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为了再狠狠坑龟山书社一把,‘靖王’的登基仪式可以暂缓,甚至可拖到完整拿下瀛洲的武家天命再一起办。
反正里子已经有了,面子的事不着急。”
身后秃驴带着五峰旗嫡系亲军入驻紫宸殿,分列两侧,摆出仪仗。
那些降临于此的瀛洲鬼神互相对视一眼,在五峰旗众人戒备提防的目光中老老实实跟着走进大殿。
没有做出失礼的举动,反而全都按照次序,十分恭敬地垂首而立。
王澄和沈月夜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下面的瀛洲本地鬼神。
嗖!嗖!嗖!...
紫宸殿中挂着的明黄色帷幔晃动,阴风呜咽,后面还有越来越多的鬼神降临。
一刻钟之后,当阴风彻底止息的时候,鬼神总数已经达到了骇人的三十多位。
就算只是投影,也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大场面。
当然,他们都清楚这是因为鬼神死后阴寿悠长,几百岁的老鬼比比皆是,年久日深,数量远比活着的在世鬼神多得多。
一位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女性鬼神站在最前面。
上身穿着白色襦袢和外衣,下身搭配绯红色袴,形成巫女经典的“白衣绯袴”造型。
脚上穿着白色足袋和红纽草鞋,以示身心洁净;乌黑长发用白色檀纸束起,在这种正式场合还戴了金灿灿的前天冠,手握神乐铃。
显然这也是一位出身不凡的最高位巫女【斋王】!
她率先上前一步,拜倒在地,恭声道:
“伊势神宫,倭姬命,拜见陛下!”
王澄对瀛洲神道早有了解。
知道伊势神宫是大日女尊的主神社,倭姬命则是某一代侍奉大日女尊的巫女,死后化作鬼神,在神社中成为陪祭。
她在瀛洲原本的神道体系中地位不低。
接着是三位打扮成渔夫、水手模样的鬼神拜倒,异口同声道:
“畿内摄津国,住吉坐神社,住吉三神,拜见陛下!”
又分别自我介绍:“底筒之男命。”“中筒之男命。”“上筒之男命。”
这是瀛洲掌管航海的鬼神,跟天妃娘娘、晏公和老王为代表的水阙仙班是竞争对手。
后面是一位穿黑色神袍,手持笏板的老者拜倒:
“古神道,身曾岐神社,【八岳薪能神】井上正铁拜见陛下!”
“神道教...”
王澄和沈月夜静静听着不发一言,不做评价,也面不改色。
一直到最后两个神色木然,好像两截泥塑神像的老者自报家门时,他们脸上才终于升起一丝讶色。
“修验道,吉野山·金峰山寺,役小角,拜见陛下!”
“佛教·真言宗,高野山,空海,拜见陛下!”
这两位生前可都是瀛洲神道举足轻重的大人物,甚至名号在神州都如雷贯耳。
他们分别是【阴阳师】、【密法僧】法位的最上位者,也是各自法脉的开派祖师,生前应该都有二品的道行。
即使在世鬼神死后会被香火慢慢同化侵蚀,变成没有自我的泥胎木塑,这两人依旧坚持了700年还保留着自我。
虽然说话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感情起伏,道行也在时光冲刷下渐渐衰弱,却无人敢小觑他们。
在神州,就算有鬼神的年龄能与他们比肩,恐怕也早被沧溟大洋中的六道轮回给吸引到墙外,或被吃或投胎转世,大概率留不到现在。
就比如跟这两人一起活跃于相近时代的大汉奸鉴真和尚就早已不见踪影。
违反唐朝禁令,携带了大量先进技术,如医学典籍、建筑图纸、雕版印刷工艺、冶炼技术,还有王羲之的书法真迹等等。
对倭国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如今不知道是已然消亡,还是转世投胎去了。
很快,整个瀛洲四岛上得到国家正祀的地祇鬼神便恭恭敬敬地跪满了一地。
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刺头跳出来质疑王澄这个“瀛洲之主”的王位正当,反而齐声山呼:
“恭喜陛下革故鼎新,为瀛洲再开新天!”
“天命之主降世,吾等有救了。”
“北辰妙见天取代大日女尊后裔正是天命所归,吾等盼王师久已!”
王澄见到这“入关之后自有大儒为我辨经”的景象,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皱眉,心道:
“这些瀛洲本土的鬼神大多传承悠久,许多后人依旧活跃于各位大名之间,想要给我搞事情还是有能量的。
本来还以为想要拿下这些老东西还要跟他们斗斗法,现在竟然投降这么快?
百分之百有问题!”
于是淡淡开口道:
“孤已知诸卿都是忠臣。但是,诸卿还是先请回吧,等孤举行登基大典再拜不迟。”
没想到,下面一群鬼神比他还急。
想到瀛洲神道那场被倭主推三阻四,却已经迫在眉睫的危机,再也不敢东绕西绕继续说场面话。
其中理智保留完整,口齿清晰的【斋王】倭姬命,作为这些本地鬼神的代表,连忙再拜:
“陛下,恕臣失礼,您可听说过...阴曹地府?”
呜——!
仅仅是说出一个名字,紫宸殿中便突兀刮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第五百二十八章 瀛洲神不聊生啊,陛下!
瀛洲主岛,江户城外围,首冢。
不知从何而来的紫黑色瘴气笼住了天上的月亮,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几声低沉哀切的龙吟。
咯吱!
一个年轻俊美的大昭【卖油郎】,挑着担子一脚踏足这片白雪皑皑、瘴气丛生,被本地乡民称为“鬼门结界”的地方。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风流冶艳的美丽少女,身穿一件薄纱红裙翘着腿坐在他的担子一头,默默收回了看向京都的目光。
中天之上,那颗刚刚创造了一场“天命符应”的明亮北极星渐渐恢复如常,将夜空的主角重新让给了月亮。
少女微蹙的眉头却一直没有舒展开来,穿着红缎绣鞋的小脚轻轻踢了一下卖油郎:
“夫君,你看到了吗?
刚刚瀛洲王室的宗教权柄和万世一系的天命竟然转移了?不是说这里名义上的统治者一两千年都没有变过了吗?”
卖油郎生前经历过不堪回首的惨事,心态却一直十分豁达:
“夫人,这些都跟咱们两个没关系。
延康末法,天命动荡,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情都很正常,如果什么都一成不变那才是怪事。
咱们阴曹地府的阴世大运复苏,【青史遗珍】阴山十殿现世,要取人间王朝而代之;
水班大运复苏,大昭双龙崛起,一个两个全都势头难挡...这些都是亘古未有的事情嘛。
还有,过年的时候连本应伴生《二十四节律》,不死不灭的年大将军都折在了社稷主手里。
虽然不知道那【六道定观镜】有没有生效,但就算祂成功占据了一份天子气,将来能不能回本还是两说。
咱们且看吧。”
显然这两位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在玉京城里给“年大将军”打前站,坑杀了众多帝党骨干的上鬼【花魁】王美娘和【卖油郎】秦重。
也是阴曹地府这个秘密结社里的骨干。
不过,夫妻两个刚刚过完年就跨国出差,一看就知道在组织里没有背景,属于那种“我是地府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边缘倒霉鬼。
正因如此,两个人半个月前才靠着谨慎行事的作风,从藏龙卧虎的玉京城逃得一命,就不得不继续出来公干。
而且,阴曹地府下手的对象明显不只是大昭王朝,而是四面开花,向各藩属国掠夺“天子气”。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倭国太弱,先是早早被羽化仙暗中控制,后面还没等他们动手,就又被王澄摘走了桃子。
王美娘听完丈夫的话默默颔首:
“不知道夺了倭主之位的到底是谁,天上既然出现了建国符应,就肯定不是倭国王室内部争权夺利那么简单。
也不知道这事儿会不会对我们的任务有影响。”
王澄今晚这笔买卖干的毫不拖泥带水,基本上杀光了公家中的知情者,无光仙替他们杀光了被控制的武家,又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遮掩、修改认知。
外界都只看到了天命符应,知道瀛洲江山易主,一时半会儿却还不知道江山落到了谁的手里。
卖油郎秦重挑着自家娇妻大步向前,面不改色道:
“夫人,管他是谁呢。
反正那个名义上的瀛洲之主又没有实权,如今连幕府将军也有名无实,各位大名才是土地、人口、财富真正的主人。
而且,就算有影响也是好事。
这次王朝更迭,龙气动荡,刚好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不用我们动手,就给瀛洲所有被龙气镇压的大邪祟松绑。
只要那位上鬼【新皇】完整脱困,打破《女青天律》的桎梏,祂的力量足以横扫所有瀛洲大名,成为真正的上鬼倭皇。
到时候执掌十殿之一也没有问题!”
夫妻两人的执念就是建立阴阳秩序,让这个世界善恶有报,升斗小民不会再被权贵欺辱,像他们一样被凌辱致死,家破人亡。
但这只局限于自己的家乡,在他们眼里倭主和普通倭人都一样,无论死多少都毫不在意。
毕竟,阴司没有国界,但阴差...却有祖国啊!
他们再怎么大公无私,也有自己的私心,为了大局着想,只能再苦一苦这里的倭人了。
被倭主、羽化仙、公卿、大名、在世鬼神、王澄、阴司上鬼...等等托付重任的倭人:“为我发声!”
两人也下定决心,在瀛洲这段时间每天都朝九晚五,或者晚九朝五,只干四个时辰,哪怕多一秒钟都坚决不干。
他们踏着积雪,越过一道小山岗便看到了下面一座竖着墓碑的古老“首冢”,以及在这一处地脉结穴里躺着的历史沉渣“鬼门结界”。
在两人抵达之前,数量庞大的邪祟、阴鬼就已经应召而来,手里或捧着香火法钱,或捧着童男童女、心肝脾肺。
正在共同朝拜一个坐在御座之上,身披染血甲胄的无头皇者,也是瀛洲四大邪祟之一——【新皇】平将门!
也是卖油郎和花魁需要辅佐的第二位“年大将军”。
“听说这位上鬼生前就是【武士】职业的最上位者,刀枪不入,金刚不坏,也将‘以下克上’四字发挥到了极致。
要不是被人找到了【两仪法界】的罩门,现在做瀛洲王位的说不定就是他的后人了。
夫君,我们下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