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明显有一种十分相近的气质,冷不丁打眼一瞧,还以为是官宦人家回门省亲的少爷、少奶奶。
“月港比起以前变了很多。”
阿绡有些怀念地感慨了一句,却让人莫名觉得她口中这个“以前”恐怕远不止三五年那么简单。
王澄奇怪地看了这位宴夫人的庙祝一眼。
只可惜,【奇货可居】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当初只有采珠女阿绡的名字,现在也只是变成了采珠女云绡。
就连这名字都是人家姑娘主动告诉他的。
“阿绡是七品,我也是七品,也没有看到她身上有符应镇物的宝光,【奇货可居】怎么还是失灵?
总感觉她身上的秘密不在我之下。”
王澄顺着阿绡的目光环视一圈,发现比起年前他离开时,月港明显萧条了不少,只有祭祀业务意外繁盛。
天都已经擦黑了,还有游神队伍没有散场,空气里都弥漫着有些呛人的香火味道。
码头上还有几个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实际上却是负责给士绅派盯梢的力工,在钱眼观瞧下全都无所遁形。
现在的王澄早就今非昔比,只要不是八大船头级的中三品职官亲自出手,都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我们走吧。”
一行人刚要走进港内,云绡突然抬头看天,柳眉微蹙。
王澄也发现随身携带的“法钱印钞机”【匠班银】微微震动了一下,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十分渴求的东西。
等他想要取出这件镇物检查的时候,异动已然消失。
便暂时把它放到了一边,等没人的时候再自己研究。
扭头让张文先带着阿绡去自己在凤麟斋的小院安置,他自己则准备先上宝山烽堠,拜见天天晚上都在这里值夜的师父沈雨亭。
阿绡淡淡颔首:
“只要有个能借住栖身的地方就可以。
富贵,你尽管去忙,这几天我会去拜访天妃一脉各位属神地祇的庙宇。
那个韩家的贵人选择在月港动手,就是选错了战场。”
“好,阿绡姐,这次师父已经下令让月港山海会全力配合你,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尽管跟我说。”
双方分别后,王澄独自一人爬上了宝山烽堠。
烽堠顶端的灯室已经亮起,得【位向守护尊神】神力加持的明亮光芒照透渐渐暗淡下来的十几里夜幕,为夜间往来的船只指引航路。
旁边的小庙里香火缭绕,身形枯槁的老者端坐在一张官帽椅上。
一个个来自山海会管事的声音,以香火为媒在这里接连响起:
“堂官,【邪祟·血肉裁缝】出现在城西槐花巷,一对摆馄饨摊的夫妻被针线缝在了一起。”
“堂官,【邪祟·饿死鬼】出现在城北响水桥,它的体型超过一丈,已经吃掉了六只羊还有跟着的羊倌,现在还在吃...
刚刚连丹鼎道士炼的霹雳子都被它给吃掉了。”
“堂官,【邪祟·磕头借寿】出现在了城南码头附近,附身在张老爷身上,那些张家后辈子孙被他一磕就死...”
王澄进来的时候,沈雨亭没空闲招呼他这个得意弟子,摆摆手让他先在旁边等一等。
而奇货可居却已经先一步在老头儿的身上扫过。
这一次没有像看阿绡一样出现意外。
大概是授箓列班境界达到七品,境界提升的关系,王澄看到的信息比起原来果然又多了一部分:
【...沈雨亭,财神沈家当代家主。
沈家号称:八百火牛耕夜月,三千美女笑春风。
传说在前朝云蒙帝国时和大昭初年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下首富,以符应镇物“聚宝盆”名扬天下...】

“财神沈家?!
师父来头竟然这么大。”
王澄心中地震,无意间看到这等隐秘之后,差点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财神沈家大名鼎鼎,整个大昭王朝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比采水王家的名气还要大得多。
关键人物【活财神】沈万三是近三百年公认的第一大财主,人间最强【朝奉郎】。
只可惜,这个世界的规则是:你最能打别人都会怕你,你最有钱别人却都会惦记你。
活财神沈万三早年间行事不密,泄露了至宝的根底,以至于怀璧其罪。
手中一只“一国之宝”级的符应镇物【聚宝盆】,不知道惹出了多少风雨。
在大昭建国之前就已经意外身亡。
尽管死后得《二十四节律》加封【活财神】,成为江南地区的水班民间信俗。
但财神沈家依旧不免家道中落,突然某一天和聚宝盆一起消失地无影无踪,让觊觎他家泼天财富的大老爷们扑了一个空。
王澄心头恍然:
“既然师父成了山海会的【直岁堂官】,那当年他的祖上很可能跟我们王家先祖一样,都随同宝船舟师出海,最后滞留在了海外。
如今回到月港,还是这样一幅四十多岁就苍老到行将就木的样子,恐怕还是因为怀璧其罪。”
第七十四章 传法:过洋牵星术,五帝金钱剑!
“怪不得所有人都只称呼师父沈老,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名字沈雨亭。
财神沈家没有换姓,却一直都在躲避仇家。
要是师父的身份暴露出去,恐怕立刻就会在东南沿海乃至是整个大昭都引起轩然大波。
声势甚至还要在我这个靖海王世子暴露之上。
毕竟真正惦记我的只有那个修成了【龙胤】的贵人、蒲寿英他们这帮打手爪牙,还有东海上的五峰旗内鬼、野心家。
惦记着财神沈家泼天富贵的可是数都数不清!”
要是别人知道了这个消息,恐怕立刻就会被无可遏制的贪欲吞没。
毕竟选择保守秘密就是跟财神沈家共同承担风险,有可能跟着一起粉身碎骨,如果站在对立面则截然不同。
就算不敢直接对一位直岁堂官动脑筋,单单出卖这条情报也能获得天大的回报。
王澄到底是吃过用过好东西的,完全没有任何觊觎师父家宝贝的想法,反而深深松了一口气。
“这下就算我的身份暴露,也不用担心会让师父夹在黑白两道中间左右为难,辜负一段美好的师徒之情。
他这个夹在黑、白、灰三道中间的沈家家主更难。
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组一个组合,就叫‘复仇者联盟’?”
王澄重新恢复了平常心,甚至因为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还有心情开起玩笑。
殊不知。
沈雨亭以前跟他说过的“眼光很好”的话从来不是吹牛。
东躲西藏多年,早就将朝奉郎得自春分第二候“雷乃发声”的绝活【听雷】练到了极致,能听到人、动物、甚至是死物的一部分强烈心声。
尤其是在境界占优的情况下,当面任何一丝细微的恶意都会被他轻易捕捉,然后发起雷霆反制。
王澄经受住了贪欲的考验,沈雨亭自然没有发现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之一已经在无意间暴露在了弟子的眼前。
继续对山海会的管事们指挥若定:
“血肉裁缝的禁忌:缝上线后只要半个时辰就会永远长到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让荣昌祥裁缝铺的【二皮匠】邢掌柜去支援城西槐花巷,你们全都配合他。”
“饿死鬼的禁忌是越饿越强,土石铜铁什么都吃,吃饱之前大多数攻击都没有效果。
你们找义庄的【阴厨子】卞师傅去给它做一桌死人饭,能送走就送走,要是送不走,等它吃饱了再用饱和霹雳子围杀之。”
“磕头借寿来自民俗,长辈给后辈磕头,地位高者给地位低者磕头,后者就会折寿。
这邪祟会顺应求生的执念,附身许多上了年纪又不甘心死去的老人,拿子孙后代的寿命补益自身,折后辈百分能得一分,其他全都属于邪祟。
后辈只要看到它磕头就会生效,驱散张家后辈,别让他有机会再附身其他老人就没有大害,你们自行处置...”
这位直岁堂官就像一本邪祟百科全书,对每一种邪祟的禁忌都如数家珍,三言两语就破开迷障给山海会的管事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提供战略指导后,具体执行由管事、职官自己随机应变,很快就放手让他们自己做事。
从宝山烽堠顶端望下去,城中一些地方道气剧烈波动又很快平复下去,局势整体还在山海会掌握之中。
沈雨亭忙完正事,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像自己的小徒弟:
“老四,等急了吧?
跟为师当年一样都是急性子,刚刚授箓列班就迫不及待地找我爹学绝活异术。
放心吧,为师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只是咱们山海会自有规矩,哪怕父子相传也有限制,你身为我的亲传弟子,可以任选一门绝活、一门异术、一门正法。
想要多学,就要交钱交功绩了,咳咳咳...”
说着便将秘卷道书《蟾宫听宝录》的第二卷递给了王澄。
这一卷是山海会中收录的大部分术法,但不是完整版,只是一个备选的目录。
一方面是因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学的太多容易遭遇不幸,另一方面则是更现实的考虑。
山海会在“道”的层面可以广开门路,大肆散播水班法脉,恨不得人人都来学习。
但是到了应用层面的“术”,却开始收紧门槛限制流传。
道理也很简单,免费的数学、物理基础理论到处都是,但是又有几个人能利用它们手搓大杀器,乃至仅仅是创造出经济价值呢?
任何实用性的“术”都被层层加密,设置壁垒,用于保持自家法脉的领先地位。
你太想进步了?
没问题,拿功劳来换,公平公正。
“多谢师父。”
王澄恭敬接过,一页一页仔细翻阅。
这一本秘卷道书《蟾宫听宝录》比采水王家《顺风相送指南正法》中的绝活、异术还要多。
中低层次的绝活、异术都好选。
王澄已经有了最适合白水郎的【聚兽调禽,点化万类】,再选别的也是浪费。
于是,选了一门被沈雨亭特地圈红,明显属于“鸡鸣五鼓返魂香同好研究会”的内部专供【神传香谱】。
有沈雨亭这位蒙汗药研究大家在,里面加了不少料,能让修习者自由控制烟气,化蛇、化手、化作花鸟鱼虫,让人防不胜防。
最核心的法门是用降真香施展“搭桥请兵”,最适合有后台的那些“小友”境职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