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西隅,一处粉墙黛瓦的雅致小院。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中。
何章秋步履轻快,口中哼着小曲,显然心情极佳,抬手叩响了院门。
“吱呀”一声。
门扉轻启,李喻娘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见到是何章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将他迎入院中。
“小娘子,今夜可曾想我?”
何章秋刚踏进院子,手便不规矩地向李喻娘腰间揽去,脸上挂着轻佻。
李喻娘带着几分嗔怪,压低声音道:“少爷!有人看着呢!”
“有人?”
何章秋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地扫向房间:“谁?”
李喻娘引着他快步走进内室。
只见厅中,一名身着丫鬟服饰、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垂首而立。
不是别人,正是周清漪的贴身丫鬟,采莲。
何章秋见到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潜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行踪吗?”
采莲见何章秋面色不愉,急忙躬身禀报:“少爷息怒。婢子本不敢妄动,但今日午后,有一名带着斗笠的江湖人士来到周府,秘密递了一封信给姑奶奶。
婢子觉得事有蹊跷,趁姑奶奶外出,冒险查看了那封信,发现内容关乎重大,恐误了公子大事,这才不得不冒险回来禀报。”
“信?”
何章秋心中一凛,追问道:“什么信?在何处?”
采莲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双手呈上。
何章秋接过信,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脸色骤然剧变。
陈、周两家主事钧鉴:
三笠回帮中禀明帮主,帮主已同意联手,共击何家。届时,我帮高手将倾巢而出,于啄雁集布下天罗地网,务求将何家三位宗师一网打尽。
事成之后,何家之四万匹丝绸及其他所获利润,你我双方五五分成。详情面晤再议。李三笠顿首。
落款处,赫然盖着李三笠的私印。
“鼍龙帮……陈家……周家……”
何章秋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方才踏入院门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们竟然……勾结在了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当头一棒,将他原本胜券在握的布局彻底打乱。
他万万没有想到,鼍龙帮,竟然暗中与陈家、周家沆瀣一气。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可能他自己都将置于极度危险的境地。
六天前,鼍龙帮的李三笠还秘密与他见面,告知他陈家已答应交易那四万匹丝绸。
就定在十日后,镜山啄雁集码头。
双方当时还详细商议了动手的细节。
计划在船上完成交易,一旦丝绸交接完毕,便立即锁死船锚。
由郡衙差役配合靖武司人马,将陈家人赃并获,一举打入死牢,让陈家永世不得翻身。
若是陈家胆敢抵抗,那就动用他通过大姐关系请来的三位宗师出手。
可如果……
如果鼍龙帮从一开始就与陈家串通一气,那这所谓的“交易”,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何家的陷阱。
想到此节,何章秋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一旁的李喻娘见何章秋脸色铁青,连忙关切地靠近,柔声问道:“少爷,您怎么了?这信上?”
第270章 勾结
何章秋从震惊与后怕中猛地回过神,此刻也顾不上瞒她,将信递了过去,咬牙切齿道:“你自己看,我们都被李三笠那厮给耍了!”
李喻娘快速浏览一遍,俏脸也随之变色,迟疑道:“这……这信会不会有假?或许是离间之计?”
“假?这印章是李三笠的私印,我见过。这种独特规制,陈家若未见过真印,绝无可能伪造得如此逼真。”
何章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退一万步讲,他们既然能弄到如此相似的印鉴,至少说明李三笠与陈家之间的关系,绝非我们之前了解的那么简单,这封信,八成是真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喻娘露出担忧与依赖的神情,轻轻拉住何章秋的衣袖:“少爷,喻娘担心你……”
何章秋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分析:“如果鼍龙帮真与陈家联手,在交易时突然发难,里应外合,对我们确实是灭顶之灾。”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狠厉与算计:“但现在……既然被我提前知晓了他们的阴谋,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正好可以将计就计。哼,鼍龙帮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灭了鼍龙帮高层,或许还能趁机吞下他们在水道上的产业。”
李喻娘惊讶地睁大眼睛:“少爷,您有把握?对方联手,宗师高手恐怕不少……”
何章秋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带着几分炫耀:“他们以为我何家只能请动一位化虚宗师和两位神堂宗师?哼,那是明面上的。
这次,我们请出的,是两位化虚宗师和两位神堂宗师。他鼍龙帮也就三位神堂宗师,就算再加上陈家,撑死也就再多一两位宗师,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两位化虚宗师?”
李喻娘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少爷从哪里又请来一位?”
何章秋笑道:“这是我何家最后的底牌,现在可不能告诉你。等那老头子哪天归西了,我风风光光迎你进门,让你做何家的主母,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向一直忐忑不安的采莲:“这次你做得很好,立了大功。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潜伏,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采莲闻言,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少爷,奴婢……不敢回去。信我偷了出来,万一……姑奶奶已经发现有人动过暗盒,我此时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求少爷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
“愚蠢!”
何章秋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若不回去,她发现信件失踪,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到时候才真是死路一条。你现在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放回原处,她若没发现,你就安然无恙。若真被她察觉,也未必能发现你……”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颗猩红色的药丸,扔到采莲面前:“万一真的事发,你就服下它,可免受皮肉之苦,少爷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采莲颤抖着伸出手,拾起丹药,手抖得利害,脸色惨白。
何章秋语气放缓:“你弟弟在我何家习武,很是刻苦,如今已是练髓大成的境界。你这次立了功,回去后,我便让人赏他五千两银子,足够他安心修炼到气境圆满了。你安心办事,少爷我不会亏待你们姐弟。”
采莲闻言,身体僵了僵,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丝决绝。
她咬了咬牙,将药丸小心翼翼收好,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回去。”
她不敢再耽搁,趁着夜色,离开小院,返回周府。
一路心惊胆战,如同惊弓之鸟,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回到周府住处,拉住一个相熟的丫鬟,打听道:“姑奶奶……可回来了?”
那丫鬟正在绣花,打趣道:“采莲姐,你找姑奶奶呀?姑奶奶和姑太爷一起出门了,这会儿怕是正高兴着呢,今晚怕是舍不得回来了。”
采莲心中稍定,暗自祈祷周书薇今晚不要回来。
趁着夜色,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蹑手蹑脚地再次溜进周书薇的闺房。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窗而入。
凭借着记忆,她蹑手蹑脚地走近暗格,伸手去触碰机关。
突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房间内室的阴影里,两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采莲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失声尖叫,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瘫倒在地。
……
啄雁集。
今日恰逢旬末大集,天光未亮,便已人声渐起。
十里八乡的农户、渔户、手艺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河滩空地上,摊位鳞次栉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寻常集日,这河边集市拢共也就三五百人往来。
但今日,明显超出了往常,连带着河岸街角都挤满了临时支起的摊子。
赶集的人流也比平日多了近半,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缘由无他,灵溪的陈老爷家长子不日即将大婚。
陈家正在广采婚宴所需各色物资。
这个消息,早已传开。
这对于周遭的百姓而言,不啻于一桩大生意。
日头渐高,集市正值最喧闹之时,溧水河下游方向,缓缓驶来两艘巨大的宝船。
不声不响地靠近啄雁集那简陋的土木码头,稳稳停泊下来。
令人诧异的是,船停稳后,却不见有人下船,也听不到船上有什么动静。
那两艘巨船静静地卧在码头边。
这反常的寂静引得来往往的赶集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猜测着这船上载的是什么货,主人又是何方神圣。
红日西沉,集市的喧嚣退去。
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赶集的人群也三三两两散去。
啄雁集渐渐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几声犬吠。
直到此时,那两艘宝船上,才终于有了动静。
十数名精悍的汉子走下船。
他们并未远离,只是在码头附近的几家尚未打烊的食铺、酒肆间采买了大量熟肉和老酒,用荷叶、油纸包好,或拎着酒坛,默不作声地返回了船上。
夜色渐浓。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十余骑人马疾驰而来。
径直来到集市中央,一家门口悬着一盏昏暗油灯笼的客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