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才处理得体,既全了礼数,又未堕师门威严,此刻听得师父传音,心中稍定。
“应对尚可。”陈清赞许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我今日有事要问你,你可知道那北离皇室,是何姓氏?”
白少游虽觉此问突兀,却不敢怠慢,于识海中迅速回禀:“回师父,据弟子所知,北离皇族正统以离姓为主,但还有一条支脉,为慕容氏,甚至曾有两任北离帝王以此氏登基!”
“哦?”陈清奇道:“怎的还有姓氏分别?”
白少游遂答:“传闻几千年前北离先族曾遭大劫,其族中子弟为避祸,有分散隐姓之举,或沿用母族姓氏,或以祖上名号为姓,故而支系繁杂。”
陈清随即又问:“那其分支中,可有陈姓者?”
陈姓?
白少游微微一愣,思索片刻,谨慎回道:“倒是不曾听闻,不过弟子于此道所知亦不算精深,但可立即传讯家中,令他们详查北离宗谱秘闻,尽快将相关卷宗呈送师父。”
“可。”陈清随即传来一个字。
白少游稍稍放心,随后正欲再请示是否需师父出关一见两位贵人,那缕神念却已是退的干净。
感受到识海中的联系已断,白少游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苦笑一声。
“师父他当真是我行我素!也罢,潜心修行总好过汲汲营营,这些迎来送往的琐事,我这做弟子的多担待些便是,若非师父如此醉心修行,又焉能有如今的成就?让那南北两朝的亲王、郡王,都甘心在此等待!”
一念至此,他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起从容笑意,继续周旋于各方宾客之间,只是在心底,他已将对北离陈姓的探查,列为了紧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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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阳宫……慕容氏……”
陈清收回神念后,低头沉思。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北离皇族当时与仙朝时的离阳宫一脉相承,而那慕容氏,更让他想起慕容谷和慕容芷晴。
一时间,竟生出几分感悟。
“因果纠缠,如丝如缕。如此看来,方才那‘陈’字一闪而过的异象,绝非偶然,这冥冥之感,十有八九与我在仙朝梦中的所作所为有关,因过去之行,搅动了现世的某些脉络。”
顺带着,他想起击破那赤霄观几人时,心底泛起的感应,不过,陈清并未急于探究,他当下首要之事,仍是把持自身之变,同时探寻半枚道果。
于是,他将两封拜帖置于一旁,心神沉入刚从残卷阁所得之信息。
“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露面,必被卷入南北之争的漩涡,再无宁日,不如以静制动,待其自显。”
在他的心底识海,正有几枚玉简悬浮。
这是他将自残卷阁所知之事,凝结于心底,化作这般模样,方便探查与控制,防止一不小心瞧见了超出境界的内容,被天道法则抹去记忆。
因为,此番他为了研究自身的类尊法相之变,从于印那问询了几部失了道途传承的法相法门!
一部《九转雷霄法相图》,阐述雷霆法相九重变化之妙,可惜最后三转已失,只余推演残篇。
一部《寂灭菩提金身》,专修佛门寂灭法相,却因核心经文遗失,断了前路。
还有一部《万化归流真解》,包罗万象,欲熔万法于一炉,创不世法相,终究流于空想,无人练成。
按说,这等涉及法相的法门,在过去时代都是不传之秘,足以作为镇压道统宗门的根本真解!即便历经沧海变迁,如今道途断绝,字里行间中往往也藏有秘辛,通过正经途径,极难获得,不过那残卷阁的于印却百无禁忌,只要陈清敢问,他就敢给!
只是陈清研究了好一会,不由感慨:“法相之路,艰难晦涩,这些功法虽残缺,但可助我印证自身寂灭雷尊之道,只是一时间,还是难以参透,还需循序渐进,或往仙朝时代,借助当时的条件来印证。”
他在现世,毕竟是小宗掌门,即便和几方势力有着关联,但只要不诚心加入,能得的助力终究有限,反而在梦中他如今有着许多助力,可以借用。
于是,陈清也不纠结,收拢神念后,转而关注起此番残卷阁得来的另外信息——
仙朝末年北寒洲百族势力与玄水宫的情报。
据载,此宫位于北寒洲极深处,统御百族,势力盘根错节,甚至在仙朝末年,其影响力已悄然渗透其中,当年拜访李清的使者“沧波”,在玉简中被标注为“玄水宫巡察使”,位高权重,后续出现在几次重大事件中,俨然最终成了玄水宫的一方大佬!
同样,这残卷阁的记载中,也明确说了,玄水宫有染指中洲之意,因此历代都有记录中洲人杰、事件的行为,事无巨细,皆有记载。
甚至,于印听得陈清之问后,都有意去寻找玄水宫的藏书遗址。
“看来,欲查仇敌,玄水宫是个可选之项。”
当然,此番他神念传达残卷阁,一样也需用情报作为交换,好在,此番正好撞在了陈清的擅长领域——
于印欲知仙朝末年佛门势力分布。
陈清于是将在枯禅寺、莲花法境、西漠金顶乃至玄昙、妙谛古佛等见闻稍稍透露。
于印听罢,抚掌赞叹,然后在问询言谈中,却也透露了不少情报,让陈清捕捉。
原来当时佛门并非铁板一块,西漠金顶代表古法正统,莲花法境等则是新兴派系,彼此倾轧,更有一些传承,如“大轮寺”、“小须弥山”等,游离于主流之外,行踪诡秘。
“如此说来,那寒月寺背后的月轮禅寺,其实有专司监控中洲,吸纳佛缘之辈的职权……”
情报互换,各取所需。
陈清得了法相残篇与百族秘辛,于印补全了佛门拼图。
不过,在神念离去前,陈清倒还是提及了上次还未达成的交换约定,那传闻中,自酒爵中走出的仙人……”
但于印似有思量,只道此事不急,待陈清闲暇,再探不迟。
“这于印倒是个妙人……”
收敛心神,陈清指诀一引,那《九转雷霄法相图》中记述的雷纹在体内浮现,与紫府中寂灭雷尊法相隐隐共鸣。
丝丝缕缕的感悟涌上心头,让他对自身法相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外物纷扰,皆是虚妄。唯有自身道行,方是根本。”
他闭上双目,气息渐与山峦相合,与雷霆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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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中仙朝,临泽城。
静室之内,陈清缓缓睁开双眼。
他在现世潜修半年,那新得的三部玄功精要已被他记住,就等着在这梦中好生验证一番。
不过,陈清刚起身,发出动静,门外便传来个恭敬的声音——
“少主,您醒了?”
却是莽首拓守候在外。
“嗯。”陈清推门而出,“可有事发生?”
莽首拓当即就道:“少主,您闭关这半日,那徐承嗣倒是识相,已交代清楚,咱们的人已将符光侯府秘藏的典籍运至临泽城……”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那东海侯府的另外议员大将石现快步而来,未及行礼便沉声禀报:“世子!大事不好!仙朝已发文书,以‘袭杀亲王、毁坏重地、劫掠宗室’三重罪名,定您为甲等要犯!巡天司北提司亲率风火雷煞四部精锐,并一支禁军供奉随行,正朝临泽城扑来!据可靠线报,最多三日,必到城下!”
这时,同样得了消息的赵青简亦匆匆而来,听得此言,立刻补充道:“师叔,此番阵仗远非昔日可比。巡天司北提司、司空朔成名已久,四部精锐更擅合击阵法,据说曾困杀过元婴巅峰!那支禁军供奉中,亦不乏元婴大修……临泽城,守不住!”
陈清神色不变,仿佛早有预料,只是问道:“徐承嗣运来的典籍在何处?
石现一愣,没想到陈清此刻还关心这个,但仍快速回答:“均在城内秘库,由破浪卫看守。”
“带上。”陈清言简意赅,“石现,你之前提及的挪移阵,准备得如何?”
石现精神一振,立刻道:“回世子,已准备妥当!此阵乃君侯早年布下的暗棋,直通东海!只是启动需耗费海量灵髓,且波动极大,一旦启用,必被仙朝监测到大致方位……”
“无妨。”陈清打断他,“即刻启动,前往东海。”
“是!”石现抱拳领命,也不拖泥带水,“末将这便去安排!”
第352章 醉翁之意……
临泽城西,有座古祭坛。
石现安排的转移之地,正在此处,他已有路引,只需要借助现有的挪移阵,便可带人离开。
不过,陈清一行人刚到坛下,便有数人自暗处转出。
为首的是个皂衣老者,他看了一眼陈清,目光一转,又在赵破军、石现等人身上顿了顿,然后道:“挪移重地,闲杂止步。”
石现踏前一步,将一枚刻有浪涛纹路的铁令亮出,道:“东海侯府,借道归藩,先前应该已与这里说好了。”
老者盯着那铁令看了几息,又抬眼看了看陈清,竟未再多问,只侧身让开一步,哑声道:“规矩你们懂,灵髓自备,后果自负。”
他身后几名守卫面面相觑,似有疑虑,但见老者已然放行,也只得按下不言。
赵破军毫不耽搁,挥手令麾下精锐将几块灵髓填入祭坛四周凹槽。
莽首拓则护在陈清身侧,虎目圆睁,警惕四周。
赵青简与胡月紧随其后,神情紧张。
“嗡——”
灵髓投入,祭坛上的符文次第亮起,青光流转,构成一座繁复阵图。
那半空之中空间开始扭曲,发出低沉的嗡鸣。
最后,一道光柱成型,直插云霄!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隐隐的破空之声,更有几道强横气息急速逼近!
“快!”石现回头看了一眼,便出言催促。
陈清立于阵眼,他回首望了一眼临泽城方向,然后收回目光,一步踏入光柱之中。
赵破军、莽首拓等人紧随其后,而后,众人的身影在强光中迅速模糊。
光芒骤敛,古祭坛上已空无一人,只余灵气散逸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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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之下,那皂衣老者看着空空如也的祭坛,耷拉下眼皮,如同入定。
不多时,有一人连滚带爬地从祭坛后方窜出,正是徐承嗣。
他发髻散乱,衣衫沾染尘土,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自语:“总算是……出来了!那煞星可算走了!”
注意到祭坛周围的几人,徐承嗣一愣,随即整了整衣袍,努力想摆出几分侯爵气度,可惜惊魂未定,显得有些滑稽。
正好在此时,有数道流光落地,显出身形。
为首者身着玄黑重甲,气息彪悍,正是巡天司的风部统领。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徐承嗣,然后张口问道:“符光侯?你不是被那逆犯陈丘掳去了吗?”
徐承嗣心头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他清了清嗓子,负手沉声道:“本侯略施小计,虚与委蛇,趁其不备,已然脱身出来。”
风部统领眉头微皱,没理会他的自夸,直接追问:“陈丘何在?”
“走了,”徐承嗣朝祭坛努了努嘴,“你等既来了此处,便该猜出,他们那群人已借助此阵,往东海去了。依本侯看,此人神通诡异,青王尚且饮恨,诸位没能碰上他,其实是好事。”
说话间,他言语中竟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对陈清的敬畏之色。
风部统领闻言,脸上却无意外之色,反而与身后一名作谋士打扮的文士对视一眼,嘴角一弯,露出冷笑。
徐承嗣察言观色,心中一动,脱口道:“难道……这都在尔等算计之中?”
风部统领瞥了他一眼,语气漠然道:“面对天罗地网,他能做的选择不多,隐星宗山门路远,佛门因果牵扯,唯有东海,是其父根基所在,乃是最佳选择。”
顿了顿,他望向东海方向,意味深长地道:“但东海本身,就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