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酌着用词,“你只需知道,那玩意比天魔入侵要麻烦得多即可。”
“而天魔与之不同,那些脏东西说白了,就是域外天地的异种。他们性质诡异,可以被外力催,可以借人心养,但到底是有形有质的东西,只要修为足够,便能直接拍死。”
云渊捋须道:“它们若要闯入此界,需先破界壁、裂界缝、开入口,动静必然不小。眼下,不如先等其他势力的探查结果再作计较。”
云擎若有所思,指尖轻叩案沿:“如此说来,穆氏之灭,要么是有人私下豢养了与天魔相关的秽物,借血色遮掩,屠戮满门;要么便是有人暗中勾连了域外存在,以穆氏为祭品,打开某种通道?”
云擎啧了一声,眼底怒火升腾,咬牙吐出二字:“疯子。”
“能闹出这等规模,疯的岂止一两个?分明是一整群亡命之徒。” 云渊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云煌斜倚在软榻上,自入殿后便一直漫不经心的仙帝陛下,此刻听着云擎的推断,终于低低笑了一声。
“杀本君?他们还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话音一落,整座大殿都静了。
“仙帝之力,不可硬撼。姬氏那群家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云煌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抬起眼,看向云擎,考校道:
“所以,听了这么多,你猜他们欲要如何?”
云擎:“!”
不是祖宗,这怎么还突然来了个抽查问答?
他脑中念头电转,方才宴上的种种细节、诸位长老的分析、以及云煌那句“仙帝之力不可硬撼”。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若他是幕后之人,武力无法与仙帝硬碰,那便只能靠……“机制”?!
云擎骤然抬眼,看向云煌,吐出几个字。
“呵呵,聪明。”云煌低笑两声,开口赞许。
云擎刚想谦虚两句,毕竟被这位祖宗夸一回可不容易,结果便听云煌接着来了一句:
“你总算没玩物丧志。”
云擎和他的“玩物”小煌鸡:“……”
小煌鸡从云擎怀里探出脑袋,豆豆眼瞪得圆圆的,“叽叽”叫着控诉本体。
云擎面无表情地低头,与小煌鸡对视片刻。
好。
这祖宗,夸人还是这么难听。
殿中诸位长老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憋笑。云渊差点把山羊胡捋下一缕,也不敢出声。
只有擎猫猫懒洋洋在案上翻了个身,露出油光水滑的柔软肚皮,睡得四仰八叉,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云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老血咽回去,决定不跟这位祖宗一般见识。
他重新整理思绪,目光沉稳,“那么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穆氏覆灭的真相,切断他们所可能有的后手。”
云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他垂眸,指尖又点了点擎猫猫的脑袋,语气恢复了那种万事不挂心的慵懒:“那就,查吧。”
殿中众人齐齐应声,面色肃然。
云煌一挥衣袖,云氏长老们有眼色的鱼贯而出,脚步声散入殿外长廓,渐次远去。
云渊负手行在最前,步履从容,不疾不徐。云澜落后半步,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滴水不漏的温雅笑意。
突然,云澜温雅开口:“说来二长老,今夜那位率先提起青云旧怨的南域宗主,晚辈去同他‘谈谈’?”
云渊脚步一顿,笑了:“‘和和气气’地聊。”
“自然。”
二人目光一触,云澜拱手一礼,辞别诸位云家长老,转身沿长廊而去。
刚转过一道弯,迎面便撞上一道身影。
月白锦袍,腰悬玉佩,眉目温润如旧,正是大周太子姬疏月。
他显然也刚从宴席脱身不久,周身尚萦绕着一缕浅淡酒气。
“云脉主。”姬疏月率先拱手,笑容得体有度。
“姬太子。”云澜从容回礼,面上笑意未改。
两人擦肩而过,脚步都未停。
月色斜洒,月两道影子在青石地面上交错一瞬,便各自分道,渐行渐远。
夜色下,姬疏月继续缓步而行,衣袍上的金纹明灭不定,眼底那层笑意似乎比白日淡了几分。
“疯子。”
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几乎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远处宫阙回廊尽头,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在月下。
姬灵日。
她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腕间镇神环在月色下泛着一线森冷寒光。
片刻后,她僵硬转身,如同一个尽职尽责的傀儡,朝着周帝所在的殿宇行去。
唯有她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处,极轻地勾了一下。
……
与此同时,神都地宫。
层层帷幕垂落的幽暗偏殿中,灯火俱灭,唯有地面一道道暗红纹路缓缓亮起,像极了某种粘稠的污血,在地底缓慢流淌。
几道形态扭曲、仿佛连灵魂都被腐蚀的血色人影,于那片半明半暗的猩红中缓缓浮现。
有人高坐王座,有人垂首跪伏,还有人只剩下一张模糊的面孔以及半截枯瘦如柴的手臂,连最基本的人形都维持得不甚稳定。
这些说他们是怪物都是侮辱怪物的存在,身上的气息,一个比一个污浊,一个比一个叫人心悸,仿佛汇聚了世间一切的恶念与贪婪。
“穆氏已成。”
其中一道声音低哑响起,像是千万条细虫同时在骨缝里摩擦啃噬。
“诸方皆已入局。”
“姬煌呢?”另一道血影轻轻晃动了一下,声音极为年轻妖异,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亢奋。
“那疯子,可曾起疑?”
第284章 云煌有了软肋
“我们做的这么急,没脑子的才不起疑。哦忘了,你确实没脑子哈哈哈。”
“起疑又如何?”第三道身影笑了一声,笑意里全是扭曲到极致的快意与疯狂,“自他步入神都,受了大周的古礼,踏入了仙殿,甚至还狂妄地坐上了那个不属于他的位置起……他,便已不再是局外人了。”
“桀桀桀,他自恃有镇压万古的绝对实力,可以俯瞰众生,觉得一切阴谋诡计都尽在掌握。”
“可他忘了。”
端坐在首位之上的血影缓缓抬起头,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上,竟有一双猩红血瞳缓缓睁开,透出无尽的怨毒。
“真正能束住他的,从来不是什么域外天魔,也不是什么坎冥天葬。”
“是他自己。”
“是这神都满城的鼎盛香火,是这缠绕千万年的大周祖脉,更是那些他如今竟然开始在意的、可笑的活人。”
“他以前无心无情,厌世弃俗,才是真无懈可击,不好困锁。”另一道人影幽幽地接道,声音里透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可现在,他身上沾染了可笑的‘人气’。”
“有了人气,便有了软肋。”
“有了软肋,才好……请他归位啊哈哈哈。”
几道血影同时压抑地笑了起来。
笑声层层叠叠,诡异得像无数碎裂的神魂在黑暗里哀嚎。
“待到大周祖祭一起,他纵有万古不灭之力,也只剩两条路可走。”
“两条……绝路!哈哈哈哈哈。”
桀桀桀的狂笑声回荡不休,整座诡异大殿都像活了过来。
暗红色的纹路在地底疯狂地蜿蜒爬行,竟隐隐勾出了一整座大周神都的缩影。
而在那缩影正中,一点金光正被无穷无尽的血色细线,一点一点地、死死缠紧。
……
再另一头,各方前来观礼的势力下榻的洞天中。
白日里在宴席上似乎只会随声附和以及趁机搅浑水试探的各家仙尊们,在夜色的掩护下,终于都不装了。
风氏左长老风慈正倚窗而立,望着夜色里仿佛蛰伏巨兽般的神都皇城,半晌未语。
他身后,竟然是姜氏家主姜守拙。
这位老牌的“交际花”负手而立,脸上再无半点玩世不恭,轻声问道:“阿慈姐姐,你是咱们这群老骨头里,少数亲历过当年仙庭崩毁,见过当初那位仙帝的人,以你洞察秋毫的‘观微之术’瞧,周氏这局,会成吗?”
风慈转过身,看着这位老友,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缓缓地点了点头。
“成不成,根本不在他们。”
“在那位。”风慈顿了顿,往日柔和慈爱的嗓音变得凝重。
“所谓道尊啊仙帝啊,证得了那至高无上的无上道果,却也会被那条独一无二的道途所束缚。”
“就算那位不愿意,有些因果的旧路。他如今,也未必能绕得开。”
姜守拙闻言若有所思。
而在另一处洞天中,天机阁的星元子正盘膝坐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白玉星台前。
他手里那面雕刻着周天星斗的青铜罗盘正滴溜溜地疯狂转个不停,时不时便有一缕代表着因果的星辉自盘中断裂开来,又在某种未知力量的牵引下,极其艰难地重新续上。
他低低“嘶”了一声,胡子都快揪下两根。
“乱,太乱了。”星元子盯着盘中那条被血色一遍遍冲刷,却始终断不干净的因果线,喃喃道:“这是想逆天伐帝啊。”
可说着说着,他眼底却又亮起一点极细的精光。
临行前,阁里那个刚刚被钦定为下一任阁主的倒霉小子,毫无形象地抱着他老人家干瘦的大腿不撒手,一遍一遍地哭求他务必要在这神都之行中,尽快找到那血色污染的解法。
“星老,救命啊!!您老再找不到破局之法,小道我就要被老师玩死了啊!”
“小子我这条贱命,可就全拜托您老人家了!”
回想起那倒霉蛋声泪俱下的模样,星元子嘿了一声,忽然就不愁了。
这诡异的血色污染到底能不能彻底破除?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