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轻轻放下陶碗,动作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未曾惊扰了老友的醉梦。
他缓缓起身,绕过杯盘狼藉的方桌,走到萧璟煜身边,低头看了熟睡的老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怜悯?
片刻后,杜预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带着水汽与草木芬芳的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他深青色的曲裾衣摆。
他迈步走出,反手将门虚掩,将一室温暖、酒气与鼾声,留在了身后。
门外,是漓水之滨无边的夜色。
天穹如墨,星河倒泻,亿万星辰冰冷而璀璨,静静俯瞰着这片沉睡的山水与人间。
远山化作起伏的浓黑剪影,近处江水在星月微光下,泛着细碎的鳞波,潺潺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夜风拂过凤尾竹丛,沙沙作响,更添幽寂。
杜预立在敞廊上,仰头望着那浩瀚无垠的星空。
星光落在他苍老的脸上,照出那平静表面下,翻涌不息的心事。
他并无欣赏这美景的闲情。
这璀璨星河,此刻落在他眼中,只觉遥远,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生命的短暂与渺小。
他心想着:
“快了……就快了……”
“等那位大人的计划成功……我就能离开这该死的旧土大陆了……”
“到时候,压制在身上的【境界枷锁】消散,以我万载的积累与底蕴,定能一举冲破关隘,进阶金丹中期,寿元再延万载……”
夜风徐徐,带着江水湿润的气息,吹动他长须与衣袂,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越来越浓的阴影。
他独自伫立在这南国江畔的星空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与周遭宁静山水格格不入的孤寂与深沉。
仿佛一尊默默计算着时间,等待着某个关键节点到来的古老雕像,与屋内那位酣然醉倒、心无挂碍的老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水长流,星汉西移。
这个看似平凡的漓水之夜,因着两位真君的相聚,似乎也浸染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苍凉意味。
——
中土北部,天澜草原。
碧蓝如洗的天穹高处,一道狭长空间裂缝,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来。
裂缝不大,仅容数人并行,与这广袤无垠的蓝天相比,渺小如发丝,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森然气息。
下一刻,两道身影自裂缝中翩然遁出。
为首者一袭月白宫装,青丝如瀑,身姿窈窕,正是左清秋。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黑色光晕,将穿越空间裂缝带来的最后一丝紊乱波动隔绝在外。
紧随她身后,被她一只修长如玉的手紧紧牵着的,是穿着白色绣银线襦裙的小白。
两人甫一现身,裂缝便在她们身后迅速弥合,天空重归完整,仿佛那惊心动魄的空间穿梭从未发生。
然而,身处于这不知几千丈的高空,与在大地上感受截然不同。
罡风凛冽,如同无形的怒涛,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发出尖锐的呼啸。
风极大,吹得左清秋月白的宫装紧紧贴附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裾与广袖猎猎狂舞。
及腰的青丝更是被狂风扯得笔直向后飞扬,发梢在虚空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她神色平静,体表那层微光流转,将绝大部分罡风与寒意隔绝,只余些许气流拂面,带着高天的冰冷。
小白则“哎呀”低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高空罡风吹得小小身子晃了晃,银白色的长发瞬间糊了满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也眯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左清秋的手,另一只小手抬起,徒劳地想将乱飞的银发拨开。
左清秋手腕微动,一股柔和而稳固的力量传来,稳住了小白的身形,同时那层护体微光也将小白笼罩在内。
罡风的呼啸与刺骨寒意顿时减弱大半。
“呼!好,好大的风呀……”小白松了口气,拍了拍小胸脯,然后才低头,透过被狂风搅动的稀薄云气,向下望去。
没有她想象中那漫山遍野,流光溢彩的发光花海。
下方,是一片无比辽阔的巨毯。
那是草原。
真正的一望无际的草原。
地势起伏平缓,如同凝固的碧色海浪,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朦胧弧线,再也看不到边际。
第216章 圣人教化(第二更)
没有险峻的山峰,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茂盛到极致的牧草,在阳光下,呈现出从嫩绿,翠绿到墨绿的各种层次,随风摇曳,形成一片浩瀚无垠的涌动的绿潮。
偶尔能看到几处地势略高的丘陵,线条柔和,如同这绿色海洋中微微拱起的浪脊。
更远处,隐约有蜿蜒如银色丝带的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镶嵌在绿毯上的宝石项链。
天空湛蓝高远,白云如絮,低低地垂在草原尽头,与那无边的绿色相互映衬,构成一幅壮阔,苍茫,充满原始生命力的画卷。
但,没有花。
没有小白期待中那种会发光的花。
“姐姐,”小白仰起小脸,风吹动她额前几缕银发,她眨巴着大眼睛,疑惑地问道,“这里……没有花呀?全都是草。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里?”
左清秋解释道:“那处花海所在的空间,与外界稍有不同,边缘地带法则不甚稳定,若直接传送至核心区域,恐有风险。我们在此处落地,再飞过去便是。不远,以我们的速度,几个时辰便可抵达。”
“哦,这样啊。”小白恍然,乖巧地点点头,随即又被下方那截然不同的地貌吸引了注意,小脸上重新浮现兴奋,“姐姐,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讲过的,那种‘全是草,没有山’的地方吗?叫……草原?”
“嗯,是草原。”左清秋颔首,牵着她的手,开始缓缓降低高度,向着那片绿色海洋落去。
罡风随着高度降低逐渐减弱,空气变得清新,带着浓郁的青草与泥土的芬芳,还有阳光炙烤大地的暖意。
“哇!”小白更兴奋了,小脚在空中不安分地晃了晃,眸子亮晶晶的,“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中土的北部啦?我记得地图上,中土北边就是好大好大的草原!再往北,就是终年冰雪覆盖的‘北土’地界了,对不对?”
身为纯血白龙,她对“水”的一切形态,无论是液态的江河湖海,还是固态的冰雪霜霰,都有种天生的亲近与感应。
提到北土的冰雪,她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向往。
左清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不错。看来以前教你的那些地理山川,风物志异,还没有完全还给我。”
“那是自然!”小白立刻挺起小胸脯,下巴微扬,一副“我可聪明了”的骄傲小模样,银发在逐渐和缓的风中轻轻飘动,“小白可是很用功的!姐姐教的东西,我都记着呢!”
看着她这得意的小表情,左清秋眼底掠过一丝柔和,没再说话,只是牵着她,继续向前飞行。
两人如同两颗坠落的星辰,划过湛蓝天幕,投向那无垠的碧绿。
越是接近地面,草原的细节便越发清晰。
能看清那并非单一品种的草,而是多种牧草混杂,高低错落,其间点缀着繁星般的野花,虽不成海,却也有紫的,黄的,白的,细小而顽强,在绿浪中时隐时现。
就在她们掠过一片地势较高的草坡时,小白忽然“噫”了一声,指着下方:“姐姐,你看!那里有人!还有好多灵兽!”
左清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远处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正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在缓慢移动。
最前方是数十名骑手,男女皆有,皆穿着颇具特色的服饰。
男子多穿右衽,斜襟,窄袖,衣长及膝的长袍,颜色以靛蓝,赭石,深褐为主,料子厚实,腰束宽阔的皮质或布质腰带,悬挂着短刀,火镰等物,头戴圆顶或尖顶的毡帽,或简单地裹着头巾。
女子袍服更为鲜艳些,领口,袖口,衣衿处常绣有色彩斑斓的云纹,花草纹,头饰也更为繁复,多用珍珠,珊瑚,松石串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骑手们驱使着数量庞大的牲畜。
成百上千的牛,体型壮硕,毛色棕黄或黑白相间,迈着沉稳的步伐;更多的羊,如同移动的云朵,哗哗叫着前进;还有数十匹矫健的骏马,毛色油亮,在骑手外围游弋警戒,时不时发出响亮的嘶鸣。
队伍中还有几辆由牛或马牵引的勒勒车,车轮高大,车上堆满了毡帐,炊具,皮毛等家当。
整个队伍秩序井然,自有一种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的迁徙韵律。
“那是牧民。”左清秋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地传入小白耳中,“他们在进行‘转场’,带着家当,去寻找水草更丰美的新牧场。草原上的部族,大多逐水草而居,不似南方定耕而作。”
“牧民……”小白小声重复,好奇地打量着下方那与她过往所见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到什么,仰脸问道:“姐姐,他们不种地,整天赶着这些灵兽跑来跑去,那他们修炼用的灵米从哪里来呀?不吃灵米,怎么修行呢?”
这个问题让左清秋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向小白,眸子里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吃喝玩乐、撒娇卖萌的小家伙,居然能思考到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起了考较和引导的心思。
她牵着小白,落向下方一处开满小紫花的草坡,靴底轻轻踏上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草地。
站稳后,她才松开手,转身面对着小白,反问道:
“你觉得,为什么中土大多数宗门和世家都选择占据疆土,教化百姓,让百姓开垦灵田,种植灵米、灵麦等灵作物,以此为基础进行统治?”
小白被问住了,大眼睛眨了眨,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试探道:“因为……种灵米比较简单?”
左清秋缓缓摇头,目光投向远方那支缓缓移动的牧民队伍,又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中土南方那阡陌纵横,灵田如棋盘的繁华景象。
“恰恰相反,”她的声音平静,如同在讲述一个客观事实,“单纯从技术层面讲,开辟灵田,引水灌溉,改良土壤,乃至驱逐害兽,防治病害,远比在广阔草原上追踪水草要复杂得多。”
她顿了顿,看向若有所思的小白,继续道:“宗门世家之所以都选择农耕,不是因为它简单,而是因为它‘高效’与‘稳定’。”
“一片上等灵田,经过法术优化,农民精心耕作,其单位面积内产出的灵米总量,以及可供养的人口数量,远非同等面积的草场放牧所能比拟。百姓种植灵米,不仅自己能果腹,多余的灵米,便能作为‘赋税’,层层上供给管辖他们的修仙势力。这些灵米,是低阶修士最主要、最稳定的修炼资粮,也是维持宗门日常运转的基石。”
第217章 第一生产力(第三更)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透澈:“灵米产得越多,能供养的仙人就越多,整个宗门就越发强盛;同时,多余的灵米还能储备,或用于交易,换取其他资源。这是一个良性的,可积累的循环。”
“一座宗门修仙者的多寡,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其掌控的灵田规模与产量。这种由‘土地’和‘稳定产出’带来的力量,是任何‘天材地宝’,‘秘境奇遇’都无法替代的。因为天材地宝往往可遇不可求,产量极低,动辄数十年、数百年一熟,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庞大宗门的日常消耗与持续发展。”
小白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所以,种地能养更多修士,宗门就更厉害?”
“可以这么理解。”左清秋颔首,“稳定的、大量的灵米产出,是宗门武装力量的根基,也是宗门维持自身统治,扩张影响力的保障。”
“可是……”小白又想到一个反驳点,小眉头皱起,“种地也会有天灾呀!比如好久不下雨,地就旱了;或者雨水太多,就涝了;还有虫子什么的……”
左清秋眼中露出一丝赞许,小家伙思考得还挺周全。
“你说的,是‘没有仙人参与’的情况。”她解释道,“在仙人的世界,‘法术’就是第一生产力,是解决大多数问题的终极手段。”
她的声音清晰而笃定:“一旦某地发生大规模旱灾,自然会有擅长云雨之术的修士奉命前往,行云布雨,缓解旱情。若遇洪涝,精通土行或拥有大型储物法器的修士,便可疏导洪水,或直接将多余的水量移走。至于蝗灾,鼠患等生物灾害,在低阶修士面前都不堪一击,更遑论高阶修士的无上神通。甚至,对于一些特别肥沃,产量特别关键的灵田,宗门会重点标记,用尽一切仙家手段来提高灵米的产量。”
她总结道:“总之,在修仙界,只要宗门本身不出现大问题,其统治下的核心产粮区,基本不可能出现大规模、持续性的歉收。‘仙粮’的稳定与丰产,是宗门存续的命脉,无论如何都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小白恍然大悟,用力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随即,她立刻将问题抛回原点,眼睛闪闪发亮,带着求知欲:“那姐姐,这些草原上的修士,他们没法种地,又是怎么修炼的呀?”
左清秋见她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心中满意。
她不再卖关子,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