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黑暗中,一点暖黄色的光芒,如同深海中的明珠,静静亮着。
那光芒源自一盏灯。
一盏造型古朴、甚至有些拙朴的青铜古灯。
灯座似莲台,灯盏如豆,灯芯是一截非金非木、不知何物的材料,顶端跳跃着一簇不过拇指大小、却仿佛永恒不灭的昏黄火焰。
灯光照亮了灯后一片不大的地方。
一具骸骨,盘坐于地。
骨骸晶莹,并非玉石般的温润,而是一种内敛的、历经岁月洗礼后的沉黯光泽,像是被雷火反复淬炼过的玄铁。
骨骼表面,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天然的紫黑色纹路,时隐时现,偶尔有一丝极淡的雷弧无声窜过。
骸骨保持着完整的打坐姿态,脊柱笔直,手骨自然搭在膝上,头颅微垂,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冥想。
即便死去一百五十载,暴露在这等混乱法则侵蚀、阴秽之气弥漫的绝地,骸骨依旧完好无损,不曾腐朽,甚至散发着一种历经岁月洗礼后的、内敛的坚韧与威严。
无需再辨认,那熟悉到骨髓里的《九天应元雷法真经》功法烙印,那铭刻在神魂深处的气息残留……
左清秋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袍下的曼妙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栗了一下。
兜帽下,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冰封的湖面,骤然炸开万千裂痕。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凝固。
一百五十余载的分别,元雷峰上的谆谆教诲,雷光中的桀骜背影……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最终定格在眼前这盏孤灯、这具枯骨之上。
喉间有些发哽,眼眶微微发热。
但她终究没有让那温热的液体流淌下来。
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一百五十载的思念与歉疚,一同刻入心底。
前方的神族残魂感受到“神王”身上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沉寂与压迫,本能地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维持不住虚影的形态。
良久,左清秋缓缓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一道属于“光炎神王”位格的精神波动,无声地传向前方的残魂。
精神波动中蕴含的意念是,“退下”。
那神族残魂如蒙大赦,做出一个模糊的俯身姿态,然后头也不回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飘向来时的黑暗,很快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后,生怕多停留一瞬。
直到感应中,那道残魂的气息彻底远去,左清秋才缓缓抬起双手,将头上那遮蔽了面目、也隔绝了部分气息的宽大兜帽,向后拉下。
昏黄的灯光,第一次真正照亮了她的脸庞。
依旧是那张清绝出尘、足以令明月失色的容颜。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挺翘,唇色淡樱。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古井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终于找到的如释重负,有面对遗骸的悲恸哀伤,有未能及时赶到的深深愧疚,也有岁月流逝、物是人非的苍凉感慨。
她向前走了几步,踏入那盏青铜古灯温暖而柔和的灯光范围之内。
灯光映在她脸上,给那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却照不亮眼底深沉的阴影。
她在骸骨前方三尺处停下,然后,她撩起黑袍下摆,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额头,轻轻触在布满细碎砂石的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峡谷底部回荡,惊起了远处阴影中几声不安的嘶鸣。
她没有用任何仙元护体,纯粹以肉身,结结实实地磕了下去。
额间传来清晰的痛感与凉意,混合着泥土与岁月的气息。
“咚。”第二下。
“咚。”第三下。
三个响头磕完,她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额头触地的跪姿。
黑袍的兜帽滑落一旁,如瀑的柔顺青丝铺散在身后。
肩背微微起伏,似在压抑着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直起身,额上已沾染了尘土,甚至有一小块细微的红痕。
但她毫不在意。
她看着师尊的骸骨,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干涩的沙哑,却清晰地回荡在这方寸光域之内:
“不孝徒儿左清秋,来接您回家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真正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眼神已重新恢复清明与坚定。
悲伤与愧疚留在心底,此刻更重要的是,让师尊魂归故里,入土为安。
一挥手,一具棺椁凭空出现,落在一旁地面,发出沉闷的“哐”声。
棺椁通体由一种暗青色的青铜铸成,式样古朴大气,表面无过多纹饰,只有简练的云雷纹环绕,显得庄重而肃穆。
这是她离开太华门前,特意准备的“避天棺”,以镇元青铜混以天河砂、辟邪金等宝材打造而成。
虽非法宝,却坚固异常,能隔绝外邪,安魂定魄,最适合作收敛遗骸、长途移送之用。
她走到骸骨前,再次躬身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以仙元轻柔托起那具玉白色的骸骨。
骸骨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如玉,隐有雷意流转,并未因岁月而变得脆弱。
她将其缓缓放入青铜棺椁之中,调整成安详的平躺姿态,又取出早就备好的、由千载冰蚕丝织就的锦缎,轻轻覆盖在骸骨之上。
合上棺盖。
严丝合缝。
云雷纹路亮起一瞬,旋即隐没,棺椁本身的气息也变得若有若无,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目光投向那盏灯。
第175章 仙子为报师恩,竟愿如此
青铜古灯,静静地立在那里,灯焰如豆,光芒温暖而恒定。
它看起来太普通了,若非身在此地,目睹它于无尽黑暗与混乱中庇护遗骸一百五十余载,任谁都会将其当作一件凡俗的古物。
左清秋弯下纤腰,伸出一只素手,握住了冰凉的青铜灯柱。
入手沉重。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沉重,而是一种“质感”的沉。
仿佛握着的不是一盏灯,而是一小段凝固的时光,一团沉淀的法则。
灯焰微微跳动,似乎因易手而有所感应,但光芒依旧稳定。
神念细细扫过。
青铜灯内部,结构浑然天成,蕴含着极为复杂深奥的符文禁制。
核心处,一点永恒不灭的“火种”在静静燃烧,引动着虚空中某种炽热而光明的力量。
这力量的层次……
左清秋目光转向那盏依旧静静燃烧、散发出稳定暖光的青铜古灯。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隔空对着古灯虚虚一引。
青铜古灯微微颤动,灯焰摇曳了一下,随即脱离地面,稳稳地飞入她的掌心。
触手冰凉,非金非玉,质感沉重,灯身铭刻着古老而繁复的火焰纹路与一些难以辨识的神文,灯座莲瓣栩栩如生,似乎蕴含着某种生生不息的意境。
灯芯那截材料更是奇特,看似普通,却能在这种绝地燃烧一百多载而不灭,灯火柔和,并无灼热之感,反而有种安抚心神、驱邪避秽的温暖力量。
“至少是神王圣器……”左清秋神识细细扫过,心中有了判断。
此灯虽不如后世的真君器那般与真君所修持的大道契合、可随主人成长、拥有种种匪夷所思的专属威能,但其材质、炼制手法、以及内蕴的那一丝不朽的神性本源,都昭示着它出自神魔纪元某位强大的神王之手,是一件难得的古宝。
她目光落回师尊的棺椁上,又看了看手中的青铜古灯,心中恍然。
“难怪……师尊骸骨能在此地留存一百五十余载而不朽。这谷底虽阴秽,却相对平静,少有大规模法则天灾波及。更关键的是,有此灯长明不熄,其散发的光明与净化之力,足以震慑驱逐谷底这些畏光的阴影生物,形成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只是……”
左清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灯身上一道浅浅的、似乎是被利器刮擦留下的痕迹。
“只是师尊一生精修雷法,其本命法宝,随身珍藏,无一不是与雷霆相关。为何会随身带着一件明显是火属性的神王圣器?”
念头一转,一个身影浮上心头。
胡蝶衣。
师尊的独女,她的师姐。
说来也怪,蝶衣师姐明明是雷法紫府的血脉,却是天生的“先天火曜灵体”。
如此体质。
继承家业,走雷法,远不如走火法前途光明。
师尊无奈之下,也只能让她筑火法道统的仙基。
师尊此行,本是为自身突破机缘而来,却没想到偶遇此等契合蝶衣体质的火系神王圣器,于是动了争夺之心,欲为爱女谋一份大道前程。
一番争夺后,圣器到手,却终究还是没能亲手将这件礼物送到爱女手里。
命运之玄奇,莫过于此。
师尊为女夺灯,灯却在他身陨后,默默守护他的遗骸,直至今日。
一饮一啄,孰能预料?
左清秋轻轻叹息一声,将青铜古灯小心收起。
此灯既是师尊遗物,又对蝶衣师姐大道有益,自当带回。
灯光消失的刹那,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活了过来,汹涌着试图吞没这片刚刚失去庇护的空间。
但三朵圣焰火莲光华大盛,柔和而坚定的光晕扩开,重新撑起一片清净之地。
黑暗在光晕边缘不甘地蠕动,终究未能逾越。
左清秋走到合拢的青铜棺椁前。
棺椁不大,但用料极实,异常沉重。
她伸出手,握住棺椁两侧延伸出的两根粗大锁链。
锁链也是青铜铸就,比她的腰还要粗上一圈,环环相扣,入手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