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变化下来,便连弘出等僧,都有些看不懂趋势了,一时间面面相觑,竟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架势。
玄昙更是冷冷嘲讽道:“吾早就有言提醒,尔等偏要以常理度之,如今这一念所照出的真,可还入得诸位法眼?该是满意了吧?”
“唉!”玄悲禅师低叹一声,满面悲悯,却是一副无话可说的模样。
弘出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沉声道:“玄昙,此时非是问责之时,异象已生,愿力有异,远超预期。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疏导愿力,护持陈檀越周全,更要防范围观者受反噬,稳住金顶根基!”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决断:“不过,你说的不错,此等异象,却非我等所能完全掌控。速以金顶最高秘讯,禀报佛尊!请佛尊法旨定夺!”
玄昙冷笑道:“尔等坐视不利,居然要让佛尊出来扫平隐患,简直倒反天罡!”
弘出咬牙道:“吾等事后自然甘领惩罚!自去职位!但不可因此而废了正事,坏了大局!”
说完,他当即道:“晦明可在?陈檀越乃是你迎上山来的,你亦曾提及对他了解,这件事,便由你禀报佛尊!”说着,屈指一弹,就有一道金符飞出!
“遵法旨!”晦明自闻声面色一凛,躬身领命,将那金符一抓,当空一挥,整个人便化作一道金光,直朝天际飞去!
金顶之上,更高处的云层深处,却有一座中央莲台。
一尊面容枯槁、身形清瘦的老僧坐于其中。
晦明弟子所化的金光,穿越重重屏障、愿力海洋,最终化作一点金光,没入老僧耳中。
老僧的双眼缓缓掀开一线。
他没有看向金顶下方那沸腾的异象,目光穿透了时空,落向了某个更加渺远、更加难以测度的地方。
片刻的静默,仿佛时光在此凝固。
老僧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叹息,最终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嘴唇微动,却未有任何声音传出。
一道重若万钧的意志,悄然降下。
金顶之上,弘出、寂心、释广三人,几乎是同时身躯一震,旋即便知晓了整个过程。
佛尊知晓了,却不语,亦不阻。
三位执掌金顶权柄多年的高僧,面面相觑,尽数领悟过去。
“任凭其作为?”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弘出最终叹了口气,暗道,果然是佛心难测啊,接着低声道:“传令诸弟子各安本位,加固阵法,疏导愿力余波!一念照真,照见真如,此乃陈檀越之缘法,亦是金顶之缘法!一切……依律而行!”
声音回荡,压下了山中各处渐起的骚动与无数惊疑的目光。
哗啦!
这时,那池畔的光柱陡然坍缩!
吞噬了金顶无数愿力、佛门痕迹的混沌漩涡,在膨胀到极限的刹那,陡然向内一收!
“嗡——”
在陈清紫府深处,新生的四道元婴外景,正环绕着元婴本体,形成稳固而玄妙的循环,吞吐着海量精纯愿力!
每一缕愿力流经,都让外景更清晰一分,道韵更凝实一分!
“这愿力消耗……”内视己身,饶是陈清心性沉稳,此刻亦不免暗惊,“着实恐怖!”
四景初成,如雏鸟待哺,又似新铸的熔炉,急需薪柴稳固根基、催发潜能,金顶这“一念照真”引来的八宝莲池海会愿力,浩如烟海,精纯无比,正是最佳资粮。
可这吞噬的速度与数量,远超他预估!
短短数息,汇入他体内的愿力,若以灵髓、灵石计,怕是堪比一条中型灵脉百年的积蓄!且还在源源不绝的补充进来!
“金顶圣地,当真大气!”他心中不由感慨,“到底是大门大户,换做寻常宗门,见自家底蕴被这般鲸吞,怕是早已不顾颜面,强行中断大阵,甚至翻脸动手了。可这金顶,就是能坐得住,敞开了让自己吸!大气!”
不仅未阻,那笼罩池畔的净业莲花阵虽光芒黯淡、摇摇欲坠,却仍在勉力维系,疏导着涌来的愿力余波,防止失控,波及无辜。
这般气度与定力,无愧佛门中灵洲圣地之名!
便在他心念电转间,紫府的变化,已到了尾声!
那端坐于元婴中央,心中神已是蜕去了凡神之相,宛如佛陀轮廓,忽地一震!
环绕元婴的寂灭荒芜、空无长河、虚幻迷城、破灭雷矛,齐齐朝祂汇聚过去!
“轰!”
心中佛陀张口一吸!
寂灭外景化作一点灰芒,投入佛陀左眼,空无外景化作一条银线,没入佛陀右眼。
虚幻外景散作七彩光尘,萦绕佛陀周身,演化出众生相,似真似幻。破灭外景则凝成雷矛印记,烙于佛陀胸前,隐现间,有贯穿真实寂灭的锐意!
“咔……咔……”
碎裂声自心中佛陀内部传来。
仿佛有什么桎梏被打破,有什么本质在升华!
跟着,那模糊、带着几分雕琢痕迹的佛陀轮廓,骤然变得圆融、生动!
面如满月,目含慈悲,宝相庄严,脑后一轮由纯净愿力与寂灭道韵交织而成的光晕,无声浮现,缓缓旋转。
古老、威严、悲悯、空寂的意韵,自这尊“心中佛陀”身上散发出来!
便是在陈清的感知中,这似乎也已不再是观想凝聚的“心中神”,仿佛成了一尊真佛!
一尊独属于陈清的心中真佛!
“佛我合一,真如自现。”
冥冥中,一句偈语划过心田。
也就在这一瞬……
“哗——”
陈清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嗡!!!”
比之前“一念照真”光柱更加纯粹、更加浩大的金色佛光,自他双眸中迸射而出,冲天而起!
光芒所及,空气变得澄澈通透,狂暴愿力被抚平,龟裂的地面弥合,甚至有几株小草自石缝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芽、展叶!
一人睁眼,焕然新生!
陈清眼看着这些变化,无喜无悲,透露出一股大宁静、大自在、大慈悲的气度,双手自然合十于胸前。
他的身上,金光在皮下涌动,每一寸肌肤都流转着光泽,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由脂玉雕琢而成。
他仅仅只是在那里,便似成了天地的中心,法则的源头,一切光辉与祥瑞的归宿!
第454章 前据而后恭
“这、这是……”
净业莲花阵外,刚刚自天上落下、稳住身形的晦明僧人,第一个目睹此景,瞬间失语,瞳孔放大到极致!
他修行佛法逾两甲子,见过高僧大德无数,甚至曾随侍佛尊座下,聆听微言大义。可眼前这玄衣青年身上散发出的自然流露出的佛韵,纯粹、古老,竟让他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那感觉,仿佛他面对的是某尊自壁画中走出的古佛!
“阿弥陀佛……”弘出再次深吸一口气,方能勉强压下心湖中的惊涛骇浪,“一念照真,竟照出一尊……活佛?”
“其佛韵根源,寂灭空无,却又包罗他自身之道……这是……以自身为基,融汇万千!”寂心禅师枯瘦的面皮微微抽动,“若非佛国转生,便是成佛觉悟之姿!”
听得此言,旁边几位俱是身躯一震,眼中骇然与复杂交织。
佛门修行,最高追求莫过于,觉悟超脱。
只是古往今来,真正能踏出那一步、成就佛果者,寥寥无几,皆成传说。
“哗——”
听得此言者,难免惊哗!
这时!
远处人影一闪,伽蓝、普慈尊者、玄印僧人俱已至阵外,三人并肩而立,表情皆是凝重。
伽蓝头陀死死盯住池畔的陈清,半晌,才自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寂灭为骨,空无为髓,万法皆允!错不了,与古窟残痕所载,一般无二!”
普慈尊者先是缓缓闭目,复又睁开,眼底尽是复杂之色:“老衲本以为,纵是真佛转世,也需历经尘劫,渐次苏醒,未曾想,这位竟有如此机缘,能得功德池愿力之助!”
玄印僧人眼中精光暴闪,既有骇然,更有浓烈的探究欲:“抹不去的因果,斩不断的根源!难怪,难怪伽蓝你之前那般失态!这位,莫非当真是正主儿之一?”
就在三人心潮剧烈翻腾,四周哗然未绝之际——
“嗡……”
数道宏大意志,自金顶更高处,自那些悬浮的巍峨金色莲台方向,延伸而来!
不少人顿感浑身一沉,受凛然之势压迫!
不过,这些意志并未过多停留探查,而是在掠过陈清所在之处时,微微一顿,如同隔空致意,旋即收敛远去。
“是已明司职的真君!”有见识广博之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受红尘限制更重,等闲不会显化意志于人前,现在竟对这位隔空行礼?”
真正的法相大能,屹立于世间巅峰的存在,其意志举动,本就是一种风向标。
这几道意志的隔空致意,虽只一瞬,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一时间,池畔内外,无论僧俗,无论此前心思如何,望向那道玄衣身影的目光,皆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敬畏之色。
几乎同一时刻,南麓正有二人立于竹影下,正是先前于琉璃阁中品评天下、自视甚高的星河与青寰道人。
此刻,二人遥遥望着冲霄金光,哪里还有之前的从容与俯瞰之态?
星河摇动的折扇僵在半空,嘴唇翕动,半晌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青寰道人手中多了一面青色小镜,镜面光华流转,始终无法稳定下来!
突然!
“噗!”他闷哼一声,连忙将小镜收起,脸色难看至极。
“反噬?”星河见状,悚然一惊。
青寰道人拭去嘴角血迹,低语道:“瀚海玄鉴根本照不出他的根脚源头,只看到一片混沌佛光,强行推演,便是这般下场。”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星河,自嘲道:“如今看来,你我的圆满传承,跟这位比起来,却也显得单薄了!一念照真,几乎照出个佛陀临凡!”
星河一收折扇,恨恨道:“结交!必须结交!必须尽力拉拢!青寰兄,这东海世子现在显露的,恐怕还只是冰山一角!未来……不,或许就在这龙华法会上,他便能搅动风云!”
青寰道人重重点头,也无犹豫之色:“不错,你我之前的想法,太过狂妄,小看了天下英雄!待他异象平息,法会间隙,你我需寻个合适时机,备上重礼,诚恳拜会,即便不能深交,也绝不可为敌!”
几乎同时,金顶山另一侧,专供仙朝贵宾暂居的“紫气东来苑”内。
十三皇子徐珍与二十一皇子徐璟,同样在凭栏远眺,面色变幻,惊疑不定。
好一会,徐璟才小声道:“十三哥,这一念照真,能引动整个金顶共鸣?岂是人力可为?”
徐珍面色阴沉,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好一会,他深吸一口气,道:“不管他什么来头,你我都无需太过担忧,可先……”徐珍话未说完。
“殿下!急报!”
一名心腹侍卫疾掠入院,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呈上一枚传讯玉符。
“东海急报!十九殿下率领的镇海军东路主力,于磐石岛外……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