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陈守恒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背影,守阁老者转头看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局的段孟静,奇道:“这小子看起来心性可以,又和你段孟静同出一脉,怎么不收为弟子?”
段孟静轻叹一声,有些落寞:“我若收了这个弟子,他终有一天,会与我同落。他的路,还要他自己去走。”
“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
守阁老者叹息一声,目光落到棋盘,突然大叫一声:“段孟静,我这路的白子呢?你是不是又偷子了?”
“你个老匹夫,休要诬我,你都偷听那么长时间了,可曾见我有时间动子。”段孟静笑骂。
……
暮色渐浓。
陈守恒回到学舍。
刚靠近舍门口,便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正是周书薇。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见到陈守恒回来,她明眸一瞪,嗔怪道:“你跑哪里去了?食堂寻不见人,钟楼也空着,害我在此好等!”
陈守恒瞥见她脚边放着的一个小巧食盒,又见她发梢沾着些许夜露湿气,心知她定然等了不短时间,心中歉然,忙道:“让书薇小姐久等了,我刚从藏书阁回来。”
“藏书阁?你去那儿作甚?”
周书薇疑惑,随即扬了扬手中的食盒,脸上又露出笑吟吟的模样:“喏,你托我买的药材,凑齐了!不过时间仓促,有几味药年份差些,只勉强配出两份的量。”
陈守恒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药材。
八珍蕴灵养神汤中的药材不算珍品,但市面上也较少。
去岁修炼,陈守恒跑了许多药铺,有时都未必能凑出两份来。
接过食盒,入手微沉,能闻到淡淡的药草清香。
他感激道:“有劳书薇小姐费心,多谢。”
他将食盒拿进房内放好,转身出来。
“你这是要出去?”
周书薇刚转身离开,见他也要离开,便出言询问。
“正要去杂货房一趟,买熬药用的陶罐火炉。”
陈守恒答道。
周书薇闻言,嫣然一笑:“左右我也无事,便陪你走一遭吧,正好也去杂货房逛逛,看看有无什么新奇玩意儿可买。”
“如此甚好,有劳书薇小姐了。”陈守恒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朝着武院内的杂货房走去。
武院占地极广,学舍区与生活坊市之间由一条条青石小径连接,两旁古木参天,夜色中更显幽静。
行至半途,迎面遇见两位女子携手而来。
两位女子皆容貌秀丽,衣着华美。
一人身着柳绿色长裙,气质清冷,另一人穿着淡紫色襦裙,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她们见到周书薇,主动停下脚步打招呼。
“书薇姐姐,这是要去何处?”
绿裙女子含笑问道,目光友善地落在了周书薇身旁的陈守恒身上。
第196章 曹家
周书薇比武院中多数女弟子年长些许,故相熟之人多以姐姐相称。
周书薇笑着回应:“蘅妹妹,文萱妹妹,我去杂货房一趟。”
她自然地侧身,向陈守恒介绍道:“守恒,这两位是我邻舍的妹妹,这位是柳蘅,这位是曹文萱。”
接着又对二女道:“这位是陈守恒,我的……家人。”
武院之中,女子习武求学并非稀罕事。
朝廷任用女官由来已久,各地织造、银业、针织、广储等局,女官甚至占据多数。
因此,武院内女弟子数量不少,且多为世家出身。
学舍也分双人间与单人间,单人间价格昂贵,唯有世家嫡系或家境极其优渥者才会选择,如周书薇便是独居一室。
而像陈守恒这般,或是世家旁支,或是受资助入院,为节省开销,多选择与人合住双人间。
曹文萱听闻陈守恒姓陈,又知周书薇出自溧阳郡,心中一动,语气温柔地问道:“陈同学,姓陈,可是镜山县人士?”
陈守恒有些诧异,仍礼貌点头:“正是。”
曹文萱眼神微亮,追问道:“陈师弟既姓陈,又是镜山人,可曾听说过一位名叫陈永孝的人?”
陈守恒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陈永孝乃是晚辈族叔,曹师姐认识永孝叔?”
曹文萱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他……他曾是我家中一位长辈,多年前音讯全无。陈同学,可知他如今何在?”
闻言,陈守恒心中明了。
陈永孝昔年之事,陈守恒自然也听过。
这女子姓曹,又如此关心他的下落,那极有可能就是陈永孝在曹家的女儿了。
但她既不明说,自己也不便点破。
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沉声道:“永孝族叔他……已不幸亡故多年了。”
“亡故?”
曹文萱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脸色白了少许,幸得身旁柳蘅及时扶住。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如何亡故的?还请告知详情。”
陈守恒便将陈永孝遭遇盗匪劫杀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言语间充满惋惜,但也只说是不幸罹难,并未提及任何与白三或陈家内部恩怨相关的细节。
曹文萱静立原地,默然片刻,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她对陈守恒微微颔首,语气低缓:“多谢陈同学告知实情。”
说罢,便由柳蘅搀扶着,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待二人走远,周书薇一直压抑的八卦之心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她扯着陈守恒的衣袖,连声追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陈永孝是谁?那位曹妹妹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陈守恒苦笑着,将陈永孝早年入赘曹家,后又离开等事,择其能言之处,简单告知了周书薇。
周书薇听得啧啧称奇,眼中闪着光:“这么说,现在的曹家家主,竟是一位女子?这倒是有趣得紧。”
她对于世家内部的这些陈年旧事,显然极感兴趣。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杂货房,买了两个厚实的陶制药罐,以及小火炉、火炭等物。
陈守恒将东西包好,正准备与周书薇离开,却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
“这位可是陈守恒,陈同学?”
来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锦蓝色暗纹直裰,面容俊朗。
陈守恒停下脚步,看向对方,并不认识:“正是在下,阁下是?”
青年微微一笑,拱手一礼,显得颇为客气:“在下姓苏言承。方才听闻陈同学与文萱妹妹提及镜山故人之事,冒昧打扰。”
陈守恒还礼:“原来是苏学兄。”
苏言承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不知陈师弟近日可否方便返乡?若能代为向镜山县衙递送一封书信,催促他们加紧缉拿文萱妹妹远亲的真凶,我苏言承必有重谢。”
陈守恒面色不变,歉然道:“学兄,武院规矩森严,非年节或特许公务,不得私自离院。学兄应当知道。”
苏言承脸上笑容未减,从容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同学既在广业堂,可以接个采购物资的差事外出,顺路送封信,不过举手之劳。我亦绝不会让师弟白忙一场。”
陈守恒依旧摇头:“多谢学兄好意。只是我已接了钟楼的活计,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还请师兄见谅。”
苏言承见他油盐不进,脸上一抹戾气浮现:“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强求了。只是……来日方长,陈同学不要后悔才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守恒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书薇在一旁听得柳眉微蹙,待苏言承走远,才低声道:“守恒,此人我见过几次,是苏家子弟。听闻他已在武院修行三年,修为已至玄窍关,在院中结识的人也不少。而且……
他纠缠文萱妹妹已有一年多,此人看似客气,实则心思颇深,你需多加小心,他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
“多谢书薇小姐提醒,我会留意的。”
陈守恒点点头,对方话中绵里藏针,确实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警惕。
周书薇见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陈守恒回到学舍,关好房门。
他打开周书薇送来的食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两份配好的药材,药香扑鼻。
仔细挑拣了一番,确认药材无误后,便取出新买的陶制药罐与小炉,开始生火熬炼八珍蕴灵养神汤。
小心翼翼用内气控制着火候,直到罐中药液变得浓稠醇和,色泽深沉,才小心地将火熄灭。
待药液稍凉,取来另一个干净的陶罐,将熬好的药汤仔细地倒入其中,盖好盖子。
他提着尚有余温的陶罐,走出小院,来到周书薇的学舍。
周书薇开门见他到来,手中还提着汤罐,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
“药熬好了,趁热服下,药效最佳。”
陈守恒将汤罐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
周书薇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仍是不由得一暖,暗道,这小混球总算不是呆子,知道顾及我了。
她接过汤罐,却听陈守恒道:“昨日服了你三颗玉髓通窍丹,这药汤,算是还你的。”
周书薇刚涌起的暖意顿时消了一半,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谁要你还!”
话虽如此,她捧着陶罐回到屋内,寻了个碗,将浓褐色的药液倒出,稍作吹凉,便仰头服下。
药液入腹,很快化作一股磅礴却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周书薇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引导药力冲击玄窍。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书薇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约莫一炷香后,她缓缓睁开眼,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竟然……一口气冲开了五个滞涩的穴窍!”
她抬头看向陈守恒,语气带着惊叹与好奇:“守恒,你这究竟是什么药膳?你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陈守恒并未透露此药来历,只是道:“此药还望书薇小姐能代为保密。”
周书薇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求,笑吟吟地点头答应:“放心,我晓得轻重,自会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眼中带着期待,又问道:“这药膳……我还能继续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