溧阳。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街道,发出沉闷的辚辚声。
车驾缓缓驶入周府。
早有下人端来马凳,周书薇提裙而下,望着熟悉的景象,不觉一阵黯然。
后一辆马车中的战老,依然被担架抬着,直接进了后院。
刚到回廊,便见周清漪提着裙摆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姑姑,你们可算回来了。”周清漪急忙询问:“战老伤势怎么样,治好了吗?”
周书薇瞥了一眼侄女:“战老的伤势拖得太久,邪毒已侵入经脉根本,已无法痊愈,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什么?”
闻言,周清漪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埋怨:“听天命尽人事?姑姑,我早就说过,那陈家不过是个乡下地方的土财主,能有什么真本事,你还非不听,非要拉着战老奔波这一趟,这来回颠簸,这不是瞎折腾吗?”
周书薇转头,目光冰冷,声音沉了下去:“折腾?战老这身伤势,究竟是因为谁才落下的?是因为谁轻信他人,才致使周家遭此大劫?”
一提到此事,周清漪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仍强自犟嘴辩驳:“姑姑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非要追根溯源的话,这场祸事的根子,难道不正是出在你身上吗?怎么能全怪到我头上?
要不是姑姑你像中了邪一样,非要去拉拢那陈守恒,还撇下家里这么大一摊子事,跑去贺牛武院陪他修行,把整个周家都丢给我这个从没经过事的人,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这还全怪我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对周书薇的指责:“我什么都不懂,你们一个个都走了,留下这么大个摊子,现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
周书薇看着周清漪,已不再想与她辩驳什么,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她不再看周清漪,只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无边的凄凉和疲惫。
周家百年气运,莫非,真的到此为止了?
天意如此,人力难挽?
等周清漪叽叽喳喳的埋怨声告一段落,周书薇才重新睁开眼,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淡淡道:“战老重伤难愈,短期内无法再守护周家。织造局的那五万匹官贡,我们无论如何也凑不齐了。周家……保不住了。”
周清漪闻言一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周书薇继续道:“摆在我们面前,唯一的路,就是将郡城中所有产业、铺面、田庄,尽数变卖折现,换取银两,设法高价收购丝绸,凑足今年的官贡上缴。之后……便带你回平安老家去,那里还有几千亩薄田和老宅,足以我俩安身立命了。”
“什么?”
周清漪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姑姑!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周家祖祖辈辈,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头,才从那穷乡僻壤走到这郡城,打下这片基业。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全部卖掉?然后回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周书薇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没疯。清漪,你看不清吗?失去了战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如何守得住这家产?回去,远离这是非之地,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最好的出路?”
周清漪气得浑身发抖:“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死也不会离开郡城,我才不要回那个乡下地方去。”
说罢,她狠狠瞪了周书薇一眼,转身哭着跑开了,裙摆带起一阵疾风。
周书薇望着周清漪离去的背影,深深叹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周清漪一路跑回自己的闺房,扑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姑姑肯定是被那陈守恒用了什么邪术给迷惑了心智,才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竟然要放弃周家几代人的心血,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周家就这么毁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一股邪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猛地站起身,唤来贴身丫鬟:“备车,去静心庵。”
马车很快备好。
周清漪带着贴身丫鬟,一路出了郡城,来到了位于城郊的静心庵。
这处尼庵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
但在郡城一些闺阁女子、富家太太中小有名气,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所。
周清漪以前常和几位手帕交一起来此小聚。
不过她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寻姐妹散心,而是满腹怨愤,特来上香,祈求菩萨显灵,让姑姑能够早日醒悟过来的。
她跪在菩萨金身前,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祷告,心中念念有词。
祷告完毕,她拿起签筒,心中惴惴地摇出一支签。
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支中下签。
周清漪的心猛地一沉,顿时满面愁云。
第215章 出谋
静心庵。
周清漪对着签文发呆。
身旁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和淡淡的馨香。
她下意识抬眼瞥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白色衣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慵懒气息的美艳女子,款步来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低声祈福。
周清漪本无心留意他人,但那女子嗓音柔媚,祈福的内容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竟是什么“……信女只求菩萨保佑,能早日觅得一位称心如意、情投意合的郎君,缔结良缘……”
一听到这女子心心念念的只是找一个丈夫,周清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泼烟花也想男人!”
她冷哼一声,懒得再看那女子一眼。
拿着那支中下签,起身便去找庵中解签的师太。
师太接过竹签,看了签文,又仔细端详了周清漪片刻,缓缓道:“女施主,此签之意,犹如镜里观花,水中捞月,所求之事,恐是虚妄难凭,易惹烦忧,不如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镜花水月?
强求无益?
签文和解签之言,如同火上浇油,让周清漪心中的烦躁郁闷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脸色难看地谢过师太,转身就走。
刚走到庵堂门口,险些与正要进来的两位女子撞个满怀。
周清漪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眼前两位女子,一位身着鹅黄锦缎衣裙,面容娇俏,正是溧阳商会孙会首家的千金,名唤孙婉茹。
另一位则穿着一身水绿罗裙,身姿婀娜,容貌更胜孙婉茹几分,眉眼间带着一丝风流韵致。
周清漪认得她是孙婉茹的闺中密友,姓李,名唤李喻娘,两人见过几次。
至于家世背景,她却是不甚清楚了。
“咦,我当是谁这般急匆匆的,原来是周家妹妹。”
孙婉茹见到周清漪,立刻掩口轻笑,打趣道:“怎的一个人跑到这清净之地来了?莫不是……特意来求个如意郎君?”
李喻娘也抿嘴浅笑:“周家妹妹这般品貌,何须来此求签问卦,怕是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呢。”
若是平日,周清漪或许还会与她们调笑几句,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姑姑的怨愤。
一听到“如意郎君”四字,更是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心烦意乱:“两位姐姐快莫要提男人,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恶心。”
孙婉茹和李喻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面面相觑。
孙婉茹收起玩笑之色,关切地问道:“清漪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脸色这般难看。”
周清漪看着眼前两位算是相熟的姐妹,心中的委屈、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姐姐若得空,随我寻个僻静处再细说吧。”
李喻娘眸光微闪,道:“庵中后厢有专为香客备下的静室,我们且去那里坐坐。”
周清漪点点头。
三人绕过正殿,来到庵堂后院一处雅致僻静的厢房,让丫鬟守在门外,又捐了些香油钱,请尼姑备上清茶。
落座后。
周清漪再也忍不住,将周书薇打算变卖郡城所有产业、凑钱缴纳官贡后便带她回平安老家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激动处,她眼圈泛红:“……你们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我周家祖辈几代人的心血,她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回那穷乡僻壤去受苦。”
“卖掉所有产业回去?”
孙婉茹失声惊呼,用手帕掩住嘴:“清漪,这……这如何使得?那小乡村里,蛇虫鼠蚁又多,还到处都是脏泥臭粪,如何比得上郡城繁华?
别说绫罗绸缎,想买盒上好的胭脂都难,你回去可怎么生活?这简直是要命啊,你可一定要劝住你姑姑才是。”
周清漪见有人说到自己心坎里去,更觉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劝?怎么劝?家里的大事小情,这些年都是姑姑一人做主,她说一不二。我……哪里拦得住她?”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将埋怨:“都怪那个陈守恒,姑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自打认识他之后,就对他百般维护,如今更是为了他家,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李喻娘眸中闪过一丝异样,轻声道:“清漪妹妹,听你此言,你姑姑似乎对男子颇为在意?”
周清漪用力点头:“可不是嘛,简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
李喻娘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妹妹何不……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周清漪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李喻娘压低声音,掩口轻笑:“既然你姑姑被男人迷了心智,那妹妹不如就想个法子,成全了她?把她嫁出去,岂不是两全其美?届时,周家自然由妹妹你来执掌,你想留在郡城,谁还能逼你回那乡下地方?”
周清漪眼睛猛地一亮。
若是姑姑嫁出去了,周家不就是自己的了吗?她再也不用受姑姑的管束,更不用担心被带回老家。
但旋即,她又沮丧地垂下头:“这……不可能的,我怎么嫁得了她?”
李喻娘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傻妹妹,既然说不动……那便不跟他说,不就行了?”
周清漪心头一跳,隐约猜到些什么:“喻娘姐姐……你的意思是?”
李喻娘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你只需寻个机会,让她服下此物……”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瓶,轻轻推到周清漪面前。
“这……这是何物?”
周清漪看着那玉瓶,心脏狂跳。
李喻娘嫣然一笑:“此乃百花醉仙散,只需少许混入茶水饮食,莫说是灵境,便是宗师,服下后也会内气涣散,失去武功,非解药不能救。
妹妹你本就是周家嫡女,届时,这周家上上下下,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你寻个机会,将她嫁了不就行了。”
周清漪伸出手,刚想去拿那玉瓶,却又立刻弹了回来,她摇头道:“不行,不行,姑姑是灵境的修为,我若真下药,她肯定会发现的。”
李喻娘安慰:“放心吧,这药无色无味,极难发现,更何况,你姑姑虽是灵境修为,但终究是你至亲长辈,对你岂会有防备之心?”
周清漪还是摇头:“不,还是不行。就算把她嫁了,那陈守恒要是见她被下了药,必然会来周家找我麻烦的,等姑姑得了解药,周家上下,还是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