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各位商号的东家们,都最喜欢用那种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背着债务的中年人,有牵挂才有顾虑,不至于凭着一腔血勇就无法无天。
更何况是治下百姓呢?
如果有一大群无牵无挂的单身男性聚集,额外再加上一个啤酒馆,让谁看了也得麻爪。
放到远洋舰队身上也是一样。
就连当初郑和身边,都始终存在一个地位极高、权力几乎与他平行的副手王景弘。
闽州治长乐《天妃灵应之记碑》的落款就是:“正使太监郑和、王景弘”。
加上舟师上下官将,全都是来自卫所军户,家人、升迁都握在朝廷手里,皇帝这才放心将这么一支足够海外建国的力量交给他。
与之相比,难道王澄一个地方军户,还能比皇帝家奴出身的郑和更受信任不成?
要是一把手二把手还是一团和气,该担心的就是绍治皇帝了。
所以,副使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跟王澄穿一条裤子。
蒋际春这个人选大有讲究。
他为官多年,表面上既不属于当初风头无两的严党,也跟以都察院为大本营的清流没有关系。
一直独来独往,刚正不阿。
而且蒋家财富也没有在他的名下,而是挂在族中,活脱脱一位卓尔不群,一心为学的大儒形象。
外加家里还是世袭千户,理应是知兵之人,不会给舰队拖后腿。
他跟王澄一个掌握着个体伟力,一个掌握着整个大舰队,可以互相合作,又能互相监督。
这也是徐少湖徐阁老的高明之处。
表面看起来没有任何毛病,能让各方接受,皇帝也没有异议。
要不是王澄有【奇货可居】和专克士绅豪族的【桑弘羊三问】护身,纵使见此人跟自己不对付,也不能认定他心怀不轨。
这也是蒋际春敢于明火执仗争夺话语权,甚至控制权的底气。
此时听到王澄问话,他也不怵。
唱反调可不一定必须要后说才行。
他早就从龟山书社内部得到了当时御前议事的详情,知道王富贵跟兵部尚书张鏊一样是主战派。
于是,他毫不犹豫开口主张讲和:
“我大昭乃王者之师,当以和为贵,本官觉得应当上岸与那弗朗机总督接洽...”
他身为一位正儿八经的进士,正要引经据典给这些丘八好好上一课,然后等王澄一意孤行的时候,上演一出诤臣死谏。
再送他和嫡系...去死。
无数恶毒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之际,却见本应主战的王澄只是听他说了个开头,便当即点头:
“很好,本官赞同蒋副使的提议!”
蒋际春:....???
第三百七十章 卡珊德拉:我宣判,你有罪!
这位龟山逆贼根本没有料到计划的发展方向会以这种方式展开。
“这台本完全不对!他王富贵不是主战派吗?怎么会突然附和老夫的提议?”
正要再开口,却被王澄抬手打断。
他看着蒋际春,义正言辞道:
“我知道蒋副使这等读惯了圣贤书的文人儒士胸怀天下,有国际主义精神,不像我们这些武人向来目光短浅,只知保家卫国。
您是不是想说,圣人云:‘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弗朗机人虽桀骜不驯,但终究是化外之民。
我天朝上国,当以煌煌正气感化蛮夷。若兴兵讨伐,与夷狄何异?岂非自降身份?”
蒋际春被王澄这番操作给整不会了,张口结舌道: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但...”
王澄再次抬手,给了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
“您是不是还想说,杀戮止于仁者。彼等弗朗机人造下杀孽,是自绝于王化;我若不加征伐,正显我泱泱大国之仁德。
天下万邦闻之,孰不心向大昭?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
蒋际春:
“是这个道理,可...”
每次他要开口的时候,王澄都有一段长篇大论等着他。
不一会儿就从“怀柔远人”的天朝气度、“仁者无敌”的道德优越、“重利轻义”的务实考量、“羁縻之策”的政治智慧四个角度,把蒋际春的“主和”动机说的是冠冕堂皇。
不知不觉就把这位副使给高高地架了起来。
到最后所有人都觉得,如果他们这次不走主和路线,那就是上对不起国家,下对不起黎民,中对不起全舰队的将士。
蒋际春心里有些那种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心说:
“这些可都是我的词啊!”
但是他转念一想,发现这样其实更好:
“若你真选择二话不说就正面强攻,你身处大军之中被军气护佑,我还得再多费一番手脚才能偷偷将你除去。
也很难找到机会让弗朗机人提供配合。
如今我只要提前通风报信,让对方早早埋伏,在你上岸的时候,引一队土著四面包围开炮将你轰杀,正好一了百了。
主意虽然是我出的,但执行不利也是你的过错。
只要你死了,战时指挥权终归是要落到我手上。
到时老夫有了为皇帝寻不死药的正经差事当借口,就算带着大军直接离开也无妨,事后最多不过是跟政敌扯皮罢了。”
【雨水】蒋际春比卡珊德拉猜测的还要贪心。
他不仅要让王富贵死,接手大舰队,还要在弗朗机人最危难的时候充当救世主,在圣十字教会世界赢得巨大的声望,也要帮自己攫取成为大昭教区代言人的资本。
这才是他为什么没有提前发出警示,而是选择事到临头才会联系马尼拉总督米格尔的主因。
锦上添花,又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能得到更多实惠?
哪知,蒋际春才刚刚修改好自己的二号计划,就听王澄对诸将吩咐道: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我便任命...蒋副使进入马尼拉城,全权代表我与弗朗机人会谈。”
闻到此言,即使以蒋际春这种资深反贼的城府,也不由脸色一呆。
“啊?让我去?
我是副使,这如何使得?”
如意算盘接连落空,顿时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本能就要拒绝。
这时,王澄一改方才的和颜悦色,脸上威严深重,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蒋副使,你这副使不去,难道还是我这个正使去不成?
那弗朗机总督早年不过是下三滥的破产殖民者出身,带领一群强盗、小偷、破产者打下这片土地,才被那伪王腓力二世任命为所谓的总督。
若是连这等腌臜人物,都要本官这个正使出面,我天朝国威何在?
而且这不是你的建议吗?若是连你自己都不愿意去,你儒门的知行合一又何在?
不过,蒋副使,你放心,化外夷民固然凶残,但咱们只是为了和谈。
你只要去对他们说,我们来此是为了撤走所有侨民,只要交出城中百姓,我们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他们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答应,那就是真有取死之道,不得不死了。”
这时船上所有官将也全都朝蒋际春看了过来,不少人眼中都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蒋际春心中惊怒交加:
“你们这些臭丘八...”
以前屁股决定脑袋,他这位士大夫虽然对那些厮杀军汉不大瞧得上,就算俞龙戚虎在他眼里也都是一群莽夫。
更何况王澄还只是一个水班的【白水郎】?
但一群莽夫同气连枝,头顶浩荡军气山崩一样倾泻下来,就算是一位上三品在世鬼神也不敢直撄其锋。
内有逼迫排挤,外有主和大义,让他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蒋际春沉着脸,咬了咬牙:
“下官领命。”
这位三品【儒士】不是笨人,到现在哪里还想不明白,王澄这分明就是用十天时间摸清了自己的路数,一开始就在故意给自己下套。
想让自己任务失败受罚,威信扫地,或许还打着让那些弗朗机人将他留下的主意。
但纵使被王澄借着官大一级小胜了一阵,蒋际春却没有服输:
“哼,区区跳梁小丑又岂知我这位景教在世鬼神的本事?
我到了这个被圣十字教会统治的殖民地,就跟回家一样。
等我顺利带回了那些侨民,让你骑虎难下,那时老夫倒要是看看,你到底是攻,还是不攻?”
大袖一甩走出舱门时,刚好看到卡珊德拉从前面的转角走过,身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她这是要干什么去?”
虽然蒋际春疑惑王富贵为什么找了一个“闲人”上船,这些日子都没有见过他的这位师娘出手,也没有担任任何职司。
但转念就挥散了心中的疑惑,取而代之的是自从第一次见过后就难以遏制的占有欲。
下意识捏了捏袖子里的一件东西。
这并非寻常的“寡人有疾”,而是像之前说过的那样,他这位景教徒是真有能依靠血脉繁衍更加接近“真神”的手段。
当初能从二品【白水郎】王锃手中逃过一命,也同样是靠着这件古老的宝物。
“连靖海王都留不下我,纵使龙潭虎穴又能奈我如何?
等老夫回来,早晚坑杀这王富贵,夺走他的师娘!让我蒋家的子孙也成为神的选民、剩余之民。”
......
在王澄催促下,蒋际春连一刻时间都没有耽搁,便带着一队用阴鬼炼成的庙军鬼卒登上马尼拉的土地。
得到了总督米格尔超乎寻常的热情接见。
甚至就连城中所有还存活的三百多位幸存者都提前集中起来,很快就被安排登上了一艘由王澄派出的接引帆船。
蒋际春的交涉过程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顺利,没有在弗朗机人这里遇到任何一丝丝阻碍,不知情的还真以为他们是大善人呢。
只有那个刚才还询问母亲“以后能不能当人”的小男孩,在路过蒋际春身边时,壮着胆子向他询问道:
“大人,我们大昭侨民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这么白死了?