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禁山海 第478节

  太后、皇后、贵妃等等后宫之主先后逝去,景王之母虽然还活着,却也是戴罪之身。

  皇宫中早就没有看后宫之主,理论上宫中没有任何后妃有资格接受满朝三品以上命妇的朝拜。

  但绍治皇帝的母亲“慈孝贞顺仁敬诚一安天诞圣献皇后”死而不亡,成功化作鬼神,拥有了保护妇孺的神敕权柄。

  虽然受制于《女青天律》无法随意干涉人间,却自有灵应,可以赐福。

  命妇入宫朝拜的也是这一位,都想沾沾她的神气。

  但是,谁也没有没有注意到在慈宁宫的宫门一侧,悄悄立上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每一位入宫的命妇路过时都不可避免会被镜子上照一照。

  而就在怀了皇太孙的李氏路过镜子时,却没有发现镜子里的“李氏”,突然朝着她笑了一下。

第四百九十五章 阴山十殿,朕还能生

  一片没有任何阳间日、月、星辰投射光亮的未知地域。

  在幽暗未明的腹地,默默伫立着一座卧龙般的漆黑巨山。

  此间阴风飒飒,黑雾漫漫,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

  荆棘丛丛藏鬼怪,石崖嶙嶙隐邪魔,耳畔不闻兽鸟噪,眼前惟见鬼祟行!

  若说外面的那一方“人间”世界生机盎然,要不是“山为阳水为阴”遍布着邪祟、阴鬼,几乎没人会相信那里就是阴间。

  这里却集齐了传说中阴间的所有要素,活人若是落入此间,就算什么都不干,只要走上两步都要被吓破苦胆。

  卧龙般的“阴山”龙头处,却是有一座威严肃穆的殿宇拔地而起,天光暗淡,只能隐约窥见模糊的庞大轮廓。

  殿中摆着两排共十把两两相对的黑玉大椅,中间一张被豺、狼、虎、豹、人、象、猴、龙...等无数生灵枯骨托起来的阴沉木桌面上点着一豆幽火。

  惨绿色的火光摇曳,照出两个坐在椅子上的模糊人影,看不清祂们的外貌,只能感受到强盛至极的气势充塞大殿。

  忽然,一个声线冷硬如铁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

  “葬老爷,年大将军那边进展如何?本尊似乎感应到祂的气息消失了。”

  毫无疑问,这两人正是上鬼组织阴曹地府中的骨干成员,而其中一人更是那位四方串联上三品的葬老爷。

  闻言,不辨面目,只有看出全身像纸一样惨白的葬老爷点了点头,声音好像是用哀乐曲调奏响的喜乐,初听有些喜庆,再听就只剩刺骨的寒意:

  “容贫僧一观。”

  纸质衣袖拂过桌面,桌上顿时浮现出了一本纸质泛黄,还沾着黑色血污的书册。

  一开始上面写的是《氏族志》三字,众所周知,这是唐代初年太宗皇帝下令编修的记录士族门第高低的典籍。

  但被那灯火一照,《氏族志》三字却陡然变成了《生死簿》!

  只因当年黄巢正是手持这本书,连带记载着所有高门大户谱系的世家族谱,硬生生杀光了当时所有的高门显贵。

  故而,在民俗传说阴曹地府的锚定下,这本书自然也就成了《生死簿》的载体之一。

  数量好像无穷无尽,记载着世间一切生灵命数的书页自动翻开,很快翻到了记载着年大将军的那一页。

  却见本来正常的黑色名字上不知何时已经被红笔勾决,代表着祂已经从生转死,性命终结。

  两人见到此景虽然微微皱眉,却也没有过分意外。

  当先开口的上鬼【蒿里君】叹息道:

  “年大将军虽然脾气暴躁,性情乖戾,但在今日这种天时加成之下,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还有吾等相助,做足了准备,最后竟都折在了那社稷主的手上。

  看样子这大昭王朝还不够乱,龙气也还不够虚弱,韩家确实没到覆亡的时候。”

  葬老爷也跟着点点头:

  “可惜,我们手里只有观瞧人命的《小生死簿》,没有那能观瞧一国兴衰的《大生死簿》。

  否则谋划天下,谋划气数又何需这么麻烦?”

  如他所说,《氏族志》锚定的只是《小生死簿》,其实世间还当有一册《大生死簿》,锚定的不是他物,正是悠悠《二十四史》!

  从《史记》开始,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一直到《云蒙史》、《大昭史》。

  所记内容,起自传说中的黄帝,约西历前30世纪初,止于大昭绍治41年。

  神州史书,对胜利的记载大多一带而过,对失败却大书特书,可以说是一代代祖先记下来的小本本。

  记楼兰,楼兰没了;记突厥,突厥没了;记匈奴,匈奴也没了...

  故而这不是什么历史书,而是域外诸国的生死簿!

  只要大昭灭亡就能凑齐全部的二十四史,上应“管天”的《二十四节律》,成为天下有数的青史遗珍,甚至成为“管地”的另一条人道铁律!

  但这一切都要等到大昭覆亡,《大生死簿》才会真正现世。

  两位上鬼沉寂了一阵,葬老爷突然想起了什么:

  “蒿里君,年大将军的后手可曾启动?若是能成,我们这一次试探至少没有全输。”

  被称作蒿里君的上鬼也一挥衣袖,桌上现出了一面直径十围的铜镜,倒影出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不知道他从中看到了什么,脸色露出一丝笑容:

  “道士陶仲文对绍治说二龙不相见才能保证子孙绵延。

  全赖绍治此人对自己的龙子龙孙亲情淡漠,才给了年大将军借孽镜台施展【六道定观镜】的机会。

  没人比我们这些阴间原住民更懂鬼部神通!

  施展此法跟自然造化的投胎转世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承接天命!”

  神通【六道定观镜】只有借助他们手中的孽镜台为媒介才能施展。

  孽镜台是传说中的幽冥建筑,位于鬼门关后第一殿秦广王右首。

  台高一丈,悬有直径十围的铜镜,镜面东向刻“孽镜台前无好人”七字,可映照魂魄生前的罪孽。

  其原理基于“万法由心生”,能用显影照出亡者生前恶行,反映亡者自身的罪孽记忆。

  故而又称“业镜”,佛教典籍载其可照摄众生善恶业,净玻璃镜能披露宿业对验诸事。

  凡人只要被它照出恶业,就相当于欠下了天道“因果”,让祂们借机强行投胎,落生到此人家里。

  孩子降生,无非四种缘分:还债的、报恩的、报仇的、讨债的。

  年大将军本体虽然落入炉中,却有一点真灵借此后手托生,显而易见,不是到韩家还债和报恩来了。

  ......

  玉京城。

  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一群兵将收敛了遍地的尸身、擦除血迹,等到打扫完战场,天已经完全大亮。

  白鳞卫在宫内一口枯井里找到了神机营提督曹文瑞含笑而亡的尸体。

  他并没有失控变成邪祟、仙渣,却早就已经形神俱灭,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留下。

  王澄也专程来查看过,同样一无所获。

  眼看到了出宫的时辰,他这个外臣也不方便继续久留,便重新拜见皇帝,奉还了一国之宝【均平剑】。

  但他没有忘记顺手将自己的权能【信】烙印到了剑身上,经由天地钱庄见证,复刻了其中的能力。

  只要发动天市均平法,支付这些时日不断和两位姐姐苦修,以及担任靖海王、南洋总督这种苦差事积累的“苦业”,就能借用权能。

  拿来当压箱底的底牌也足够了。

  “陛下,臣初五之后便会赶赴南洋。

  当初我大昭舟师覆灭马尼拉,将所有弗朗机人赶尽杀绝,过了这么长时间,弗朗机人必然会反扑。

  婆罗洲在向南部扩张时撞上了尼德兰人的殖民地,今年恐怕免不了跟他们发生冲突。

  还有圣十字教会总部位于果阿的东婆罗多教区,也在对咱们虎视眈眈,据说他们早就提出了所谓的‘玛提欧规矩’,要用异族之神取代【昊天上帝】之尊。

  但南洋咫尺之隔便是墙外的仙界,只有守住南洋生命线才能源源不断带回仙药,并且建造防线屏藩神州。

  臣此去南洋必须招募更多在世鬼神,才能压制如此多的强敌,只是这经费问题...”

  王澄早就看清了绍治皇帝的一身道法根基。

  他仗着大昭两京二十四治上亿子民的庞大龙气,强行消化了体内的不死仙药,进境一日千里。

  这种道行迅速提升的快感,其实是比“仙瘾”更加强烈的瘾症。

  越接近陆地神仙境,就越迫不及待。

  皇帝对仙药的渴求一点也没有降低,反而越来越强烈。

  但这也是在玩火!

  就连王澄这位内丹神仙道第一人,有一品之上的【四海通宝】做底牌,都只敢借着神道科仪彻底解决了一颗【道果】,再去谋划下一颗。

  不敢像绍治皇帝这么肆无忌惮。

  王澄其实很想对他说一句:

  “当你在直视深渊时,深渊也在直视着你。”

  但他怕会被皇帝一爪子拍死,所以不如趁着手里有绍治想要的东西,多坑一点军费才是正经。

  绍治皇帝将自己半笼在阴影里,长出龙鳞的脸上笑了笑:

  “王爱卿年纪不大,但这份平波靖海之心却无人能及。

  治月港、下南洋、开海贸...一桩桩一件件倒是都配得上那水班大运的坊间传闻。

  依朕所想,跟那誓要用石子填平东海的精卫鸟如出一辙。

  王爱卿虽不是文人,但至今却没有表字,朕瞧着这‘精卫’二字就挺不错。”

  王澄身体僵硬了一下:

  ‘王...精卫?单独拿出来都挺好,但这字号连起来实在是好说不好听啊。”

  确实不想要这个字,装作没有听懂,不接他这一茬,只是低头道:

  “臣惶恐。

  臣所做一切不过是本分而已,只知国家欲富强,不能置海洋于不顾。财富取之于海,危险亦来自海上!

  未雨绸缪才是正途啊。”

  绍治见他一本正经,便随意揭过了字号之事,正了正脸色道:

  “朕的内帑也不富裕,这次只能给你十万两,再拨三件一州之宝拿去招兵买马。

  但朕可许你的南洋总督府插手南洋海贸,甚至垄断经营特定货品,以商贾之利填补军费缺口。”

  南洋身在万里之外,朝廷本就难以直接管理,不如粗犷放养,只要满足自己的要求,就任由他去折腾。

  在那化外之地,就算云蒙的“包税制”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

  而且一旦总督府形成垄断,必定跟利益本就受损的龟山书社激烈冲突,在海外也要斗个你死我活。

  王富贵既然已经突破了上三品正好给他再“加一加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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