的大致范围,都被泄露出去。
霎时间,彭、包二人,被彻底抛上了风口浪尖。
最初按捺不住跳出来的,是海蛟帮与咸水帮。
这两个帮派控制着码头、水道、私盐和不少黑道产业。
他们先是假作客气地上门,提出合作或购买部分试水。
被彭安民、包打听以只做整单,恕不零售为由拒绝后,立刻撕下面具,露出了狰狞獠牙,开始了抢夺。
彭安民整合新义、三和、朝天三帮残余力量仓促成立的三义帮,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外强中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