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阳谷县的红楼子果然诡异,他回去之后定要好好将里面的情景汇报给圣师,争取获得一个宽大处理。
他不知走出阳谷县多少里,在一处树林间发现了一座茶摊。
他正觉得口渴,这一夜折腾的,神诡道三个堂口全军覆没。
真是没有想到居然功亏一篑。
他向前走着,忽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要拔腿就跑,但却失去了全部逃跑的勇气。
这空无一人的茶摊上,居然坐着一个穿着白色道衣的女人。
诡机道人,面对温二爷都没有任何畏惧,甚至心态上还占据上峰。
在红楼子里,局势彻底溃败被赵瞒那小子摘了桃子之后。
他也仍是觉得,自己还有翻盘再赢的机会。
但看到女子出现在这里的瞬间,他的腿在发软。
恐惧几乎如同决堤潮水般在他心间蔓延开来。
看这个女人出现。
他的心,彻底死了。
女人生的极美,一双美目间全是如淡然湖泊般平静。她头上插着鎏金星轨道簪,她正坐在茶摊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上。
一身雪白道袍绣着月纹,仔细一看竟然是二十八星宿图。
除了这些之外,鱼玄玑全身上下再也没有任何饰品。
她将头扭向诡机道人这边,朱唇缓缓轻吐道。
“李童,坐啊。”
诡机道人李童,叱咤大盛一甲子。封门村前反水杀徐清;六十年里,近乎有数千条性命沦为他手中玩物。
但是女子来了。
他便是玩物。
他迈着僵硬的步子,双眼无神带着死意,走向鱼玄玑所在的地上。
他硬邦邦地坐在鱼玄玑对面,木然地看着鱼玄玑,像是在等待这位大盛国师对他最后的审判。
鱼玄玑缓缓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将茶杯推到他的面前,接着缓缓开口道:“喝吧。以前都是你给我奉茶。”
听到这句话,诡机眼里像是有了光,他颤颤巍巍地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喉间抖动着,艰难地彻底将茶水,咽了下去。
一个没抓稳,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鱼玄玑瞥了一眼地上的碎屑,她没有说话。
反倒是诡机直接趴在地上,眼里满是惊恐地将碎片一点一点捡起,放在左手手心里。
他试图将这碎片拼好,但是颤颤巍巍的右手,且只有一只右手怎么拼?
“拼不好……拼不好,这茶杯怎么拼呀,怎么办呀……师尊……”
师尊二字开口的瞬间,他便停在那里。
他这才想起来,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师尊了。
自己在慌乱之下,似乎又是回到不知多少年前的日子。
他双手捧着茶杯碎片,抬头望向端坐的鱼玄玑。
不知何时,他脸上老泪纵横。
他的脸满是皱纹。
她的脸,宛若豆蔻年华。
忽然,他将手里所有碎片全部砸在地上,眼神死死地瞪向鱼玄玑,咬牙切齿的吼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总是偏心别人。偏心师兄!你甚至还偏心【灵官派】的徐家姐妹!我才是你的弟子啊!我从小进白玉楼,我侍奉了你二十年。为什么,你什么都不教我。【自在功】给了师兄!【太平天公经】给了徐家姐妹!我跟你了二十年,我什么都没有——”
飞溅的碎片甚至滑过鱼玄玑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但这伤又飞快的修复。
眨眼,鱼玄玑的脸上,又光复如初。
鱼玄玑看向他,脸上平静地没有任何波澜。许久之后,鱼玄玑笑了起来。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缓缓说道:“我是没有教你什么,可白玉楼藏书阁的钥匙在你手里。我以为你会像阳谷县那个小子一样,自己主动去学呢。”
一瞬间,诡机呆愣在原地。
他从自己道袍之中忽然摸出了一把铁钥匙,上面布满着淡淡幽冷的光泽。这把钥匙他保存了六十年,他贴身戴了六十年。
可这些年里,他忘记了。
这把钥匙可以打开白玉楼藏书阁的门。
【自在功】、【太平天公经】、【化阳神】、【四灵压堂】、【拘灵镇祟】……
这些大盛朝叫得出名的本事,其实……只和他隔了一道门。
而打开门的钥匙就在他自己手里。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钥匙,他看了许久。
直到七窍之中缓缓流出了鲜血。
他再次将目光看向国师,一甲子……七十五年时光过去……他从少年变成了如今老叟。
小道士变成了老道士。
而国师依旧还是国师,依旧还是那般美丽的模样。
“师尊……”
诡机缓缓低下了头,整个人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把铁钥匙,他的身体如同一棵朽木般缓缓腐朽,慢慢地化作一滩黑泥。
诡机道人,李童。
神魂俱灭,不入地府,不能兵解。
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就在这时,赵瞒提着黑刀追了过来。
他正巧看见诡机道人缓缓化作黑泥,赵瞒挠了挠头。
然后看向旁边美丽女子,打量了她身上的衣着。
赵瞒觉得这人给自己的感觉,尤其是那股子装味,跟李郁有点像。
所以她应该是……
赵瞒将刀收起,朝鱼玄玑拱手道:“阳谷县,赵瞒见过司辰所的师姐。”
他将眼前女子,认作是李郁安排的后手。
赵瞒给所有人写了信。
怎么不可能给李郁写信。
而李郁带着一群人,就是负责在阳谷县外,截击逃出来的神诡道门众。
赵瞒动用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能认识的一切人脉,
既然用了人家,那就得保证这次来的所有人都有收获。
尤其是关系一般的,更得让他们有的捞。
鱼玄玑看着眼前这个小子,羽阳郡主和他提过几次。
说是,羽阳手下的秦立在阳谷县发现了一个好苗子。结果却早就拜师于温忠了。
她本来觉得没有什么兴趣,但是一声师姐,让她心中不由失笑。
她的师门,早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本着逗逗这小子的心思,鱼玄玑道:“你就是温忠……温二爷的弟子。”
“师姐认识二爷,那就好说了。这诡机道人死绝了吗?是师姐出手?”
鱼玄玑看着地上那摊黑泥,想了想说道:“我没有动手,是他自己选择这样处理自己。不过你倒是可以放心,世上再无诡机这人了。”
赵瞒点了点头,然后向鱼玄玑伸手道:“师姐,有没有手帕且借我一用。”
“没有。”
赵瞒扭头看向鱼玄玑,皱了皱眉头,然后打量打量鱼玄玑那光洁的素手,有些无奈的说道。
“师姐,难道你们这美人不擦鼻涕的吗?连个手帕都没有,唉。”
顿时他心里对眼前这个极为好看的女子,有了些许的看法。
又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仙女,估计鼻涕都是用真气内功弹出去的、还是用真气玄法流转身体自行消耗?
还是胡师姐好,真的接地气。
赵瞒叹了一口气,直接从身上的衣服间撕了一块布条。然后又用黑刀刀尖挑起地上的黑泥,将一些黑泥包在布条中,也算是取证。
做完这些之后,赵瞒朝鱼玄玑拱了拱手道。
“师姐,山水有相逢。赵瞒在此别过。”
说着扭头就要离开,正好撞上了完事的李郁,李郁看到这一幕当时瞪大了眼睛,他正要向国师行礼。
鱼玄玑将一根纤细的手指放在朱唇之上,示意李郁不要说话。
赵瞒看到李郁。
李郁可是他的“好兄弟”,那是真的大气。
赵瞒一把搂住李郁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这师姐是真漂亮,就是不接地气。还是哥哥你接地气,走了!”
赵瞒背对鱼玄玑,更是看不到李郁听完这句话,整个表情就像是家里开席一样。
赵瞒走出好几步后,又回头冲着鱼玄玑喊道:“师姐还是带个手帕吧。毕竟人吃五谷杂粮,接点地气最好。”
赵瞒走远之后,李郁生无可恋的跪在地上。
他看着国师眼里,满满都是求生欲。
“国师大人,小瞒子他……他不懂事。县里野惯了。”
鱼玄玑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她一向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
“你用手帕吗?”
“不……不用。”
李郁平时根本用不着那玩意儿,他自有侍女服侍自己。
“阳谷县守岁人赵瞒镇压神诡道有功。赏他一百匹扬州素锦,全部做手帕,用马车一车一车拉过去。另外,你通知一一下京师白玉楼。以后所有打更所监正,还有白玉楼学生、教习。每人都要准备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