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蝶衣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动作。
待左清秋将一杯汤色清澈,香气袅袅的茶汤轻轻推到她面前时,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左清秋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轻声说道:
“看来,不止我变了。小师妹,你也变了许多。”
“我记得,以前的你,最是讨厌这些‘华而不实的外物’。”
胡蝶衣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两百多年前,在元雷峰那间简朴的小屋里,那个对所有身外之物都漠不关心,一心只有修炼变强的小小身影。
听到师姐的话,左清秋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天青色的薄胎瓷盏,在她指尖仿佛透明,能感受到茶汤透过盏壁传来的微烫温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将茶盏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滑入喉中,兰香岩韵在口腔中绽放,灵气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确有宁神之效。
放下茶盏,她才抬起眼眸,迎上胡蝶衣的目光。
那双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但此刻,潭水深处,似乎有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在流动。
“师姐,你说的对,我的确变了。”
“但人活于世,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总会变的。岁月本就是最可怕的刻刀,亦是最无情的洪流,无人能永驻原地。”
“特别是到了我这等境界,执掌乾坤,寿元万载,年岁更迭动辄以百年千年计。”
“若无一些执着之事,牵挂之人,或只是些许寻常的喜好作为‘锚点’,怕是会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迷失本性。”
“品一盏好茶,赏一套美器,看一场云海,听一曲琴音……这些并非耽溺,而是提醒。”
“提醒我,纵使手握大道权柄,寿逾万载岁月,我依然是人,会有喜怒哀乐,能知冷暖,可辨美丑。这身修为,这长生道途,是为了能更好地体味这世间的浩瀚与美好,护住所珍视的一切,而非变成无情无欲,漠视一切的顽石。”
“若长生最终让我变得不再像‘人’,那这长生,又有何意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带着一种历经劫波,洞悉世情后的透彻与淡然。
这番话,让胡蝶衣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亮茶汤,氤氲的热气渐渐模糊了她低垂的眼帘。
小师妹还是这样,读的书多,懂的道理也多,随口就能说出一番让人无可辩驳的言语。
以前在元雷峰,两人偶尔斗嘴置气,她这个做师姐的,却从未在言语上占过上风。
可如今听来,这些道理,却让她心中更加空茫。
锚点?
她的锚点,早已随着父亲的离去,崩碎沉没了。
两人默默对坐,品完了那盏茶。
茶是好茶,入口回甘,齿颊留香,灵气氤氲。
但饮茶的人,心思却似乎都不在茶上。
第196章 知我
茶尽,沉默再次降临.
左清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念头飞转。
犹豫再三,她再次打破沉默,语气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师姐,我……为你弹奏一曲可好?”
胡蝶衣闻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意外之色,那沉寂的眸底微微波动了一下:“你?弹琴?”
这实在不能怪她惊讶。
在她根深蒂固的印象里,自家这位小师妹,安静时固然如月宫仙子般清冷出尘,可一旦动起手来,那画风便截然不同。
她的本命法宝是一杆杀气腾腾的“诛魔枪”,舞动起来雷霆万钧,刚猛暴烈到了极点。
说她能挥舞青龙偃月刀,胡蝶衣信。
说她能拈起绣花针,嗯,那画面简直无法想象。
至于弹琴这种需要细致指法与风雅情趣的事情,更是与小师妹的过往表现南辕北辙。
她们俩出身元雷峰,那地方阳刚之气过剩,女子稀少,无论是她还是小师妹,都未曾受过什么“淑女教育”,寻常女子该会的琴棋书画,女红厨艺,她俩是一个都不会。
“卧龙凤雏”了属于是。
小师妹何时学了琴?
左清秋被她这意外的目光看得,清冷的俏脸也微微有些发热。
她也知自己此举在师姐看来定然突兀。
但话已出口,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略通一二,闲暇时随手学的。”
说着,她已从储物空间中取出一架古筝。
筝身以梧桐木制成,通体暗红,弦柱铮亮,看起来品相不俗。
她将古筝置于膝前,调整了一下坐姿。
下一刻,只见她十指如电,猛地按上琴弦——
“铮!锵!哐!噔!咚!……”
一连串短促,尖锐,仿佛金铁交击的“琴声”升起。
这“琴声”时而如战鼓擂动,时而如刀剑相击,时而如巨石崩落,时而如雷霆劈空。
慷慨激昂是谈不上了。
只觉得像是两军对垒,战况最激烈之时,充满了原始的厮杀与热血。
胡蝶衣:“……”
她原本还带着的一丝细微期待,此刻全被这彪悍的“琴音”震得粉碎。
她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那潭死水,似乎都被这琴音惊起了些许无奈的涟漪。
果然……是她想多了。
小师妹还是那个小师妹。
这哪是弹琴?
这分明是在“殴打”这架可怜的琴!
这气势,这动静,说她在演练某种以音波伤人的雷法神通,恐怕都有人信。
至于跟“文雅”,“风韵”这些词?
那当真是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锵——!咚!噼里啪啦——铮——!”
一曲将终,最后以一个贯穿金甲的破音作为终结。
左清秋双手猛地按在琴弦上,止住了余音。
阁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那被暴力摧残过的琴弦,还在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哀鸣。
左清秋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似乎有极细的汗珠。
她抬起头,看向胡蝶衣,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眸子里,却难得地带着一丝期待。
“师姐,这曲子如何?”
胡蝶衣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架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旷世大战的可怜古琴。
半晌,才幽幽开口:
“……小师妹。”
“嗯?”
“以后……”胡蝶衣顿了顿,非常诚恳地建议道,“还是专心练枪吧。”
“……”
左清秋面无表情,默默地将古筝收回储物空间,也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忽然对云海的形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气氛一时间,尴尬中透着一丝滑稽。
丢脸丢到姥姥家了.JPG.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彻底笼罩了紫虚峰。
群星渐次亮起,与峰间萦绕的云雾交织,如梦似幻。
一轮明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中天,清辉遍洒,将山峰,楼阁,云海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白。
最后还是胡蝶衣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少了些沉郁死气,多了点认命般的无力感:“我有些乏了,想回去歇息。”
堂堂紫府修士,哪有那么容易累?
不过是客气的告别托辞罢了。
左清秋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我送师姐回去。”
她将胡蝶衣重新送回住所,指点了屋内各处阵法,用物的使用之法,临出门前,又顿了顿,道:“师姐便在此安心住下。待七日之后,师尊头七祭礼完毕,我再送师姐回去,或师姐另有打算,届时再说。”
胡蝶衣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左清秋不再多言,轻轻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她没有点燃灯烛。
清冷的月光倾泻进来,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银白,纤毫毕现,却又带着月夜特有的朦胧与寂寥。
她并未打坐,只是放松了身形,靠在一张铺着雪白兽皮的紫竹躺椅上,对着窗户。
窗外,夜空如洗。
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万里,将翻涌的云海照得一片银亮,宛如波光粼粼的宁静海洋。
偶尔有夜风掠过,带着峰顶特有的清冽灵气。
在这月色澄明的夜晚,白日葬礼的喧嚣与晚间相处的尴尬皆已远去,许多被深埋的记忆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
是关于师尊的点点滴滴。
仔细想来,那还是她筑基初期时候的事。
——
中土地界西部,有一处唤作“昆桑”的古老秘境定期现世,内蕴机缘,亦藏风险,是各派筑基弟子历练的重要场所。
那一次,恰逢秘境开启,师尊元雷真人受宗门委派,亲自带队,领着包括她在内的数十位筑基期优秀弟子前往。
秘境入口,位于一片广袤的荒原之上。
那里曾是某个辉煌的古文明聚居地,方圆万里,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巨大的石柱倾颓,雕刻着奇异花纹的墙壁半埋黄土,唯有荒草与风沙见证着昔日的荣光。
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一条横亘在荒原之上,高达数十丈,以巨大的方形石块垒砌而成的雄伟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