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沌中赶路充满了枯燥。
目之所及,唯有永恒翻涌的灰蒙,时间与空间在此都仿佛失去了意义。
沿途遭遇的混沌乱流与偶尔碰到的混沌凶兽,反倒成了旅程中仅有的些许调剂。
【白骨魔神梭】孤寂的漂泊于混沌之中,还有近五百年才能抵达璇玑天域。
而神州界这边也上演着一场缓慢的变迁。
漆黑腐化大陆,正被一丝丝暗红色悄然渲染。
天地间的归墟气息也微不可察的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莽荒代表着自然狂暴一面的气息。
大地上,一口口血泉汩汩涌动。
血兽与妖魔依旧在永无休止的残酷狩猎。
嘶吼、咆哮、啃噬成为了这片归墟大地身上的背景音。
时光悄然流逝,不知不觉,神州界内又是十年光阴过去。
而墨蚀的生命形态转换依旧在持续。
血茧内,永无止尽的痛苦仿似潮水一般冲刷着心神。
他感觉每一秒都是折磨,想过很多次放弃,但活下去的念头硬是拽着他往下走。
直到这一天,血茧的脉动骤然加剧。
喀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碎裂声忽然响起。
紧接着,血茧表面密密麻麻的裂纹迅速蔓延。
一缕缕浓郁到化不开的气血之力自裂缝中喷薄而出。
轰——
血茧猛然炸裂,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光点。
随即澎湃的气血冲霄而起,搅动得那浑浊的天穹都为之色变。
伴随着光芒与尘埃渐渐消散。
原处,一道身影缓缓地站起身来。
那不再是之前那狰狞扭曲妖魔,而是一名身形魁梧健硕的中年男子。
他赤身而立肤色古铜,肌肉的线条如同山峦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面容冷硬粗犷,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如刀削斧劈,鼻梁挺直嘴唇紧抿。
浑身透着一股历经无尽苦难磨砺后的沉稳。
双目光所及,空气似乎都为之凝滞。
墨蚀周身并无片缕遮体,不断蒸腾缭绕的气血于体表凝结成一身黑甲。
甲胄造型古朴而狰狞,表面似有暗红色的血脉纹路在缓缓流动,更添几分凶煞之气。
墨蚀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似在贪婪的呼吸,充斥四周的狂暴血煞与混乱的天地灵气被鲸吞吸纳。
他缓缓抬起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感受着体内既熟悉又陌生的武道气血之力。
只觉一阵沧海桑田的感觉自心间升起,不由得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未曾想,十万载沉沦煎熬,竟还有重回人身之日......”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一道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耳畔响起。
“你为何会选择转化为人族形态,而非更契合现今环境,先天禀赋似乎也更为强大的血兽?
依照你们妖魔弱肉强食的思维,后者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么?”
“嗯?!”
墨蚀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浑身汗毛乍起。
他猛地抬头瞳孔急剧收缩,这才骇然发现一道身影竟不知何时静静地站在他前方不到十步之遥。
白术负手而立,神情淡漠地看着他,就仿似一直都在这里似的。
而墨蚀被这眼神看的心底直冒寒气。
明明对方就在眼前,但神识却根本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
那里仿似只有一片虚无,一个吞噬一切的空洞!
墨蚀瞬间明白,对方若想杀他根本不用第二下。
他立刻便明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能让自己都感到颤栗的存在,与这片残破天地格格不入却又隐隐掌控一切的气韵,除了那位神秘的世界之主,再无他人!
没有任何犹豫,墨蚀立刻收敛所有外泄气息与心中杂念,毫不犹豫地深深弯下腰以大礼拜下。
“拜见尊上,劳尊上亲自驾临,让仆下受宠若惊惶恐万分。”
礼毕,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躬身姿态,以恭敬的语气回答白术先前的问题。
“血兽先天禀赋强横,肉身霸道绝伦,但终究只有蛮力不修大道,不明天数,不通玄机。
其路看似捷径,实则断绝未来道途。
终其一生,恐难脱兽形蒙昧无法铸就本源道体,不过是强横些的野兽罢了。”
“而人族之躯,虽先天孱弱五行平庸,然周天完备穴窍通达,暗合天地至理,最易感悟法则承载大道。
以人身为基,方能由微末而起,步步夯实,参阴阳,悟生死,最终有望窥得那无上大道。
此身,方是攀登更高境界的不二法门。”
白术听后,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倒是看不出,你当了十万年的妖魔,心底竟还藏着这般野心?”
墨蚀心中骤然一紧,但紧接着他便听到对方的语气并未转冷,反而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继续说道。
“不过,身为求道之人,存有野心欲求得大道倒也是寻常之事,无可厚非。
但你怎知,我的这些修罗血兽之道便只有野兽蛮力,而不具大道玄妙?
需知,本座亦是由凡人身躯而起,逆反先天铸就血海真形。
你如今所见这遍地血兽、滔天煞气,不过是本座大道法理外显具现的一隅罢了。
莫非你是觉得,我这血海之道粗陋不堪,登不得大雅之堂,故而看不上眼?”
墨蚀额头顿时冒出冷汗,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悸,恭敬回道:“尊上息怒!
是小人眼界低劣修为浅薄,只见得血兽之表象,未能窥见其中蕴含的生死轮转、涅槃重塑之无上玄妙。
小人愚钝,妄加揣测实是坐井观天,令尊上失望了......”
白术见状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淡去,轻轻摇了摇头。
“无需如此战战兢兢,谨小慎微。
我方才所言并非怪罪,只是随口一提探讨道途罢了。
你放弃那看似强横的血兽之躯,选择以人族之身重拾血脉武道,此路也未必不是正途。”
“毕竟,混沌海大道三千,本无绝对之高下,唯有行走其上的人才分强弱之别。
个人缘法不同,心性各异,适合自己的道才是最好的道。
你既选择血脉武道之路那便走下去,用结果证明你的选择才是正理。”
墨蚀听到这番话,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瞬间被移开,紧绷的心神不由得为之一松。
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恭敬之色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郑重,再次向着白术深深一揖。
“尊上之言,如拨云见日,令弟子豁然开朗。
今日教诲,弟子定当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白术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心中一阵古怪。
对方一声“弟子”自称得极其自然,仿佛顺理成章。
将自身的姿态放得极低,又隐含着一丝攀附与归属的意味。
这家伙心思倒是转得够快,也够活络。
前一刻还在惶恐请罪,下一刻便顺着杆子爬上来,自称起“弟子”了?
白术目光只是在墨蚀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的说道:“路,终究是要靠你自己走的,以后好自为之吧。”
言罢,他的身影便在墨蚀的注视下如泡影般消失无踪。
第453章 效仿
白术来得飘忽,走得也干脆利落。
这让心神尚未完全平复的墨蚀独自愣在原地,脸上一片茫然。
就这么走了?
墨蚀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心头一时间有些懵逼。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这神州界中第一个主动放弃妖魔之身,冒险经历九死一生转化为人族的特殊存在。
无论如何,都应当会引起这位神秘尊上更多的关注才对。
或是顺势将自己纳入门下,赐与名分与权柄。
或是虽不入嫡系,但至少会指派下明确的任务——
比如统御新生血兽或是净化天地。
再不济,也该是分派个暗中庇护血兽壮大的任务......
然而,白术什么都没有留下。
对方只是问了几句话,说了几句听不出褒贬的评价便径自离去了。
没有吩咐,没有暗示,也没有任何后续的安排。
仿佛他墨蚀的生死蜕变、道路选择,在对方眼中与这天地间每日厮杀陨落的万千血兽、妖魔并无本质区别。
一副放任其自生自灭的架势。
白术的这种态度让墨蚀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脸色阴晴不定。
直至周遭血兽与妖魔的厮杀怒吼声再次传入耳中,他才深吸了口气。
“不论尊上究竟是何用意,至少获知尊上也为人族之身,便是天大的收获。”
这一点让墨蚀算是彻底安心了,心中那块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有了落地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