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望靠在池子东侧的边缘,后脑勺枕着池沿。
烧鹅和叉烧吃完了,米酒还剩下小半瓶,在五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他手里。
赵虎把毛巾叠成方块顶在光头上,整个人沉进水里只露出脖子以上,眯着眼一脸满足。
周棠坐在池子西侧,双臂搭在池沿上,那柄短刀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闭着眼但没睡着。
陆时寒坐在池子角落里,水面上飘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他用手指蘸着水,在纸上继续写着什么,水渍干了就再蘸一下。
五个人里唯一没泡着的是坐在池子边上的年轻男人。
只把脚泡在水里,裤腿挽到膝盖以上。
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握着一罐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冰可乐。烟是赵虎给的,可乐是他自己买的。
他叫沈渡。预备营综合排名第三。
三阶初境,武修。
入伍前没有固定职业,什么都干过。
工地搬砖,餐厅洗碗,网吧网管,快递分拣。
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不是因为干得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没意思。
直到归墟降临那天,他在网吧当网管,一头异兽撞穿了网吧的卷帘门。他把键盘线扯下来,勒死了那头异兽。
有意思了。
此刻沈渡坐在池子边上,抽着烟,喝着冰可乐,脚泡在热水里。
烟灰掉进池水中,被硫磺皂的气味吞没。
“明天就走了。”赵虎忽然开口,声音被池水泡得有点闷,“你们还有什么没干的事没?”
沈渡弹了弹烟灰。
“我昨天去了一趟城北的游戏厅。那台拳皇九七的机子,我打了整整七年,最高分一直没破。昨天破了。”
赵虎转过头看着他。
“就这?”
“就这。”沈渡把烟叼回嘴里,“七年没干成的事,昨天干成了。够了。”
池子里安静了一瞬。
“我回了趟医院。”周棠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急诊科的护士长问我,能不能别走。我说不行。
她就塞给我一盒创可贴,说战场上用得着。
我说我是去打仗的,不是去贴创可贴的。
她说,就是因为你去打仗,才用得上创可贴。”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我把那盒创可贴塞进行李了。”
陆时寒从水里捞起那张已经湿透的纸,纸上的字迹全部洇成了一团蓝色的墨晕。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团扔进池子边的垃圾桶里。
“我把研究笔记复印了三份。
一份寄回物理系,一份留在宿舍,一份随身带着。”
“为什么?”赵虎问。
“因为我的研究还没做完。”陆时寒重新沉进水里,只露出脑袋,“做完之前,不能死。”
赵虎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浴室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你们一个破了游戏最高分,一个带了创可贴,一个带着物理笔记上战场。
操,咱们这个突击中队,就没一个正常人。”
“你呢?”周棠看着他,“你有什么没干的事?”
赵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
“我昨天去菜市场,找以前一起卖猪肉的老王。
我说我明天要走了,你请我吃顿饭。
老王说好,晚上收档之后,我们俩在菜市场后面的小巷子里支了个炭炉,烤了一整扇排骨。
吃完了,他问我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说没有了。”
他顿了顿。
“其实有。
我想吃我妈包的饺子。但我妈十年前就走了。所以我说没有了。”
池子里的水汽氤氲上升,在天花板的瓷砖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水珠越聚越大,然后沿着瓷砖的缝隙滑落,滴回池水中。
陈北望拧开米酒的瓶盖,把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
“我爸今晚问我,你妈生前总说,你比你爹有种。明天上了战场,别丢她的脸。”
他把空酒瓶放在池沿上。
“我说好。”
五个人都不再说话了。池水很烫,硫磺皂的气味很浓,天花板上凝着水珠,墙上的瓷砖裂了好几块。锅炉房的煤烟味从门缝里渗进来,混着水汽和五个人的呼吸。
这就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晚。
第238章 天快亮了
同一时刻,峰城魁组织总部大厦。
第六十层,会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峰城的夜色已经深了。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如同地上的银河。
那些灯火中有还在加班的军需厂女工,有守着空碗等儿子回家的父亲,有在阳台上看着北方发呆的老人。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明天要送走亲人的人。
江然站在窗前。
他已经把那身灰色工装换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如墨的长袍,袖口收紧,下摆垂至脚踝。
袍子的料子很普通,没有任何阵纹,没有任何防御加持。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袍。
伐罪靠在窗边的墙上。
刀鞘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
三个月的温养让这柄刀的气息变得更加内敛。
以前它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猛虎,现在它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诸葛亮走了进来,手中依旧轻摇着那柄羽扇。
“会长,一切准备就绪。
斩首小队的专用运输舰已经停在楼顶平台,舰上配备了最新型号的隐机阵纹,可以在不惊动异族外围警戒的情况下穿越南极外围防线。
冉闵将军一小时前已经登舰,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女妭前辈也到了,在舰上的静室里调息。顾北...他在楼顶。”
诸葛亮顿了一下。
“他在擦刀。擦了快两个小时了。”
江然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擦。”
“还有一件事。”诸葛亮说道。
江然看着他。
“林知夏申请加入斩首小队。她今天下午提交的申请,被我压下来了。”
江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理由?”
“她说,她融合的是三昧真火的火种。而三昧真火是哪吒的本命之火,哪吒打蚩尤,她打玄鸟,这是她欠哪吒的。”
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我说你的境界不够,去了是送死。
她说,她知道是送死,但她不怕死。
我说斩首小队不需要不怕死的人,需要的是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的人。她问我,什么才算起作用。
我说,至少要有能力在玄鸟面前撑过三息。
她说,给她七天,她能撑过十息。”
江然沉默了。
七天前,林知夏还是二阶巅峰。
昨天,她的领域雏形完成了第一次实质化显形。
按照这个速度,出征前的最后十八个小时里,她突破三阶的概率不低。
但她终究太年轻了。
年轻到三个月前,她还是一个握着恋人的手被拖离废墟的医疗兵。
年轻到她的战斗经验全部来自训练中心的摹拟对战。
“你做得对。”江然说道,“让她留在主力部队。哪吒那边需要有人配合,她的三昧真火能跟哪吒形成共振。”
诸葛亮点了一下头。
但他没有走,依旧站在办公桌前,手中的羽扇轻轻摇着。
江然看着他。
相处了这么久,江然知道诸葛亮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他还有话要说,而且不是公事。
“说。”
诸葛亮沉吟了片刻。
“会长,亮跟随您的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算短。从临海市那一战开始,到南极,到峰城,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