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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桥彼端,广寒宫阙,寒玉坪。
冰晶铺就的广场上,寒气涌动。
两名广寒女修并肩而立,皆是白衣如雪,气质却迥异。
左侧女修身量高挑,面容清冷,眸光锐利,乃是负责迎候的执事云漱真人。
她正抬手托着一枚传讯玉符,出言道:“消息确凿,林锋等十七人联手,被那寂明道人一招所破,无人能接其一剑。此人绝非浪得虚名,下手分寸拿捏极准,却又狠辣果决,阴神境界,或无敌手。传令下去,凡我广寒弟子,若无要事,不得滋扰生事,更不可轻邀斗法。”
“师姐所言极是。”右侧女修霁月真人眉眼稍显柔和,闻言颔首:“此等行事,确实显露手段,我倒是真有些好奇,这位剑斩金丹的东域奇人是何等风采。”
两女后方,聚集了不少年轻弟子,听了这传令,很多人都转头看向一人。
此人身着玄冰劲装,眉宇间英气逼人,乃是广寒宫阙这一代的斗法第一人,凌婉。
她第二境时便遭遇过一头暴走的阴神圆满冰螭,凭一手出神入化的“碎空冰遁”和“月阴指”,生生周旋三日,最终逃脱,震动北地。
如今凌婉已晋阴神中期,战绩更盛,数次正面击败阴神圆满的宗门宿老,此时,听闻陈清事迹,她非但无惧,眼中反而燃起灼灼战意。
霁月真人见状,低声提醒:“凌婉师侄,那寂明手段非比寻常,爆发之威可伤金丹,况且他此来关乎宗门大计,莫要节外生枝。”
凌婉目光如电:“正因如此,才更想亲眼见识!看看此人究竟有何等手段,能令金丹喋血!”
霁月真人无奈摇头:“当日亲历者,日轮门主初醒陨落,东海碧水阁、玄岛两位长老亦在混战中身死道消,具体为何,已无从考究。”
“呵呵,倒也不尽然。”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月白流云袍、头戴星冠的老者飘然而至,乃是月华府长老靛衡子。
他身侧跟着一名冷峻青年,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是那月华府年轻一代的翘楚,冷澈。
靛衡子捋着长须,目光扫过凌婉,笑道:“老朽在东海有故旧,拼凑了些零碎消息,所以这件事,倒也并非全无线索。”
霁月真人一见,就道:“靛衡道长怎的来了?”
“自然要来,那纯阳道途花落谁家,尚未可知。”靛衡子笑道:“隐星宗那位若真是个惊世之才,能推陈出新,咱们与之传法,等于是借着咱们的道途,另开新枝!可就未必能起到滋养道途、维持道统的作用了。”
此言一出,霁月真人面色微变。
凌婉则问:“前辈知晓日轮岛一战的细节?可是与传闻相符?”
靛衡子笑道:“传闻多少是有些夸大的,日轮门崩时,隐星宗的守拙、烈阳、寒镜、幻云四位金丹皆在左近,想来是在旁牵制甚至暗中援手,才使寂明道人以阴神修为斩杀一位成名已久的金丹真人,呵呵。”
说到这,他看着凌婉,话锋一转:“贤侄女,你亦是斗法之道的翘楚,当知境界之差,绝非技巧所能轻易逾越,大道根本,在于境界与感悟。”他指向身旁的冷澈,“如我这徒儿,入道三十载就破境阴神,近日更于月华潮汐中领悟‘幽冥凝光’之妙,方是堂皇正途。”
“靛衡老儿,你说了半天,不过是变着法儿贬低他人,好抬举自家弟子罢了!”这时,一个略带讥诮的女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玄黑色宫装、气质冷冽的美妇踏空而来。
太阴教长老幽婵。
她身后跟着一名少女,此女看着约二八年华,面容清丽绝伦,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幽婵毫不客气地道:“寂明道人能闯下偌大名头,自有过人之处!贬低他,是怕显得你家弟子愚钝?便是他真能另开新枝,说明能证道玄妙,那只要修行过咱们的道途功法,便足以维持道途之韵,不使之在天地侵蚀中衰退。”
靛衡子脸色微沉:“幽婵道友,老夫只是就事论事,阐述可能!”
就在这时。
嗡!
冰魄虹桥的幽蓝门户骤然光华大盛,空间涟漪剧烈震荡!
“来了!”云漱真人神色一肃。
两道身影自光门中踏出,正是寒镜真人与陈清。
然而,陈清脚步甫一落地,便径直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周身气息与外界隔绝,陷入一种奇妙的空冥之境。
那尚未完全闭合的虹桥门户中,竟有点点幽蓝星屑向他周身汇聚!
寒镜真人一步横移,恰好挡在陈清身前,宽大的冰纹道袍无风自动,凛冽而磅礴的护持之意弥漫开来,将周围探究、审视乃至挑衅的目光尽数隔断。
“诸位道友,请稍待。我家师弟于长虹穿梭之际,心有所感,偶得太虚玄机,此刻正值参悟关窍,不便打扰。”
什么情况?
这就要参悟了?
坐个虹桥你都能有感悟?
寒玉坪上,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惊疑不定。
幽蓝星屑,自缓缓闭合的虹桥门户中逸散,朝着盘膝而坐的陈清周身汇聚而去!
“太虚灵光竟在主动汇聚!”云漱真人袖中手指下意识地掐算了一下。
靛衡子脸上的从容消失了。
幽婵长老眸中异彩连连,盯着被幽蓝星辉包裹的身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目光灼灼的少女,低语:“先静观其变。”
陈清对外界喧嚣恍若未闻。
他的心神沉浸于《太虚感应篇》的玄奥经文之中,泥丸宫中如来符金辉流转,将悟性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晦涩难明的空间真意,在虹桥穿梭的亲身经历下,逐渐在陈清心中展露玄妙!
其周身空间,开始出现细微的、肉眼可见的涟漪扭曲,仿佛他盘坐之处,自成一方小小的、不稳定的界域!
“引灵入体!”霁月真人凝神观望,“看来是真要参悟出了什么!”
“嗡!”
汇聚而来的太虚灵光陡然一震,光芒尽敛!
一枚形如幽蓝冰晶、内蕴细微星点的奇异符箓,赫然悬于陈清眉心之前!
符箓成型的刹那,轻盈、通透之感弥漫开来,陈清身周的空间都变得“柔软”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似有幽蓝星河流转,深邃无垠。
抬手一招,幽蓝符箓便如倦鸟归林,没入眉心,隐没不见。
“呼——”
陈清长身而起,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对着寒镜真人微一颔首:“有劳师兄护持。”随即扫过坪上众人,拱手道:“贫道寂明,见过诸位道友。”
坪上众人态度悄然转变,皆收敛几分,转为客气,各自报上家门,一副欢迎模样。
那靛衡子更道:“寂明道友好悟性,能从这冰魄虹桥中有所感悟,一看便是修行奇才,正合我月华府的‘寒月’道途,不如这便与老夫同往?”
太阴教的幽婵亦道:“不错,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吾太阴教的‘太阴幽冥’道途,想要修行,首重悟性,与道友颇为相合。”
太阴教?
陈清心中微动,随即疑惑。
这几位有些过于热情,他本是借功参悟,就似走读生一样,天资再高,修行再好,对这些宗门理应没有影响,为何看出自己悟性过人后,他们会这般热切?
想着想着,陈清尚未开口,寒镜真人已走上前来。
“诸位道友盛情,贫道代师弟先行谢过。”他从容开口,“道途契合与否,关乎根本,岂能草率?此事,容我师弟体悟完此番所得,再行斟酌不迟。”
说着,他目光一扫,问道:“玄阴、两仪两宗的道友没来吗?”
靛衡子笑着地接口:“玄阴宗传承久远,底蕴深厚,门中自有妙法,对大日真炎的兴趣,恐怕也就那么回事。至于两仪宗嘛,阴阳轮转是其根本,所求者不过锦上添花,自然不如我等热切,也就是吾等看在过往交情上,会卖些情面,所以……”
这时,那云漱真人走上前来,打断其道:“寂明道友长途跋涉,又于虹桥之上顿悟玄机,确需静心梳理,此刻谈法论道,恐非良机。我宗已备下静室,两位道友不妨先行休憩,至于交换真解之事,待寂明道友功行圆满,再行分说。”
她语气平淡,却将靛衡子的挑拨之言压了下去。
寒镜真人颔首:“也好。”
“既如此,那待两位休憩之后,再说其他。”幽婵冲着二人行礼后,带着那沉静的少女转身离去,那少女走时,多看了陈清两眼。
那凌婉还待上来说话,却被霁月真人拉住,后者对寒镜真人道:“道友,且去休息。”
于是,师兄弟两人便在云漱真人引路下,架起遁光,入了广寒宫阙的宫门。
此宗并未以楼阁而建,而是立于冰川之中,入口处宛如巨大冰窟,有道道遁光在其中穿梭。
靛衡子看着他们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待众人离去后,他转身对身旁的冷澈道:“徒儿,那寂明道人比不上你,他在虹桥中有所感悟,焉知不是提前准备,压着心绪,特意在这时展现,抬高自身?”
顿了顿,他又道:“为师方才与他客气,是因寒月道途许久无人成就金丹,想着此人若有些本事,可作为道途滋养,不使位格衰退。关键还是那大日真炎的道途,于你大有裨益!莫说金丹有望,就是更上一层,也不是不可能的!”
沉默许久的冷澈淡淡开口:“师父何必与弟子解释,我此来,只为纯阳道途,什么寂明道人,悟性再高,也是凡俗根骨,如何与我这等手掌伴生之宝的道子相提并论?吾之对手,乃是昨日之吾!”
说话间,他眼底红芒滋生!
“好气魄!”靛衡子抚掌而笑,“不愧是吾之弟子!”
第113章 道途【第二更】
“呼——”
陈清甫一进入广寒冰窟,便有凉风拂面,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头顶,是高达百丈的冰穹,光滑如镜,脚下,是万载玄冰自然凝结而成的大道,宽阔平坦,光可鉴人,浑然一体,毫无斧凿痕迹。
寒气弥漫,却不刺骨,反带着一种温润感,吸纳入体,顿觉神思清明,杂念尽消。
“此地乃北冥地脉寒眼所在,万载玄冰自然成窟。”云漱真人语气冰冷:“我广寒宫阙先辈,非是建造,而是顺应这天地造化,以法力梳理寒脉,点化灵机,成此冰魄洞天。”
寒镜真人微微颔首,对陈清低语:“师弟,此地冰魄灵气精纯无比,于你的玄阴之体大有好处。”
云漱真人又道:“前方的‘凝冰居’、“蕴冰居”便是二位居所,皆有灵脉滋润,若有所需,只需触动传讯符即可。”
说话间,前方豁然开朗,两座小巧的冰晶门户相对而立。
云漱真人还待再说,忽然神色微动,跟着道:“道友,你等先去休养,我有事需去处置。”
“道友请便。”寒镜真人谢过云漱,待其离去,便对陈清道:“师弟,此地甚好,正合你梳理感悟。”
顿了顿,他又道:“方才靛衡老儿言语刻薄,你不必介怀,月华府近年在北地声势渐起,难免肆意。其实玄阴、两仪两家的道统,传承甚久,底蕴深厚,本是首选,结果却没来。”
他微微叹息,又道:“待为兄到时再与他们联络一二,除此之外,广寒宫阙的传承亦是精妙,只是有所成者多为女子,至于其他两家,皆是最近几千年成型的道途,根基不深。”
“师兄不必这般费心,该是哪家道途,顺其自然,也无不可。”陈清微微点头,然后道:“说起来,这广寒宫阙底蕴颇深,一路行来,光是金丹真人便见了三个。”
寒镜真人就道:“同为上宗,自有其气象,且此地与我隐星宗渊源颇深,我这一脉的‘玄冥冰魄道’,便是过去一位门中祖师,观广寒宫阙寒霜仙子所留手札,结合自身感悟所创!”
“寒霜仙子?”陈清心中一动,这个名字听着耳熟,细细一想,那李本计临死前似乎曾提过这个名号!
“正是。”寒镜真人语气带着敬仰,“寒霜仙子乃广寒宫阙的前辈祖师,一身玄功通天彻地,可惜后来不知所踪,只留下些玄奥手札。她在时,对吾宗多有照料,我宗前辈得其遗泽,方有今日道途。”
陈清点点头,随后又问起心中疑惑:“师兄,我看那靛衡子等道友,对我修行其宗门真解一事,颇有几分热切。按理说,道途真解乃立宗根本,借予外人修行,纵有约定在前,终归是授人以柄,存了泄露之险。他们何以至此?”
寒镜真人闻言,就道:“也好,正好说予你听。”
他并指如刀,在两人之间光滑如镜的冰面上一划。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寒气射出,并未破坏冰面,反在其上凝结、蔓延,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向上攀升的冰晶路径。
路径两侧,寒气氤氲。
“师弟,你可知‘道途’并非死物?”
陈清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