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深处,残存的官吏与本地几位有头脸的士绅员外聚在一处,彼此对视间,眼中都压着沉甸甸的忧惧。
五天前那场噩梦般的景象,他们虽不知晓根底,却都心知肚明。
这绝非寻常灾祸,定是发生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且绝不会只发生在北山县一地。
若是连京城也如北山县这般呢?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三千五百年来,那套“人人有田、全民习武”的善政,那维持着市井乡野基本安稳的公门差役,那令江湖豪强不敢轻易逾矩的朝廷威严......
这一切,早已是深入人心,所有人都骨子里习惯了。
倘若此时京城也出了大变故......
那随之而来的,恐怕就不止是短暂的混乱,而是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
众人不敢再深想下去,只得将翻涌的惊惧死死按回心底,强打精神先顾着眼前的事情。
他们第一时间派出了几路机灵可靠的人手,分头赶往邻近府县打探消息。
只是山高路远,音信往返尚需时日。
眼下的局面已是如履薄冰。
如今县中勉强维持的这点秩序,不过是依赖着过去三千五百年朝廷权威下的惯性。
百姓们尚因习惯而服从,残存的衙役尚因积威而尽责。
可这习惯能支撑多久?
到那时,平日里便气血旺盛桀骜不驯的武人,没了官府的弹压与制度的约束,会变成何等模样?
光是想到那般景象,堂中众人便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
而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传入众人耳中。
“大幽太祖已于五日前伏诛。”
“嗯?!”
堂内众人悚然一惊,这才骇然发现厅堂之中已无声无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袭青衫,气度沉凝,正是白术。
他仿佛自空气中浮现,又似早已在此地伫立良久。
众人闻言,先是齐刷刷地愕然对视,彼此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随即,所有人面色骤然剧变——惊愕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诞、最不可信的谣言。
一时间,堂内落针可闻。
众人都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硬地立在原地,根本无法消化这短短一句话中蕴含的大量信息。
县令脸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自按捺下心悸,用尽力气厉声喝道:“胡、胡言乱语!
太祖...太祖陛下于千年前便已是大限到来龙驭上宾,此乃天下人众所周知之事!,
你、你究竟是何人,缘何在此妖言惑众?!”
白术并未理会县令的喝问,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一张张或惊骇、或呆滞、或怒极的面孔。
他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讲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们所以为的‘太祖陛下’,作为开创盛世的圣主明君的同时,也是一个将此界亿万众生视为血食、将整片天地当作私人牧场的魔头。
三千五百年来,他凭借化身千万的神通,潜伏于人间每一个角落。
你们所见的太平秩序,不过是他为了更高效地牧养与收割而维持的虚假表象。
朝廷官吏、乡邻百姓,乃至你们身边至亲之人,皆可能是他的一滴血、一道化身。
他所行一切,只为汲取众生精血,滋养己身......”
话语如冰冷的尖刀一字一句插进了众人心中。
所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觉三观俱碎、五雷轰顶。
第255章 天下初定
一刻钟后。
北山县残存的百姓们仍然是惊魂未定。
忽然,县衙方向光芒大盛让他们心中不由得又是一紧。
许多人惴惴不安,惟恐再出现什么难以想象的变故。
旋即,只见一幅红尘万象流转的画卷自县衙上空升起,悬于天穹。
画卷灵光一闪,浩荡信息便如潮水般直接涌入所有人心神之中——
大幽太祖的真实面目、其化身血海、牧养众生的阴谋,以及如今伏诛的结局,皆被清晰道出。
信息末尾,只留下一系列的指令:各安其位,维持生计,秩序将重建。
满城百姓霎时间神色呆滞,恍如梦中。
这凭空塞入脑海的真相太过骇人听闻,几乎击碎了每个人对的全部认知。
众人怔立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纸人外丹却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流光飘然而去,直奔下一处县城。
大幽疆域辽阔,类似北山的县城成千上万,都需要去一一安抚、布置。
若动作稍慢,时日拖得久了各地恐生变乱,再要收拾便更费周章。
就这样,纸人外丹便这般一处接一处地奔波,流光掠过广袤山河。
每到一地,便布置红尘画卷凌空昭告,将大幽太祖的真相与伏诛的结局,化作信息洪流贯入百姓心神。
一地又一地的官吏士绅、黎民百姓,无不被这颠覆认知的真相冲击得心神剧震,恍惚间久久难言。
白术并不理会众人需要多久才能消化这个惊天大瓜。
他只在每一处县衙上空留下一幅红尘画卷作为枢纽,便飘然离去。
随后,当地的残余官吏与士绅便会通过画卷,接收到一系列清晰指令——
首要便是维持治安、安抚人心、恢复民生。
并与邻近府县联络,共同搭建起临时的地方协同框架。
凭借金丹境的遁速,纸人外丹仅耗费五日,便将江州全境数十县尽数走遍、初步安抚。
若还是道种境,这般广袤地域纵是日夜兼程恐怕也需要半年时间。
江州全域搞定之后纸人外丹毫不停歇,又化作一道流光朝着下一州的地界疾驰而去。
就这样经过一年的奔波,终至尾声。
纸人外丹将最后一幅红尘画卷悬于城池之上,也意味着覆盖整个大幽疆域的阵势彻底勾连成形。
无数画卷如星辰隐现于各州县上空,灵光流转间彼此呼应,结成一张无形而有序的网。
各地官吏、士绅、百姓皆可借画卷互通声息,传递政令民情。
以免因山河阻隔、驿路断绝而导致的消息闭塞。
而北境那条横亘数千里的防线也早已悄然瓦解。
无数官兵将士带着恍惚与茫然解甲归乡,成为重建各地秩序,恢复生产的一股重要力量。
一个新的秩序雏形已在晋陵郡土地上缓缓建立起来。
白术并没有仿效旧制去自立为君统御四方。
他无意坐上那个位置,也无意将众生再度纳入一个严密的牧养体系。
新的秩序之下,各地大抵上算是以府为单位的自治体系——
知府、县令、乡绅、残留的吏员与返乡的军士组成临时的“庶务堂”。
依据红尘画卷所传达的基本律令与生产调度、维持民生、裁决纠纷。
最重要的是要尽快恢复因六成人口骤然蒸发所造成的各行各业凋敝。
然而这并非散乱无章的割据。
所有州县又通过漫天悬浮的红尘画卷,在信息、物资与人员调配上联为一体,宛如一个松散却有机的联邦。
白术高居幕后,不直接治理万民。
他只调遣了成批纸人杂役前往接管朝廷原有的各类产业。
确保药园、灵田、牧场、矿山等生产设施均未停滞。
这些均是维系各地日常资源供应的根基所在。
与此同时,他也将大幽太祖当年推行的公学体系延续下来。
确保各地民众仍能接受免费启蒙教育,且人人有田的基本制度亦得到保留。
此外,大量仙道功法也被主动公开供天下人修习。
一时间,无数武者见到这些功法,几乎毫不迟疑地开始尝试转修。
只是身具灵根者终究是少数,无灵根者唯有踏入神意境方有资格真正兼修仙道。
幸而如今天下人口已锐减近六成,人均可获得的资源反而较以往宽裕许多。
以往朝廷的物资库存储备足以支撑各地顺利过渡,直至民生恢复到能够自给自足。
白术通过覆盖全域的红尘画卷网络维系着最基本的秩序,使人心不至于彻底崩乱。
做到这一步,在他看来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天下未来会走向何方、演变成何等模样,那就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一时间,在新得的秩序下,天下各地的民生也渐渐开始复苏。
街道集市上,行人不再脚步匆匆面带惶恐,恢复了基本的往来,只是人口骤减,不再如以往那般车水马龙。
货郎重新挑起了担子,铺面陆续开了门,虽不复往日的热闹鼎沸,但买卖交易的声音已零星响起。
田野间,农人驱赶着当地庶务堂发放的纸人杂役,在重新划分的田亩上播种。
朝廷粮仓中调拨的灵米种子被分发下去,青绿的秧苗在阳光下一天天舒展。
那些返乡的军士,大多被编入各地的庶务堂,成为了恢复各地民生产业的重要力量。
学堂的钟声也再次敲响,不仅是孩童上学,就连许多武者也来上学,主要是进行仙道启蒙蒙。
尽管先生的数量大减,但识文断字、修行基础的课程并未中断。
县衙前的告示牌上,新的政令通过悬于上方的红尘画卷实时显现,。
内容多是安抚人心、组织生产、分配物资,以及张贴各类急需人手的活计。
尽管失去了六成人口,许多家庭破碎,街巷空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