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家的神秘介入,天剑派剑嗔的强闯公堂,以赃银之名逼退百万两现银;郡守赵元宏暗示和平瓜分,自己拍下第二、第三份产业;曹家的合作,以及妻子书薇根据各方动向,推测幕后黑手极可能是掌控江州衙门……
事无巨细,皆尽禀明。
“……爹,情况大致如此。如今我家需支付一百四十七万两。家中现银仅一百三十万两,有近十七万两的缺口。且十日之期迫在眉睫。”
陈立静静听着,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嗯。”
直到陈守恒说完,陈立才简简单单回复了一个字,随即反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陈守恒显然早已思虑过,答道:“孩儿打算,从家中提取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再向曹家借贷三十万两,先凑足一百五十万两,支付拍卖款项,拿下所有产业。待郡衙将超出孙家欠款的部分退还给孙家后,我家便可凭手中掌握的孙家欠条,索要那笔钱,届时再偿还曹家借贷。”
陈立听罢,未置可否,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曹家要签的那份官贡合约,你可曾亲眼看过?”
陈守恒一怔,下意识回答:“尚未。曹小姐言明,需待合作定下,再谈合约条文。”
陈立轻轻叹了口气,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你可曾想明白,曹家如此相助,他们真正图的是什么?你搞清楚了吗?”
陈守恒再次愣住,张了张嘴,最终有些底气不足地低声道:“这个……孩儿还未曾思虑明白。”
“什么都没弄清楚。”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你为何就敢应下?你又凭什么认定,曹家会真心实意助我陈家,而非别有图谋?”
接连三问,如同冷水浇头,让陈守恒的情绪瞬间冷却大半。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脑海中快速闪过与曹文萱接触的种种细节,却发现除了自己根本回答不了父亲的询问。
沉默片刻,努力整理思绪,不太确定地开口:“父亲,孩儿愚钝。但据孩儿推测,曹家所图,或许与如今飞涨的蚕茧、生丝价格有关。
朝廷若真需海量丝绸,而江州织造局又以官价十五两一匹稳定收货,一旦市价远超官价,这其中的巨额差价。曹家或许是想借此机会,通过控制货源,从中牟取暴利。”
陈立目光如炬,直视长子:“那为父再问你,曹家自己财力雄厚,若看好丝绸利润,他们为何不能自己招募工匠、经营织造?为何非要扶植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他们昔日联手坑害过的周家?就不怕周家借此机会壮大,日后反噬吗?”
“这……”
陈守恒猛地语塞,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之前完全被吞下孙家产业这个巨大诱惑所吸引,完全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啊,曹家凭什么要做这损己利人的事情?
一想到此,陈守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陈立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轻叹一声:“守恒,若我陈家还是当年几口人,守着那一两百亩薄田过活的小门小户,你这么做,爹或许还会赞你一句有胆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行此险招,搏一场富贵,为父不会多说半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古来如此。更何况,咱家那点家底,也未必入得了曹家的眼。”
他的话音逐渐转沉:“但如今,我家业渐厚,家中积累已非昔比,在有些人眼里,甚至可算是一块肥肉了。他们又岂会真心助我壮大,养虎为患?”
“更何况……”
陈立语气加重:“你也说了,此事背后,可能还有溧阳郡衙、江州衙门的手笔。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吗?牵涉多少方势力,你看清了吗?
在这些官场老狐狸和世家大族的棋局中,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在这群虎狼的环伺算计中,最终胜出,占尽所有好处?”
陈守恒面色挣扎,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一想到那巨大的损失和看似触手可及的利益,他又有些不甘,咬牙道:
“可是,爹!若不接受曹家的合作,光靠家中现有银两,确实难以独立吃下孙家所有产业。那一万五千亩良田,还有与织造局的官贡合约……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他越说越急:“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就算我们不向曹家借,用黄金兑换也值得。若是放弃合作,我们以高价只买下两份产业,岂不是要亏得更多?
还有之前打点赵元宏的一千两金子,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啊,咱们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看着儿子因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眶,陈立缓缓摇了摇头。
“守恒,你这是钻了牛角尖,也被眼前的利益蒙住心智了。”
他平静地注视着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谁告诉你,我陈家,就一定要吞下孙家的全部产业?”
第341章 醒悟
“呃?”
陈守恒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不全部吞下?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守恒,你爹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庄户出身,没进过学堂,也就当年跟着你娘,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蒙学书。比不得你,是进过贺牛武院正经读过书的,见识广,眼界宽。”
陈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长子脸上,却让陈守恒感觉比任何厉声斥责都要沉重:“现在,爹问你。古语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还有一句,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你这两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
陈守恒张了张嘴。
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当然懂。
“回父亲,第一句的意思是,知足者不受侮辱,懂得适可而止才能避免危险,如此方能长久。”
他低声回答,声音干涩:“第二句是,做事不能急于求成,贪图小利,就成不了大事。”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父亲是在告诫他,要懂得知足,懂得止步。
陈立轻轻叹了口气:“守恒,你凭什么觉得,那些门派、世家,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一点点积累、经营才有的气象,我陈家,靠咱们父子这两代人,就必须赶上,甚至要一口超过别人几百年的积累?”
陈守恒的头垂得更低:“孩儿……知错了。”
“你不知。”
陈立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你只是听懂了字面的意思,却并未真正明白,更谈不上知错。”
陈守恒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苦笑一声:“请父亲教诲。”
“那我再问你。”
陈立目光如炬,直视着他:“你错在哪里?”
陈守恒抿了抿嘴唇,道:“孩儿错在太过贪心,被利益冲昏头脑,妄图一口吞下孙家全部基业。”
“这,只是其一。”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刺破陈守恒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幸:“你更大的错,是将事成的所有希望,将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曹家上。”
“倘若曹家反悔,你待如何?倘若,曹家此番示好,根本就是与江州衙门合谋设下的局,正张开口袋等着你往里钻,你又如何自处?”
陈立的语气渐渐加重:“曹家与我陈家非亲非故,与周家更有旧怨,他们如此热心襄助,岂能没有图谋?这份图谋究竟是什么,你看清了吗?
你妻子周书薇,两年前被曹、何、柳几家联手,算计得几乎家破人亡的旧事,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难道就没有在你心里敲响警钟?”
“若你有了警惕之心,为何还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风险?”
陈立的声音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你如今是神堂宗师,真到了事不可为那一步,你能仗着一身修为,大可一走了之,江湖广阔,何处不能容身?可是守恒……”
他盯着儿子:“可你娘呢?你的弟弟妹妹呢?还有我陈家上下,依附于我家的仆役,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他们又该往哪里逃?难道都要因为你的侥幸之心,一同葬送吗?”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又似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守恒的心头!
陈守恒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陈立的话,终于彻底撕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被巨额利益和勃勃野心所蒙蔽的理智。
他从一开始,就只盘算着成功后的辉煌,何曾真正想过失败?想过失败的后果?
妻子周书薇当年被逼得远遁,侄女周清漪沦为阶下囚、被发配流放至今不敢归家……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父亲口中那凄惨的家族末路重叠在一起。
冷汗,瞬间沿着脊背涔涔而下。
在这微凉的傍晚,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羞愧、后怕、自责……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院中的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孩儿……知错了。孩儿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家族亲人。请父亲责罚。”
陈立将长子扶起:“起来吧,你也不必过于自责。你事事来问为父,为父会替你担忧前路艰险。但若你事事不来问,为父更会担忧你坠入深渊,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陈守恒站起身,眼神已清明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恭敬问道:“爹,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陈立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重新坐下:“你返回家中,从家中支取一百一十二万两现银,运往溧阳郡衙。什么都不要多想,先把已经拍下的两份产业的钱款结清,办好过户手续,尽快安排人手接管。”
“那曹家那边?”陈守恒询问。
“曹家?”
陈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他们提出的合作,不必明着拒绝。拖着……若来问,便以合约条款需仔细斟酌等理由应对。拖到他们心急,拖到他们按捺不住,他们所图之事,自然会露破绽。”
“那天剑派、郡衙,还有江州衙门……”
陈守恒踟蹰。
陈立叹息一声:“既然已经被他们盯上,躲是躲不掉的。但也不必过于惶恐,小心行事即可。明面上,他们总要顾全官府体面,不敢公然乱来。这段时日,你与书薇只需稳守家业,谨慎经营,宁可吃点小亏,也莫要与人争执,授人以柄。”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是!爹,孩儿明白了,谨遵父亲教诲,稳妥行事。”
“等等。”
陈守恒正准备告辞离去,却又被陈立叫住。
“爹,还有何吩咐?”
陈守恒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身。
“你且盘膝坐下,放松心神,莫要运功抵抗。”
陈立指了指院中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陈守恒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盘膝坐好,眼观鼻,鼻观心,周身内气缓缓平复,精神也松弛下来。
陈立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其后背的灵台穴上。
“静心。”
话音落下,陈守恒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凝练气息,自父亲掌心缓缓渡入自己体内。
这股气息与他自身修炼出的内气截然不同,更加厚重,更加精纯,仿佛蕴含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不待他细细体悟,那涌入的气息竟捕捉到他经脉中自行运转的一小股内气。
没有剧烈的冲突,没有痛苦的撕扯,陈守恒只感觉那股内气在迅速消散、同化,最终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存在过。
“爹这是在……化去我的内气?”
陈守恒心中大惊,但想起父亲的嘱咐,当即强行压下本能的反抗意念。
过程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股磅礴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陈守恒睁开眼,立刻回头看向父亲。
只见陈立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与深思。
他自身被化去的那一缕内气微不足道,稍加打坐一两日便能补回,让他惊异的是父亲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