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一手顶多只能拖延一点时间。
可,仅仅拖延这点时间又能有什么用?
张遮不太清楚,但他明白,想来这些人是有后手的。
至于后手是什么?
张遮不知道。
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如何,这件事他都必须得管。
如此便够了。
心底里这般想着,张遮的心绪也就稳定了下来。
却在此时:
“咚咚咚!”房门被叩响。
一道沧桑的声音自门缝外挤入:“可是张遮张大人?”
“老身[灵婆],得了城隍爷之命,来送大人一样东西。”
灵婆?张遮眉头一跳。
正是那个一手推动“城隍娶妻”的神婆,所谓的城隍代言人?
她…来给自己送一样东西?
第11章 城隍托梦
“哐当——”
门明明是从内里拴着的。
但不知为何,偏生有一股阴风猛地从外将门刮开,吹得门扇哐当哐当好一阵作响。
张遮刚才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瞧见了一只绣着黑白牡丹的绣花鞋踏入房间。
视线缓缓上移:
一个穿着对襟黑布衫的老妪背着手迈入。
满脸皱纹横生勾错,活像被剥开的丑橘,却又涂着五彩斑斓的金石油彩,脑上簪一朵纸花,瞅着莫名渗人的紧。
“灵婆”朝着张遮一笑,眼尾就炸开了花,衬着朱紫色的晕染,透着股诡异:
“张大人,幸会了。”
“城隍大老爷刚才听说您来这临江县上任,立马就遣了老身来,为您备上一份贺礼…”
说完也不等张遮回话,直接从袖里抽出一根血红血红的线香,一挥枯槁老手便将之点燃。
袅袅黑气飘摇而起,呈一道道丝线朝上弥漫。
张遮本欲阻拦,可那烟气却自带一股奇香,轻轻嗅闻,便令他有了一股飘然欲仙的醉意。
香烟缭绕之间,
面前的环境也跟着变得模糊,无论是红木桌案,还是案上冒着热气的热茶,亦或者那穿着玄色对襟褂的老妪…都恍恍惚惚从眼前消失。
唯独只剩下幽深寂静的黑暗。
黑暗之内,一扇青铜铁门矗立,其上镌刻繁复花纹,有狰狞鬼神,亦有仙神宴饮…
正上书着[鬼门关]三字。
张遮心间骇然。
鬼门关?
连接阴阳两界的关隘,生魂入阴司前必须率先度过的屏障。
自己这是…死了?
否则,活人又岂能瞧得见鬼门关?
似是在印证他内心的想法,面前的鬼门关幽幽洞开,内里是好大一片阴气森然的阴司鬼域。
鬼门大敞,似是在等着他进入。
道路两侧的彼岸花瓣瓣开放,活像祭奠死人时铺路的纸钱。
这一刻,张遮心底里生出了好一股分外浓郁的恐惧意味。
死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
死亡,就意味着从世上消失,没了躯壳,没了灵魂,甚至就连存在过的痕迹,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一点点被抹去。
人在活着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其实都不算太深,
但当死亡真正降临时,那种掩藏在心底里最深处的恐惧才会彻底暴露。
张遮如今就是这样。
他从没感觉过,自己竟然会离死亡如此之近。
然而下一刻,
又有道威严身影从鬼门关中一步一步踏出,立在了张遮面前。
张遮看不清那人的脸。
只能看清楚他衣摆上由繁复金纹汇聚的圈边,能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香火气。
“张遮?”这威严身影开口了。
其声宛若洪钟大吕,震得四周空间都在跟着颤抖,两岸彼岸花花瓣也随着这声音不住抖动。
鬼神之威,无外乎如此。
鬼门关,彼岸花,突然出现的鬼神…
张遮大约猜到了眼前这身影的身份,强自稳了稳心神:“正是在下。”
“嗯…”那鬼神似乎对张遮的反应略有惊诧,不过也不是很在意,声音依旧低沉威严:
“吾乃此地城隍。”
“此番听闻你来这临江县任职,所以来看你一看。”
果然是了。
张遮眸子一闪,直着腰,不卑不亢,也没回话。
就听城隍接着道:“除此外,还有一事需同你讲讲。”
“城隍请说…但若是为了娶妻之事,却是不必提了。”张遮开口了,语气坚定,并没有因为对方城隍爷的身份而有任何变化。
被拉到了这鬼门关前,说不害怕那自然是假的。
怕是真的怕,但不能让步,也是真的不能让步。
这一步退了,为民请命的心思也就散了。
为民请命的心思散了,张遮这人儿,也就再没了立身的魂儿。
所以,不能退!
不光不能退,还得朝前迈!
张遮强忍住心底里倾泄而出的恐惧,竟抖着腿朝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的很大,以至于让那城隍都不由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一进一退,气势立马就颠了个倒儿。
张遮语调坚定,声音铿锵:
“在下不过区区一书生,顶了天也不过是个凡俗官员,比不得城隍爷有神道加持,受香火祭拜…但饶是在下,也都明白一个道理:受了百姓的恩惠,就该为百姓做些实事。”
“总不能一边享受着百姓供奉,一边还要强征百姓亲手养大的闺女,搜刮百姓的活命钱…这世间道理,向来不该如此!”
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
倒是叫那城隍爷都有些语塞。
片刻后语气里才裹上了森然寒意:
“倒是个硬骨头…”
“不过也只是个寿仅百年的俗世中人。”
“吾眼中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可看得到?”
“为官之道,无外乎顺应大世,和光同尘…这临江县内的其余官员都能同意城隍娶妻,都愿意与本君瓜分嫁妆钱,偏偏就你不愿?你与他们又有何不同?”
越发说着,这语气便显得越发愤怒。
因为知道自己是脏的,所以便希望这天下所有人所有事都是脏的。
一旦瞧见旁人是干净的,出淤泥而不染的,便会觉得扎眼,想将这人也给染得污脏,才能求个眼顺心安。
“吾也不与你谈些旁的,此来只是将利害关系同你说说。”
鬼门关前,
那城隍高大巍峨,声音低沉,气势滔天。
相映衬下,披着大红官袍的张遮反倒如蝼蚁似渺小,不过那抹红色官服却亮得刺目。
又听城隍接着讲来:
“城隍娶妻的嫁妆钱,吾分文未取,悉由你等县衙内官员瓜分…娶妻一次,你少说也能白得几百两银钱。”
“但你若不愿,非得来搅局,吾也不惧…”
“需知一地城隍,本就有勾魂夺寿之权柄…”
“如今阴都已乱,吾想要你三更死,你便听不到鸡鸣声…”
“便是如此,你可再想想清楚。”
这话落下,城隍那镌着金纹的衣摆逐渐消失。
面前由青铜浇筑的鬼门关与满地盛开的彼岸花也渐渐显得模糊。
张遮感觉自己的魂魄在朝后退,四面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后,又重回到房间中。
那在面上涂了油彩的老妪“灵婆”朝他一笑。
收起线香,冲张遮道了句告辞,便径直推开门离了开来。
空荡荡的房间里仅余下张遮一人。
桌案上的热茶还未凉透,依旧冒着丝褛蒸腾而起的白气。
张遮呆愣愣坐在桌前,双眼发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