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镇山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不悦:“溪堂主跟了我十二年。”
“我知道。”
李三笠道:“所以我也只是怀疑。但消息确确实实漏了,而且漏得如此彻底。这内鬼,地位绝不低。”
石镇山冷笑:“若是溪堂主是内鬼,那何家在我们这儿埋的钉子,恐怕就不止一根了。说不定这船上,这舱外,就有何家的耳朵。”
江横舟抬手,止住了两人,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事已至此,追查内鬼暂可放后。当务之急,是这局……该如何走下去。”
舱内顿时陷入沉默。
良久,石镇山开口:“既然何家势大,又有内应,那不如就与何家联手。陈家必死无疑。七成,不算少。”
李三笠冷声道:“不妥。唇亡齿寒,我等若贸然与他联手对付陈家,事成之后,他翻脸无情,反咬一口,届时我等如何自处?”
石镇山眼睛一瞪:“他有什么本事灭我们?帮主可是……”
江横舟摆手,打断了石镇山:“何章秋既已窥破我等与陈家之约,却仍敢孤身前来,当面揭破,他凭何如此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怀疑,何家暗中还藏有后手,甚至存了将我等与陈家一并吞下的心思。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李三笠接口道:“帮主所言极是。何章秋此人,阴狠狡诈,不可轻信。陈家若灭,下一个,恐怕就是我鼍龙帮。”
石镇山烦躁:“那,干脆咱们这四万匹丝绸就不要了?就当白跑一趟算了。”
“自然得要。”
江横舟冷冷道:“不仅要,还要全部吃下。”
他目光扫过李、石二人:“待会交易,我们先作壁上观,看那何、陈两家先斗。若何家势大,我等便助何家灭陈,若陈家顽强,或何家无甚后手,那便是我等的机会。”
石镇山咧嘴:“还是帮主想得周全,这事就这么干。让那两帮龟孙子先打个头破血流!”
李三笠亦缓缓点头。
江横舟看向李三笠:“三笠,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诉何章秋,这买卖,我鼍龙帮接了。”
“好。”
李三笠颔首,重新戴上斗笠,身形一闪,再次融入夜色。
第272章 出手
客栈。
何章秋正烦躁之时,窗棂微响,李三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入房中。
“如何?”
何章秋抬眼询问。
李三笠沉默片刻:“此事,我鼍龙帮应下了。”
何章秋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绽放开来,带着几分得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三笠帮主与贵帮主,果然都是明白人。”
“何公子放心,既已应下,自当竭力。”
李三笠点头应道。
何章秋笑道:“那么,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马到成功。”
李三笠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再度消失在窗外。
待他离去,何章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一片阴沉,低声咒骂道:“首鼠两端的狗东西。”
……
夜,更深了。
子时一过。
何章秋的脸色阴晴不定,烦躁的情绪几乎溢于言表。
他目光频频扫向码头方向。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码头上除了那两艘宝船,再无任何动静。
别说运送丝绸的队伍,便是连个鬼影都没见着。
砰!
何章秋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去,请鼍龙帮的李三笠下来,本公子要问个明白!”
门外守候的客卿应声而去。
不多时,窗外黑影一闪,头戴斗笠、腰挎双刀的李三笠便如鬼魅般飘入房中,草鞋上犹带夜露。
“何公子,有何事?”
李三笠声音沙哑。
“何事?”
何章秋站起身,逼视着他:“三笠帮主倒是沉得住气!子时已过,陈家人呢?嗯?”
李三笠斗笠下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那晚在龙骨庙,他与陈立定下十日后啄雁集交易之约。
但当时自己重伤受制,只顾着保命和虚与委蛇,哪里还来得及约定什么细致的联络人和联络暗号?
事后虽觉不妥,但想陈家既已同意交易,总该按时前来。
“或许……是途中有所耽搁。”
李三笠嗡声道。
不过,他自己都不太信这个理由。
四万匹丝绸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会因为其他事情耽搁。
如今踪影全无,实在蹊跷。
“耽搁?”
何章秋冷笑一声:“三笠帮主,莫非是贵帮与陈家联手,戏耍何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今夜根本无货可交,特意引何某来此动手的?”
李三笠沉声道:“李某以鼍龙帮信誉担保,与陈家之约绝非虚言。陈家事先既已答应,断无无故毁约之理。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隐情?”
何章秋却不相信,步步紧逼:“能有何隐情?三笠帮主还请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李三笠沉默片刻,道:“若其不来,今日交易,便只能取销。”
“取消?”
何章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寒刺骨的冷意:“他们既然不敢来这啄雁集,那我们就杀过去。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何公子,且慢。”
李三笠心中一震,出言制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灵溪乃是陈家根基,贸然前去,风险不小。再者,这四万匹丝绸尚在。若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劫了货船,又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点醒了何章秋。
他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李三笠所言不无道理。
陈家若是故意失约,引他们急躁冒进,再暗中派人偷袭,并非没有可能。
沉思片刻,何章秋有了决断:“既如此,我们便兵分两路。你我双方,各留一位宗师高手坐镇,以防不测。其余人等,奔袭灵溪,剿灭陈、周两家。事成之后,再回来处理这批丝绸不迟。”
李三笠略一沉吟,觉得此计可行。
何况,此刻若再推脱,何章秋立刻就会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长啸。
不过十数息,两道人影自宝船上飘然而起,掠过十余丈江面,轻飘飘落在客栈院中。
正是鼍龙帮帮主江横舟与副帮主石镇山。
李三笠将何章秋的提议及分兵留守之策简要说了一遍。
江横舟狭长的眼睛在其他房间中一扫而过,心头微惊。
何家此次带来的力量,不容小觑。
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夫没有异议。”
“好。”
何章秋阴冷地笑了笑:“既然帮主应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江横舟淡淡道:“何公子且慢。我鼍龙帮兄弟此行乘船而来,并未备马。此番奔袭,还请公子提供马匹。”
何章秋眉头一皱,这倒是个问题。
他此行带了十七人,但显然不够双方人手分配。
李三笠接口道:“何公子,不若……你这边,精简人手,只去三四人。我等亦只去三人。”
何章秋目光闪动,明白了鼍龙帮的算计。
他们担心己方人多势众,若是翻脸,鼍龙帮人数劣势会吃大亏。
故而要求双方出动人数对等,互相制衡。
“既如此……”
他心中冷笑,略作思索便点头同意:“莫老,沈先生,金先生,跟我走。姚师傅,烦请留守货船。”
几人点头,表示知晓。
“铁罗汉”姚广智则嗡声应道:“何公子放心,洒家在,货在。”
何章秋看向江横舟。
江横舟与李三笠、石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既如此,我鼍龙帮亦出三人。镇山,你留守,与姚师傅互为照应。让溪堂主与我等一起前往。”
“好。”
何章秋眼中厉色一闪:“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当即,让人前来骏马,冲出寂静的啄雁集。
七骑刚冲出啄雁集不过百余丈。
忽然。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惊怒的厉啸,猛地从身后码头方向撕裂夜幕,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夹杂着木材爆裂的刺耳声响,以及狂暴气劲对撞的轰鸣。
“不好。”
何章秋猛地勒马,马儿发出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